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為君和龐碩那番話,像兩把刀子同時架在了盧冠的脖子上,將他和密巡司之間僅存的最後一點體面也削得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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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冠站在椅子上,面色已經不能用鐵青來形容,黑的徹底。
他偏頭看了一眼門口,趙干和孫力帶著十名密巡司小旗築成的人牆紋絲不動地橫在那裡,自己府上那二十幾個膀大腰圓的護院被堵在三尺之外,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盧冠深吸了一口氣,胸腔里那股火燒火燎的怒意被他硬生生壓了下去。
他當了那麼多年內閣閣臣,最拿手的本事從來不是逞匹夫之勇,而是審時度勢。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眼下這局面,只要他敢讓護院往裡邁一步,那就不叫教訓人,那叫抗旨。
聖人的旨意還在密巡司手裡捏著,當著聖人的衙門動刀動槍,這個罪名他盧冠扛不起,整個盧家也扛不起。
他緊攥著扶手的指節緩緩鬆開,僵硬的肩膀往下沉了幾分,隨即慢慢抬起頭,臉上那層鐵青竟被他硬生生地揭了過去,換上了一副和氣笑容。
那笑容來得快,快得像變臉戲法,連眼角的褶子都跟著舒展開來。
他抬手朝李為君和龐碩拱了拱,語氣恢復了待客的禮數,甚至還帶上了幾分刻意放低的謙虛,說道:
「龐大人,李大人,密巡司的刀鋒不鋒利,京城上下誰不清楚?這還用問嗎?你們二位此番來我盧府,是為了朝廷的公幹,老夫豈有不配合的道理?」
他放下手,朝身旁的盧福偏了偏頭。
盧福心領神會,當即轉身朝門外杵著的那群護院揮了揮手。
那些護院們雖然臉上還掛著幾分不甘,但管家的手勢就是家主的旨意,誰也不敢多留一息,轉眼間便散了去,腳步聲沿著迴廊漸漸遠去。
李為君淡淡一笑,目光在盧冠那張強撐出來的笑臉上停了片刻,這位盧家家主認慫了。
他偏頭看了龐碩一眼,遞過去一個眼神。
龐碩咧了咧嘴,大胃袋都跟著晃了晃,隨即朝門口處的趙干和孫力擺了擺手,說道:
「趙干,孫力,沒事了,你們先退下。」
「是!」
趙干和孫力抱拳應了一聲,帶著十名小旗整齊劃一地退到了堂屋門外的廊下,手依舊按在刀柄上,姿態從方才的鐵壁合圍變成了戒備守衛,隨時準備再衝進來。
李為君將目光轉回盧冠身上,語氣不卑不亢,說道:
「盧家主既然願意配合公幹,那咱們現在就辦正事吧。」
他朝於貴揚了揚下巴,「於貴,把銀票撿起來。」
於貴方才親眼見識了劍拔弩張的陣仗,此刻心還怦怦直跳,兩條腿雖不打顫,可後背的冷汗還沒幹透。
他萬萬沒想到盧冠竟然會服軟認栽,方才他還以為自己怕是要橫著出去。
聽到李為君的話,他忙不迭蹲下身子,將散落在地上的三張銀票小心翼翼地撿起來,又用袖子擦了擦其中一張沾了灰的票角,方才雙手捧著重新遞到盧冠面前。
盧冠接過銀票,將銀票在手裡輕輕掂了掂,轉頭對盧福吩咐道:
「盧福,叫人去把東西裝點一下。」
盧福應了一聲是,正要轉身去招呼護院,龐碩忽然抬起手,語氣裡帶著幾分警覺道:
「等一下,還是讓我們的人來收拾比較好。」
他偏過頭,朝門外朗聲道:
「趙干,孫力,你們倆過來,把堂屋裡這些東西,都收拾好,等會帶出去。」
「記住了,手底下輕著些,可千萬別把東西磕碰了,這些可都是值錢貨,值三萬兩呢!」
趙干和孫力應聲走進堂屋,動作麻利地開始收拾牆上的字畫、書架上的玉雕、案頭的文房用具和牆角的青花大瓶。
李為君側頭朝龐碩投去一個讚賞的眼神,到底是當過長安令的人,就是小心。
龐碩這是防著盧家的人藉著收拾東西的由頭動什麼手腳,哪怕是一個花瓶從桌上「不小心」滑下去摔個粉碎,密巡司今天這一趟就算白忙活。
小心駛得萬年船,這話放在什麼時候都不過時。
盧冠將這一幕看在眼裡,嘴角微微扯了一下,語氣平靜卻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譏諷:
「龐大人,你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難道你以為,老夫會讓人把東西給摔了不成?」
龐碩咧了咧嘴,絲毫不以為意,說道:
「有道是謹慎能捕千秋蟬,小心駛得萬年船嘛,小心一點總不為過。」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笑眯眯的,話里的意思卻很明顯,我就是不信你,你能怎麼的。
盧冠不再多說,只是靠坐在椅上,冷眼看著趙干和孫力將堂屋裡的值錢物件一件一件地清點裝好,搬出了堂屋。
不多時,東西全部搬完了。
李為君整了整衣襟,邁步走到盧冠面前,伸出手,指了指盧冠手中那三張銀票,說道:
「盧家主,這三萬兩銀票,現在可以給我了吧?」
盧冠二話不說,直接將銀票放到了他手中。
李為君接過銀票,低頭掃了一眼票面,隨即揣入懷中。
他抬起頭,臉上露出一抹由衷的笑容,雙手抱拳,朗聲說道:
「盧家主大義!此番盧家主慷慨解囊,將堂中珍器盡數捐輸,以濟朝廷燃眉之急,實乃京城望族之楷模。」
「盧家主所捐之物,我密巡司回去之後,定會如實上報聖人,聖恩浩蕩,定會對盧家主多加嘉獎。」
盧冠神色平淡,說道:「都是為朝廷效力,何談嘉獎不嘉獎,諸位公幹已了,老夫便不留了,請回吧。」
李為君聽出了這句逐客令里裹著的不耐煩,也懶得再多說什麼,只是又拱了拱手,轉身對龐碩和趙干孫力說道:「咱們回去。」
龐碩點了點頭,朝站在角落裡的於貴和龐娟努了努下巴,示意他們跟上。
於貴連忙伸手扶住龐娟的胳膊,兩個人亦步亦趨地跟在龐大人的身後。
一行人魚貫穿過迴廊,跨出盧府大門,李為君走在最前面。
龐碩跟在他身後,嘴裡哼著一句不成調的小曲,腳步輕快,顯然心裡很是舒暢。
趙干和孫力則帶著十名密巡司小旗,押著裝滿古玩的箱籠走在最後。
李為君一行人魚貫跨出盧府大門,身影還沒完全融進巷口的暮色里,封道余便急不可耐地湊到了盧冠跟前。
他的額頭還掛著方才被龐碩罵出來的細汗,聲音里壓著滿滿的不甘與焦灼,急聲道:
「盧家主,就這麼讓他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