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道余越說越激動，「他跟著龐碩進盧府，一個字都沒跟我稟過！」
「方才在堂屋裡，我當著我等的面，把話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胤盛牙行是我封道余的胤盛牙行，不是他於貴的胤盛牙行！」
「他於貴一個自作主張的小小牙人，代表不了我胤盛牙行！我來這裡，就是來戳穿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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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潤生和盧安道同時怔了一下。
兩人對望一眼，方才還怒沖沖的神色被一層更深的疑惑蓋住了。
盧安道皺緊了眉頭，花白的山羊鬍在冷風裡微微一顫，他將目光重新落回到封道余臉上，語氣比方才沉了幾分：
「既然他不是你胤盛牙行派來的人，那為什麼，他最後還能收了盧家主的東西？」
在鄭潤生和盧安道兩道目光的交逼下，封道余只覺得後背冷汗涔涔，嗓子眼發乾，卻不敢有半句隱瞞，只得老老實實地將堂屋裡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倒了出來道：
「兩位大儒明鑑，於貴之所以能在盧府里翻江倒海，那全是因為他背後站著密巡司給他撐腰啊！」
「他本來是我牙行里一個小小的牙人，盧家主派人把我叫去，我當著我等的面戳穿了他的謊話，他分明不是我派來的，他代表不了胤盛牙行，可密巡司那個李為君，轉頭就說於貴來之前已經決定要單幹，要拋開我胤盛牙行，自己收盧家主的東西。」
他越說越快，恨不得立即把肚子裡的苦水一股腦全倒乾淨道：
「盧家主何等人物，哪能被他三言兩語糊弄過去？當時就質問他，問他到底有沒有這筆錢。」
「於貴是我手底下幹了十八年的人，他有幾斤幾兩，我比他自己還清楚。」
「他家裡那點家底，撐死了也就一千多兩銀子，絕不可能拿得出三萬兩來。」
「當時於貴臉都白了，站在那兒兩條腿直打擺子，明擺著就是沒錢。」
「可就在這時候，那個李為君突然站了出來，說於貴肯定有錢，錢就在他家裡頭。」
「盧家主不信，我也不信，盧家主便派我和盧管家一道跟著龐碩去於貴家裡，就是要親眼看看他到底有沒有這筆錢。」
說到這裡，封道余猛地伸出五根手指頭，滿臉都是欲哭無淚道：
「結果您猜怎麼著？真從他家裡把錢找出來了！」
「他媳婦從臥房裡捧出厚厚一沓銀票，足足五十萬兩！五十萬兩啊兩張大儒！」
「他於貴一輩子不吃不喝也掙不到這個零頭，這不明擺著是密巡司提前塞給他的嗎？」
「偏偏沒有證據！」
「人家錢都拿來了，盧家主也沒話說了，只得任由他們搬走東西，那三萬兩銀票也交到了密巡司手裡。」
盧安道和鄭潤生聽完這番話，彼此對視了一眼，目光里滿是難以掩飾的震駭。
盧安道花白的眉頭擰成了疙瘩，蒼老的聲音裡帶著幾分難以置信：
「當真是如此？」
封道余當即豎起三根手指頭朝天一舉，急得嘴皮子都有些哆嗦道：
「千真萬確！盧家主就是活生生的見證！兩位大儒若是信不過我，大可以直接進去找盧家主當面問一問，便知在下所言句句是真，半個字的謊都不敢撒。」
鄭潤生和盧安道抿著嘴唇，誰也沒有再開口反駁。
他們心裡其實已經信了，這個封道余眼下這副樣子，絕不像是敢在他們面前扯謊的人。
況且他說的事情前後關節合得上，和方才李為君在門口說的也能對得上。
如果連盧冠都被逼到了這個份上，那只能說明，密巡司在這一局裡的手腕，遠比他們想像的要深得多。
鄭潤生看著面前一臉小心翼翼的封道余，心裡知道再問也問不出什麼名堂，便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行了，你可以走了。」
封道余如蒙大赦，長長地鬆了一口氣，背心汗濕的綢袍子貼在脊樑上，讓他感到很是不適。
他現在就想趕緊回去，換一身衣服，好好休息休息。
他急忙對著兩位大儒又是拱手又是作揖，然後轉身快步朝盧府大門走去。
剛跨出盧府門檻，還沒來得及喘勻氣，便看見烏泱泱一大片人朝這邊圍了過來，正是那群在門外等了大半個時辰、方才被李為君幾句話打發了卻又不甘心散去的望族中人。
他們有認得封道余的，紛紛上前七嘴八舌地盤問道：
「封道余，裡面到底是怎麼回事？」
「盧家主為什麼要把錢交給密巡司？」
「是這樣......」
封道余只得將方才對盧安道和鄭潤生說過的那番話，原原本本地又重複了一遍，口乾舌燥地解釋了半天，好不容易把眾人的疑慮一一打消。
他從人群里擠出來的時候額頭上密密麻麻地布滿了汗珠，一邊往外走一邊抬起袖子不停地擦汗。
等終於離開了崇仁坊的地界，巷子裡變得清靜起來，封道余才把憋在胸口的那股濁氣長長地吐了出去。
他低著頭，一邊走一邊在心裡懊惱不已，今天這趟渾水，他真不該來。
他本是想著能藉此攀上盧家這棵大樹，結果樹沒攀上，反倒差點把自己整條命都搭進去。
龐碩罵他，李為君壓他，盧冠最後也沒得著好，自己夾在中間裡外不是人，像一塊被三面石磨碾來碾去的豆餅子。
正當他低著頭自顧自地慶幸自己好歹還能全須全尾地離開，忽然覺得面前的巷口暗了一下，一片陰影不聲不響地罩了下來。
封道余心頭一跳，下意識抬起頭來，便看見兩尊黑衫白襟的身影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攔在了自己面前。
龐碩挺著那口大胃袋，雙手抱在胸口，笑眯眯地瞧著他。
「封道余，你這是要去哪裡啊？」
封道余看著面色平靜望著自己的李為君，又看了看一臉冷笑望著自己的龐碩，汗都下來了。
他沒想到這兩個人竟然在這兒堵自己。
封道余看了一眼二人的身後，只見不遠處，趙干、孫力以及十名密巡司小旗，正從各個方向緊盯著這邊，喉嚨顫動了幾下，心裡很清楚，今天怕是走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