而此時,王府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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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潤生和盧安道並肩站在石階旁,身後是一眾伸長脖子張望的望族中人。
裹著狐裘大氅的老者、扎玉帶的年輕公子、拄拐杖的老儒生,擠擠挨挨地站了大半條巷子,卻沒一個人說話,所有的目光都齊刷刷地盯著那扇緊閉的朱漆大門。
盧安道拄著紫檀拐杖,站得久了,腿腳有些發酸,忍不住換了個姿勢,偏過頭對鄭潤生低聲說道:
「這李為君和龐碩都進去好一會兒了,王家主怎麼也不派個人出來傳個話?」
鄭潤生皺著眉頭,目光始終沒離開那扇大門,沉吟道:「是啊,按理來說,這會李為君和龐碩應該很狼狽地出來才對。看這樣子,裡頭好像挺焦灼。」
盧安道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他抬起眼又看了一眼那扇紋絲不動的大門,心中忽然生出一種不安的感覺。
在李為君和龐碩來到王家之前,他可是親自登門見過王倫的。
當時他當著王倫的面,把李為君在盧家用的手段從頭到尾說了一遍,什麼叫牙人、拆家當、往臉上潑髒水,盧冠就是被這一套連環招打得暈頭轉向,最後不得不低頭認栽。
王倫聽完之後面不改色,只說了一句「放心便是」,還跟他約定好了,一炷香之後,派人到門口來告訴他們裡頭的進展。
可現在一炷香早就過去了,門裡頭半點動靜也沒有。
盧安道攥著拐杖的手微微收緊了幾分。
他了解王倫這個人,王倫做事向來周全,滴水不漏,既然約好了時辰,就不會無故失約。
遲遲沒有派人出來,只能說明一個原因:裡面發生了變故。
就在他心頭那股不安越擴越大的時候,王府的朱漆大門忽然從裡面拉開。
吱呀一聲,門軸轉動的聲音在安靜得出奇的巷子裡顯得格外刺耳。
盧安道猛地站直了身子,脫口道:「出來了!」
鄭潤生也和他一樣,當即挺直了腰杆,一雙老眼死死盯著門口。
一時間,巷子裡所有的望族中人都齊刷刷地抬起頭,朝門口望去。
只見李為君和龐碩並肩跨出門檻,身後跟著於貴、趙干、孫力和五名按刀而立的小旗,一行人魚貫而出。
李為君神色如常,那張年輕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波瀾。
而走在他身邊的龐碩,那可是一臉藏都藏不住的笑,大胃袋挺得老高,步伐邁得虎虎生風。
跟在他們身旁的,還有一個人,亨通牙行的掌柜柴元。
柴元的模樣就狼狽多了。
他臉色白得跟紙一樣,懷裡還捧著幾樣裹著錦緞的物件,整個人失魂落魄,像是剛從水裡撈上來一般。
鄭潤生和盧安道對望了一眼,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一閃而過的驚疑。
他們親眼看著柴元昂首挺胸地走進的王家大門。
盧安道更是比誰都清楚,王倫之所以把柴元叫過來,為的就是用牙行的規矩來困住密巡司的手腳。
柴元是王倫手裡的一張底牌,是用來對付李為君的一把刀。按理說,狼狽的應該是李為君和龐碩才對,可現在偏偏狼狽的卻是柴元,這裡面,怎麼看都不對勁。
一眾望族的人也察覺到了不對勁,人群里響起一陣竊竊私語,嗡嗡的議論聲像是一群炸了窩的蜜蜂。
就在這時,龐碩忽然在石階上站定了腳步。
他清了清嗓子,有力咳嗽了兩聲,讓所有人都聽見他的聲音。
等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吸引過來之後,龐碩才慢悠悠地從懷裡掏出一沓銀票,捏在兩根手指之間,高高地舉過頭頂,對著台階下黑壓壓的人群朗聲說道:
「諸位!告訴你們一個好訊息,」
他將那沓銀票在空中輕輕揮了揮,嗓門又拔高了幾分,說道:
「王倫王家主忠君體國!變賣了家裡的古玩字畫,將所得三萬兩銀子,統統交給了我密巡司!」
話音落下,他將銀票一張張捻開,在眾人面前晃了一圈,然後才不緊不慢地揣回懷裡。
巷子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眾人瞬間炸了鍋。
「三萬兩?」
「又是三萬兩!」
「王家也掏了三萬兩!」
「王倫不是當過太子少保的嗎?怎麼也......」
「這人到底用的什麼手段!」
驚疑聲、低呼聲、倒吸涼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有人踮起腳尖想看看龐碩手裡那沓銀票是不是真的,有人拉著旁邊的人竊竊私語,還有人張著嘴半晌合不攏。
盧安道站在原地,臉色在短短几息之間變了好幾種顏色。
他拄著拐杖的手微微發顫,花白的山羊鬍也跟著抖了幾下。
他想起自己方才他還跟鄭潤生說,王倫做了萬全安排,李為君和龐碩這一趟絕不可能再從王家要到一文錢。
可現在......
又他媽是三萬兩!
鄭潤生的臉色也沒好看到哪裡去。他裹著狐裘大氅站在冷風裡,一雙老眼眯成了一條縫,目光越過人群落在李為君身上。
他原本以為,今日從盧家那一場好戲已經夠精彩,沒想到王家這一場,比盧家還來得更快。
盧冠至少還撐了小半個時辰,王倫呢?一刻鐘的工夫都沒撐過去!
他沉默了許久,才從嗓子眼裡擠出兩聲乾笑,那笑聲聽著比哭還難聽。
他偏過頭,對身旁的盧安道低聲說道:
「盧兄,你方才跟老夫說,王倫做了萬全安排?就這?」
盧安道嘴角抽了抽,拄著拐杖的手攥得骨節發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龐碩站在台階上,看著底下一張張精彩紛呈的臉,心裡頭那叫一個痛快。
他轉過身對李為君擠了擠眼,壓低聲音嘿嘿一笑,說道:
「為君,你瞧見沒有,那群人的臉色,比咱們從盧家出來的時候還要好看。」
李為君嘴角微微一揚,沒有接話,目光卻不經意間掃過人群中間那兩個老熟人。
盧安道那張臉已經漲成了豬肝色,鄭潤生雖然還端得住,但那雙老眼裡已經沒了方才看戲時的從容。
他收回目光,快步走下台階,翻身上了馬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