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傾懷萬萬沒料到王立松突然來了這麼一句盛讚,搞得她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
要知道,這還是她第一次獲得王立松如此鄭重的肯定。
這個滿腹經綸的老頭子性子上與林聿修有幾分相像,可謂是嚴於律己更嚴於待人,對皇帝的要求更是高到苛刻,葉傾懷極少能從他們嘴裡聽到恭惟的好聽話。
因此突然聽到他這麼一句,還受了一個大禮,葉傾懷竟有些無措。
所幸,王立松很快便恢復了尋常的模樣,他直起身,對葉傾懷道:「陛下既已有決策,老朽有三條建議贈與陛下。」
進入葉傾懷最關心的主題,她立即正色道:「祭酒請講。」
「其一,除首惡者,必先撫餘黨;治沉疴者,必先固周身。陛下若要除惡務盡,需確保外無戰事、內無他敵。否則,必會動搖社稷。」
葉傾懷道:「確是。北狄那邊朕時刻在盯著,他們內戰尚未平息,今年想必不會有動作。金川和梁國也暫未有用兵跡象。至於朝中,陳閣老那邊當是朕的助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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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立松聽完後,道:「除此之外,老朽還當提醒陛下,宗室也是不可小覷的力量。據老朽所知,顧閣老與煜王殿下曾有私交。」
葉傾懷怔了一下,大景宗室雖多,但如今在朝中有建樹的子弟寥寥可數。煜王是當今三個藩王之首,也是管理宗族的宗正卿,雖說平素的宗廟日常他並不親自參與,但宗室大事多多需他首肯。煜王的封地在齊州,離盛京並不算近,葉傾懷只在宮中的大宴上見過他幾次,近兩年聽說煜王身體不好,去年搬進了山中寺廟療養,平日裡深居簡出,鮮少露面。
「煜王?祭酒覺得齊州可能出兵援助顧世海嗎?」不同於王立松的委婉,葉傾懷問得直截了當。
「那倒不會。只是煜王殿下在朝中和軍中亦有不少門人和麾從,若是煜王殿下念及與顧閣老故交,這些人恐怕也會成為陛下掣肘。」
葉傾懷點了點頭:「是,文新中便是煜王的人,此人長袖善舞,能在顧陳兩家之間左右斡旋,是該留意。」
王立松輕輕點頭附和,他眼中閃過一絲猶疑,卻是極快的一瞬。
「至於陛下所擔心的顧閣老的援兵,老朽以為,若是陛下能先將益州收至陸將軍麾下,陛下當擔心的是允州、榕州和中州州師。其中,中州和允州可設法分化,但榕洲州師很可能會傾巢相助顧閣老。兵勢上想必陛下比老朽更清楚局勢,老朽的第二條建議,是望陛下在此三州提前籌謀,以保無虞。」
葉傾懷點頭,卻未多言。關於軍中布置她已有規劃,只是還需更加詳實。但祭酒畢竟是文人,他雖比葉傾懷見識更遠,但軍略上的事情,與陸宴塵討論更合適些。
「其三,治大國如烹小鮮,指揮使制是顛覆整個軍制的改革,陛下推行時切不可一蹴而就,需得循序漸進,先地方試行,再推而廣之。」
葉傾懷垂了垂眸,她心中其實是著急的,但不光是祭酒,陸宴塵也幾次三番同她說道「徐徐圖之」,她知道此事急不來,於是應道:「祭酒所言,朕明白。」
王立松忖了忖,道:「老朽還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祭酒但說無妨。」
「陛下若想新制推行順利,在顧閣老的處置上,需得慎重。若是顧閣老犯了大逆之罪,以他在朝中軍中盤根錯節的關係,只怕會牽連極廣。一旦株連,新政在朝臣眼中便成了剷除舊黨的快刀,而非切除軍政痼疾的利刃,到那時,新政的推行必會阻礙重重。陛下便是有心招賢納士,招來的恐怕也多是見風使舵、趨炎附勢之流。」
葉傾懷聽明白了王立松話里的意思,他這是在替顧黨說話。
朝中皆知皇帝與顧世海的關係勢如水火,一方恨不得把皇帝架空,一方恨不得把對方連根拔起,就連葉傾懷今日找王立松商量的事情也儘是針對顧世海的。王立松此時為顧黨說話,是有冒犯天威的風險,多少有些不合時宜。
這一年多相處下來,葉傾懷也算了解王立松的性子,他雖和林聿修一般剛正不阿,但說話卻比林聿修委婉許多,總是斟酌再三,鮮少觸怒龍顏,他此時能這般說,一來因為皇帝未曾與他人商議,除了他無人勸諫,二來此事確是影響深遠,一不小心就可能讓大景百年基業毀於一旦。
葉傾懷卻不以為忤,她莞爾一笑,笑中有幾分苦澀和無奈,隨後正色道:「朕向祭酒保證,若朕扳倒顧世海,此後絕不株連。」
王立松似乎沒料到她如此輕易地便鬆了口,而且說得斬釘截鐵,似乎早有此決斷。
見王立松面上難掩詫異,葉傾懷道:「在祭酒看來,朕是不是恨顧閣老恨得牙痒痒,恨不得生啖其肉?又怎會放過他的族人和門生?」
葉傾懷說中了王立松心中所想,或許是她措辭太過直接,老人不禁目光閃躲了一下。
不待王立松說話,葉傾懷笑道:「不怪祭酒如此想。恐怕不光祭酒這麼覺得,朝臣也都這麼覺得,其實連朕也是這麼想的。」
「朕初臨朝政時,顧閣老曾幾番折辱於朕。他命人殺了秦寶珠,又逼朕立顧氏女為後,企圖扶持幼太子,剷除朕身邊一切可用之人。祭酒恐怕想不到,當年春闈舞弊案時,顧閣老曾經私下對朕說過什麼話。他問朕,是不是後宮中不好玩,所以才總想著插手朝中的事。」
王立松這是第一次聽聞此事,卻也不禁驚得目瞪口呆,驚訝之餘,他甚至生出了幾分佩服。
放眼整個大景上下百餘年,敢和皇帝這麼說話的,恐怕只他顧世海一家。
「你說,朕不應該恨他嗎?」葉傾懷說到這裡停了一停,垂下了眸,眼中浮上哀色,「其實,在寶珠死的時候,朕與顧閣老,此生便註定是不死不休的結局了。」
說到秦寶珠,兩人均是默了一默。
旋即,葉傾懷話鋒一轉,道:「可與顧閣老爭鬥得越久,朕對顧閣老的看法卻越是生出了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