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門站定,宋舒然袖中交握的手緊了又緊,指節泛白。
她肩膀和腰背繃得筆直,透著兩分僵硬,沖安知閒微微頷了頷首,便昂首邁步入內。
屏風轉過,她站定,與緩緩起身的梁澤川四目相對。
她幼時在娘親的房裡見過無數幅畫像,那人策馬、那人倚欄、那人喝茶、那人笑意透著張揚或是溫情。
娘親畫了十年,她就看十年。
此刻,畫裡的人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只是比記憶中那些筆觸老了些、內斂了些,眉宇間落了一層她讀不太懂的滄桑。
在她端詳梁澤川的時候,梁澤川也在一寸一寸地描她的眉眼,像,太像了。那眉眼的弧度,像極了他惦記了大半輩子的那個人。
他的視線開始模糊,彷佛透過女兒的面容,看見了另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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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啞的嗓音從喉嚨里擠出來,被歲月磨得粗糲:
「然兒……你是然兒嗎?」他扶著茶桌,身子微微發顫:「你可還記……還記得我?」
他想問「還記得父王嗎?」
可那兩個字在舌尖滾了幾滾,終究沒敢說出口。
宋舒然看著他,看著那個扶著桌沿才穩住身形的男人,看著那雙眼底鋪滿期盼的眼睛,忽然想起了娘親盯著那些畫出神的側臉。
娘親從未抱怨過什麼,可每一次落筆時的神情,都在說著未說出口的話。
她本來想搖頭,當年分開時她還太小,若不是那些畫,她一定認不出他。
許是血緣,許是不忍天上的娘親難過,她垂眸,輕輕點了點頭:
「嗯。」
那一個字,輕得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卻在梁澤川心裡砸出了滔天的浪。
他猛地閉上眼,愧疚像決堤的水湧上來,大顆大顆的淚砸落在衣襟上。
他幾乎沒有盡過為人父、為人夫的本分。不敢給妻子一場光明正大的婚禮,怕連累墨家;不敢公開妻女的身份,怕害了女兒的性命。
只在無外人的夜裡,才敢偷偷抱著小小的她,一遍遍教她叫「父王」。
後來連妻子死了多年,他都是不久前才得知。這樣的他,女兒居然還記得,她還願意記得他、願意來見他。
安知閒快步走上前,扶著梁澤川坐下,輕輕嘆了口氣,轉向宋舒然,聲音放得平緩:
「顏……林小姐應該跟你說過我與川叔的關係。
當年墨家出事,川叔被支開,趕回來時已經晚了,只救下墨家剩下的人。令堂將滅族之禍全攬在了自己頭上,自覺有愧,才帶著你隱姓埋名離開了夜梁。
川叔一直在尋你們,一找便是這麼多年。也是因為來天楚尋你們,才遇到我父親,而後相識結拜。」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在替叔父把那些說不出口的愧疚攤平、晾乾。
宋舒然面色動容,她聽娘親說過這段往事,幼時娘親反覆叮囑她:
生父必會滿天下尋她們,不可在外提起墨家,不可暴露名諱。
可那時她年輕氣盛,總覺得既然是禍事生父未必會找,就算找也找不了多久。
如今看著面前這個為尋她們耗盡了半生的人,她忽然覺得喉間像堵了什麼東西。
梁澤川拍了拍安知閒的手背,用衣袖胡亂抹了把淚,緩了好一會兒才抬眼看向女兒。他的聲音比方才更啞了一些,卻盡力壓得平穩:
「你娘……在何處?」
這麼多年找不到人,他不是沒想過那個最壞的可能,可每次念頭剛浮上來,他就死死壓回去,不敢深想。
就算得了侄兒的傳信,他仍抱著一絲僥倖:
萬一呢?萬一她只是不想見自己,萬一她還在某個角落裡好好活著……
畢竟她那麼聰慧,躲了那麼多年,他都找不到。
他盯著宋舒然,指尖用力攥著茶桌邊緣,骨節泛白,眼底全是來不及掩飾的懇求和希冀,燙得宋舒然不自覺移開了視線。
她沉默了片刻,垂下眼睫,聲音很輕:
「本來和我爹一起埋在冀州。後來我和小易得救,便依照她的遺願,將她遷葬到了漳州的望西山。」
得了準話,梁澤川咬緊了牙關,緩緩閉上眼。
多年的執念終於落了地,可落地的方式比他預想的任何可能都要重。腦海里那些和妻子相處的畫面,明明隔了漫長的歲月,此刻卻清晰得像昨日。
她對他笑的模樣,她低頭繡花時燭火映在側臉上的光,她擺弄陣法時滿面的自得,她抱著女兒時的慈愛……
一幕幕美好,此刻全化作利劍,扎進心口最柔軟的地方。
他眉頭猛地一皺,整個人像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忽而俯身嘔出一口血來,鮮紅濺在淺色的衣擺上,觸目驚心。
「川叔!」安知閒眼疾手快地扶住他肩膀。
「你怎麼了!」
宋舒然面色驟然發白,腳步不由自主地往前邁了幾步,停在梁澤川身旁,離他不過一臂的距離。
梁澤川抬起頭來,嘴角還掛著未乾的血色,卻沖她笑了一下,那笑意很輕很軟,像怕嚇著她似的:
「然兒別怕,」他聲音很弱,卻還是穩穩的:「沒事……」
他說著沒事,宋舒然卻看見他鬢角已被冷汗沁濕,她的眼眶一瞬間紅了,那層強撐了許久的冷靜,在這一刻碎得無聲無息。
安知閒扶著梁澤川讓他靠回椅背,轉頭朝門外高聲道:
「竹青!」
他的聲音比方才急了幾分,又帶著緊急關頭沉下來的穩。
守在門內的魏仲比竹青來的更快,看到這幕有些愣神,宋舒然瞧見他催促道:
「找大夫去!」
魏仲快步轉身,和聞聲入內的竹青撞了個滿懷:
「嘶……你……」
「對不住,裡面那位吐血了,快找吳神醫來。」
竹青也顧不得齜牙咧嘴,立刻正色去尋人,
吳神醫被竹青拽的正欲罵人,看清楚情形,擠開安知閒搭上樑澤川的脈搏,眉頭越皺越深。
皺得宋舒然也懸起了心:
「怎麼樣?」
吳神醫邊診斷邊掃視安知閒和宋舒然,他也知道點內情,不由嘆氣道:
「常年鬱結於心,近來情緒起伏太大,致使氣血倒逆,吐出來是好事,只是養好之前,莫要再刺激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