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狐沖原本最是好酒,尤其今日在路上他一直被曲非煙這小女孩故意用美酒美食引誘,但因他要裝昏迷,卻只能強忍著,早就憋得十分難受了。
可因為之前的事,他此時上了酒桌後,卻反而沒心情喝酒了,而且感覺沒臉多待。
有些不知滋味地喝了兩杯苦酒後,令狐沖向平日關係最好的六師弟陸大有問道:「六猴兒,咱們華山派來了衡山後,在哪裡下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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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大有聞言,還沒來得及回答,岳靈珊已搶先道:「劉師叔的宅院甚大,安排咱們五嶽劍派的弟子都在他府里住下。」
令狐沖點點頭,仍是向陸大有道:「我覺著身子有些不適,六師弟,你帶我先到你房裡休息吧!」
陸大有剛要答應,岳靈珊又搶先道:「大師兄你哪裡不舒服,是不是剛才磕頭撞猛了?」
華山派弟子隨身也都帶有傷藥,令狐沖此時額頭上撞破的傷口早已經被包紮好了。
不過這只是外傷,於他來說並無大礙。但因他此時不想多待,只想儘快離席,便順著點頭道:「可能是吧,我覺著有些頭暈。」
岳靈珊起身道:「那我帶大師兄去吧,劉師叔給咱們安排的院子裡還有好幾間空房,早就給你留著呢!」
「也好,多謝小妹師!」令狐沖立即點頭答應。
隨後岳靈珊扶了令狐沖離席,往大堂後面走去。
他們離開時,正看到大堂外仍有不少人進來向關行知敬酒。主桌上向關行知敬酒的人,甚至已排起了隊。
令狐沖瞧到這幕後,立即不由一嘆。人家的風光,正襯托他現在的落寞。
「大師兄,別瞧了,姓關的這小子我越瞧越氣。」岳靈珊見狀,也不由恨恨一句。
令狐沖又是一嘆,隨著岳靈珊從大堂後面離去。
等遠離大堂後,令狐沖忍不住道:「師父也不知到底怎麼想的,為何偏要你代我去受過,就不能換個人嗎?」
岳靈珊悽然一嘆,道:「爹爹剛才不是講的很清楚了嗎,你是他將來屬意要接掌門戶的大弟子,不能失了這三年教誨。說不定這三年中,爹爹便要教你咱們華山最厲害的《紫霞神功》。」
「我是沒資格學這神功的,連娘都沒練成。我的武功在咱們華山派里也是不上不下,少了我一個,也沒甚要緊。但我是爹爹的女兒,身份卻重要。」
「除了我,華山弟子中還有誰替代你,能夠讓那姓關的相信,咱們道歉的誠意。」
「都是我沒用,是我害了小師妹。若早知如此,我昨日在回雁樓就乾脆向青城派磕頭道歉,便不會這般了。」
令狐沖懊惱地說罷,立即「啪」地一聲,抬手打了自己一耳光。而且打的頗重,不但聲音響亮,臉上還留下了五道紅印。
他到現在,也是終於想明白了。連曲洋都能發現他是在故意裝昏迷,還讓曲非煙一路在馬車外大吃大喝地故意刺激試探他。憑關行知的武功,又怎麼可能發現不了?
就算姓關的真沒發現,曲洋也一定會告訴他。
可這小子明明早知道了,卻偏不揭穿他,反而陪著他演戲。現在看來,這小子分明就是為了等今日,要在更多人面前羞辱他。
可惜他早沒想到,反而昨日坐斗比劍落敗後,趁著身上有傷,立即自作聰明地裝昏迷,以為能躲過去。
沒想到聰明反被聰明誤,最終不但害了自己更丟臉,而且還害了小師妹。
想到這裡,他當真是悔恨不已,居然是自己把小師妹給拱手送到青城派去的。
雖說關人行給了他們華山派一個月時間考慮,但以師父的性子,既然做了決定,又豈會輕易更改。
這件事便是回到華山,請師娘出馬,恐怕也難以挽回了。
除非他真的願意被逐出華山派,來換小師妹。但他從小便在華山長大,更被師父、師娘寄予厚望。
師父剛才在大堂上還明說了,要讓他將來接掌華山門戶。所以才不許他去青城待三年,以免失了這三年教誨。
為了換回他,才讓小師妹代他去受過。他又豈能辜負師父的厚望與深恩,自絕於華山派?
何況真要被逐出華山派,他也是萬萬不舍。
「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他此時心中悔恨不已,打了自己一巴掌後,又接連不斷打下去。
「大師兄!」岳靈珊連忙驚呼一聲,伸手攔住他。
正在這時,忽然旁邊「咯咯」幾聲笑,一個女童清脆的聲音道:「劉姐姐你瞧,這傻子自己打自己呢!」
令狐沖對這個聲音甚熟,他今日在路上已是聽了一路了,霍然轉頭瞧去,但見果然正是曲洋的孫女曲非煙,現下也是關人行新收的二弟子,同樣是青城派的。
不料竟又被青城派的給看了笑話,他立即不由臉一紅,惱羞成怒道:「你為何在此偷聽我師兄妹談話?」
他轉過頭後,倒是也注意到,曲非煙身邊還跟著個瞧去約十六、七歲的清秀少女,穿了身名貴的絲綢衣衫,不過他並不認得。
他情急之下,一時也顧不得曲非煙與這少女在做什麼,便以為是曲非煙故意偷聽他跟小師妹的談話。
岳靈珊帶他從大堂後面離開後,轉來轉去,此時已是到了劉府的後院範圍,遠離了前院的喧囂。
岳靈珊在聽到曲非煙聲音後,自然也是立即跟著轉頭。她對曲非煙並不熟,反而是看到曲非煙身旁那個少女後,驚訝道:「劉師妹,怎麼是你?」
「原來是岳師姐!」那少女向她一笑,看向令狐沖,問道:「這位想必便是貴派的令狐師兄吧?今日終於到了。」
令狐沖沒料到小師妹竟與這少女認識,立即驚訝道:「小師妹,這位是……」
岳靈珊立即介紹道:「這是劉師叔的女兒,我們也是昨晚住下後,方才認識。」
這少女正是劉正風的女兒,名叫劉菁。
「原來是劉師妹,華山派令狐沖見過師妹,方才失禮了。」聽聞是劉正風女兒,令狐沖連忙行禮。
隨後他忍不住在劉菁與曲非煙身上來回看了幾眼,問道:「劉師妹與這位曲姑娘,早就認識嗎?」
「令狐沖,你管的太多了吧,關你屁事!」曲非煙立即不客氣地向令狐沖做個鬼臉,「我們今日才認識,一見如故不行嗎?」
「誰愛偷聽你們說話,我是要跟劉姐姐去後花園裡看曇花開花,剛好路過。」
到得此時,天色已是入夜,劉府內外都已掌了燈火。前院裡仍是賓客雲集,歡聲不斷。
令狐沖雖然有些惱羞於自己剛才被曲非煙瞧到自打自臉,但他堂堂男子漢,卻也不好跟個小女孩兒計較。
何況曲非煙既拜了關人行為師,也是比他晚了一輩。他若跟曲非煙動手,也成了以長欺幼,傳出去被人笑話。
當下只能略哼了聲,無奈放兩人離去。
曲非煙回哼了聲,又沖他做個鬼臉,拉著劉菁揚長而去,臨走前忽然轉身道:「岳姐姐,一個月後,我可希望是你來青城山,免得總瞧到令狐沖這大傻子。」
「你……」令狐沖立即氣的大怒,恨不得便想拔劍。卻終是記得自己身份,還是忍了下來。
「好了,大師兄,你別生氣,她小姑娘口無遮攔,你跟她計較什麼!」岳靈珊也在旁勸道。
令狐沖道:「你莫看她小,她可是從小在魔教長大,小小年紀不但學得伶牙俐齒,還一肚子鬼主意,今日……」
說到這裡,忽然想到,若說出自己昨日是在裝昏迷。小師妹一旦知道真相,卻不知會如何。
一時難以抉擇,心中忐忑下,便乾脆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今日怎麼了?」岳靈珊問道。
「沒什麼!」令狐沖搖搖頭,看著曲非煙與劉菁手牽手遠去的背影,道:「我總覺著她們不像剛認識,看上去太熟了,小師妹你覺著呢?」
岳靈珊道:「若她們投緣,一見如故也是有的。若當真早就認識,那你豈不是說,劉師叔也早跟曲洋認識嗎,那他們……」
說到這裡,忽然想到某種可能,一時悚然而驚,不敢深想下去,連忙搖頭道:「不可能,不可能……」
令狐沖道:「若他們早就認識,那是誰勾結的誰?劉師叔忽然要金盆洗手,退出江湖,誰也不知真正原因。萬一他們是借金盆洗大會引來我五嶽劍派與俠義道上的群雄,暗中設下詭計,聚而殲之……」
岳靈珊立即搖頭道:「不會的,劉師叔絕不是這種人。而且曲長老既向青城派揭發了向問天那大魔頭,也定是早有心向善。」
令狐沖道:「他們之前說,昨日回雁樓的那和尚,是向問天易容假扮的。那現在死了的向問天,有沒有可能也是找人假扮的?」
岳靈珊道:「天門師伯與定逸師叔都親自確認了,怎麼可能?而且人能假扮,武功也假不了。」
「為了殺向問天,不但田伯光折了進去,聽恆山派那位儀琳師妹說,連關人行那小子也受了重傷,還是她給關人行送了三顆恆山派的白雲熊膽丸治傷。」
令狐沖無奈一嘆,點頭道:「也是,那確是我想多了。關人行不但武藝高強,還英明神武,又怎會輕易被騙?」
「大師兄,你也別長他人志氣,等你練成了《紫霞神功》,定能光明正大打敗他,一雪前恥。」岳靈珊勸慰他道。
令狐沖又復一嘆,卻並無多少信心。自己武功會進步,難道人家便止步不前嗎?
何況關人行還比他年輕,未來成就只會更高,他怕是一輩子都追不上這個對手了。
等第二日醒來,當令狐沖得知關人行因斬殺天王老子向問天,在昨晚筵席上被人贈了「斬天劍」的綽號後,更加心灰意冷,再次被打擊到。人家已經名響江湖,他令狐沖卻還籍籍無名。
不,經昨日一事後,他現在可能也出名了,但卻是給華山派丟臉的罵名。
令狐衝心情鬱郁下,乾脆借酒澆愁。
劉府要連擺七天流水席,筵席從早到晚都不停。
令狐沖想喝酒,可謂滿是酒場,到處都能找到拼酒的。
岳不群一時不察,再發現令狐沖時,令狐沖已是喝得酩酊大醉,不由大是惱怒,恨其不爭。
岳靈珊也是一時沒留神,便發現令狐沖喝得爛醉如泥。也不禁又是傷心,又是恨其自暴自棄,且不愛惜身體。
反觀關行知,不但昨晚一場酒宴下來,只是端著酒杯作樣子,整場下來都沒喝掉半杯酒,今日更是謝絕宴請,閉門清修。
不止他自己不再出席,還嚴令了其他青城派弟子也不准出席。
岳不群特意私下找了給青城派院子裡送飯的劉府下人打聽,得知所有青城弟子竟然都在院中練習劍法,研討武藝。
讓岳不群也不禁感嘆,這就是對比。可惜,這麼出色的弟子,居然是余矮子的,而不是他岳不群的。
岳不群對令狐沖失望之極,待令狐沖酒醒後,不但將其嚴厲訓斥一番,還命其當日便離開衡山,自回華山領罰,去思過崖面壁思過。
當日已是四月十七,距離劉正風的金盆洗手大會只剩一日。但岳不群盛怒之下,已是不准令狐沖再多耽一日。
不但立即將其趕走,還命其路上不准耽擱,要限期趕回華山。若得知他路上再喝酒誤事,定然逐出華山不饒。
令狐沖惶恐愧疚之下,只能簡單收拾行李後,告別師父、眾師弟、還有小師妹,匆匆離開劉府。
他離了劉府沒多久,天上剛好下雨。但令狐沖已得師父嚴命,也不敢返回,只能在城中買了領蓑衣,冒雨而行。
令狐沖披著蓑衣,冒雨出城時,忽然在路過街邊的一間茶館時發現,關行知居然正孤身坐在茶館裡。
他似乎包下了整間茶館,外面有避雨之人想到茶館裡躲雨,卻都被茶博士勸走了。
茶館中除了關行知孤坐喝茶外,與他間隔的另一張桌上,還坐著個身材瘦長,臉色枯槁的老者,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衫,甚是落拓。
這老者懷中抱著把胡琴,正在那裡「咿咿呀呀」地拉琴,琴聲甚是蒼涼蕭索,瞧來是個街頭賣藝的。
老者的胡琴聲十分蒼涼,但關行知卻似乎聽得甚有趣味。
在令狐沖發現關行知時,關行知也同樣瞧到了他,還遠遠向他舉了舉茶杯,似是送行,卻並未開口多言。
令狐沖淒涼一笑,也沒多說什麼,只是轉身離去,但心中卻又忍不住回想起師父的訓斥,暗自嘆道:「人家已有這般武功與成就了,每日卻仍是苦練劍法,且潔身自好,從不醉酒。我在做什麼呢?」
「我絕不能再這般下去了,回山到思過崖面壁後,定然也要專心苦練武功。從今日起,戒……戒……」
他想要暗自發誓,但那個「酒」字即便是默念,卻也是無論如何說不出口。
最後,只能在雨中苦笑。蒼涼的胡琴聲隱隱傳來,似乎也更襯托他的悽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