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將軍府。
自打天子下葬後,顧睿洲的門檻便沒清閒過。
顧林兩家姻親,太子妃出自林家,他又與楚承平親厚,登門探望的官員一撥接一撥,他每日躺在榻上應對,骨頭都快躺散了架。
好容易熬到太后殯天、百官入宮服喪,他才得了喘息,終於能下床走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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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豈到時,他正在院中練棍。尋常一根白蠟杆被他舞得虎虎生風,衣袂翻飛間,全然看不出半分「重傷」的模樣。
程豈在門洞處站定,抬手止住要通傳的下人,安靜地倚著門框看。直到顧睿洲收棍站定,他才不緊不慢地鼓起掌來:
「將軍好棍法。」
顧睿洲將棍子隨手拋給親隨,笑著迎上來,將程豈請進屋內。待下人奉了茶,他揮退左右,又瞥了一眼緊閉的房門,這才正了神色說起正事:
「我聽妹妹說了經過。多謝程少主此番鼎力相助,這份恩情將軍府記下了。」
程豈眉間沒了往日的愁悶,整個人瞧著都陽光了不少,擺了擺手:
「全靠令妹運籌帷幄,程某不過是跑跑腿,當不起將軍一聲謝。」
顧睿洲抬手止住他的客氣:
「我妹妹說,少主是可深信的自己人,我對少主亦是如此。
若無程家的商船,將定北軍藏到海島上,那麼多人瞞不住。」
他頓了頓,語氣更沉了兩分:
「更何況,商船從海島將定北軍運到屏南東境,才免了兩國戰事。此等為國為民之舉,程家功不可沒。」
程豈聞言,眼底的笑意更深了,端起茶盞沒有急著喝:
「將軍對外稱重傷,卻對程某毫無遮掩,這份信重,程某心知肚明。令妹眼光之長遠,程某是真心五體投地。」
顧睿洲眸子染上笑意,對此深以為然:
若不是顏兒早早謀劃,用「戰死」的名頭暗中藏起那批絕對可靠的定北軍,屏南之行絕不可能那般順利。
程豈放下茶盞,語氣像是在說一件尋常商事:
「海島那批定北軍人數眾多,短時間住著尚可,時日一長恐怕撐不住。
將軍是想送歸軍中,還是另做打算?」
顧睿洲眸光微閃,慢條斯理地端杯喝茶,沒有答話。
那批人大多都是孤家寡人,或家中另有手足可照應父母的。
既然已經在奏報上通報了戰死,過了明路,外人也無從知曉,自然是要留下來,這是顏兒給顧家和林家留的退路。
可留下這麼多人,但凡傳出去半個字便是滅門之禍。哪怕程豈值得信任,他也不能表態。
程豈見狀,心頭瞭然。他不再追問,只從袖中掏出一摞紙,輕輕放在顧睿洲手邊:
「將軍放心,程某知曉此事干係重大。方才問起,並非想打聽隱秘拿來要挾。」
他抬眼看著顧睿洲,眼神坦蕩:
「這麼多人吃穿用度是筆不小的開支,單憑將軍府,撐不了太久。若將軍府有意留條後路自保,程家願每年資助一半的花銷。」
他語速不快,每個字都落地有聲:「此事程家只會有我一人知曉。這是程家的誠意,也是我的誠意。請將軍過目。」
顧睿洲放下茶盞,拿起那摞紙。越看神色越肅,直到翻完最後一張,他抬起的目光已然截然不同:
「少主這是……」
程豈的笑意里多了幾分果決和堅定:
「這些是我排程商船、藏匿運輸定北軍的鐵證,全由我簽字用印,只此一份,做不得假。若此事暴露,程家首當其衝。將軍大可相信程某,絕不會拿全族的性命冒險。」
顧睿洲低頭看著手中那幾張輕飄飄的紙,只覺重如千鈞。他緩緩放下,像放下一座山,再開口時聲音有些沉:
「少主既知此事干係重大,又為何做此決定?難道就不怕將軍府瞞不住訊息?就不怕將軍府用這些兵馬謀反?」
程豈笑著嘆了口氣,那笑意里有幾分通透的坦然:
「怎會不怕呢?可天下本就沒有隻占便宜不吃虧的事。」
他端起茶盞,沒有喝,只是握在掌心裡:
「我仔細想過了,沖將軍的高義,沖將軍府在京都鎮壓叛軍時隨時都可奪位卻未動半分心思、只退回了武將本分,我願意賭一次。
賭他日程家落難時,將軍府不會坐視不理。」
還有些心思,程豈沒有說出口:
他信顧家,也信林錦顏的能耐。
一個能提前數年布局,藉著北境戰局,在所有人眼皮底下,正大光明上報戰死,將定北軍悄無聲息地藏到海島上的人,絕不會只把這些人當作一條永遠藏在暗處的退路。
她既然能將人藏起來,便一定想好了他們重見天日的法子,只是時機未到。
這麼大的事,林錦顏一定堵住了泄露的可能。
或者說,就算事情泄露,以她的聰慧,也定然早準備好了應對的法子。
屋內的光線從窗欞間落下來,將兩個人之間那張案几上的茶盞、紙頁、還有彼此的目光都照得清清楚楚。
顧睿洲看著程豈,沉默了很久,然後端起自己那杯已經涼透的茶,朝程豈舉了舉:
「少主這杯誠意,顧某收下了。旁的承諾我不敢說,但若真有那一日...」
他頓了一下,語氣鄭重:
「將軍府必不負今日之託。」
程豈也端起茶盞,兩盞涼茶輕輕碰在一處,清越一聲。
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可那一聲脆響在安靜的屋子裡轉了兩圈才消散,像一枚落定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