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圓沒有立刻去碰那枚鐵質指環。
他站在井沿旁邊,手指懸停在指環上方大約一指寬的位置,像在等它透過自己的溫度來確認它是否應該被拿起。
指環內外邊緣都打磨得很光滑,表面沒有鏽跡,像是被定期擦拭過。
內側那道刻痕很淺,不像是被工具刻上去的,更像是因為佩戴的時間太長、從皮膚表面滲出的油脂和壓力在金屬表面留下的一圈均勻的印記。
安歲歲從屋裡走出來,站在圓圓身後,沒有越過他去看井沿上的東西,而是先在他旁邊站定,確認他的目光落在那枚指環上已經有一會兒了,然後才開口。
「你認得它。」
圓圓沒有點頭:「我認得它在刻痕的位置。」
他把手放下來垂在身側:「葉明遠也有一枚,他一直戴在右手無名指上,從來沒有摘下來過。」
「他說過,這是他父親留給他的,但他從來沒有解釋過這枚指環有什麼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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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歲歲走到井沿前面蹲下來,把那枚指環從壓痕上拿起來托在掌心裡。
指環比預想的輕一些,像是空心鑄造的,內側那道刻痕在他掌心的溫度中逐漸顯出一種比金屬底色更深的顏色。
他用指腹沿著刻痕走了一遍,刻痕的走向和地窖隔間牆根那道弧形邊緣的弧度完全一致,像是一段被壓進金屬里的路線圖,正在透過這枚指環重新與地面上那道接縫對接。
圓圓靠近了一步:「葉明遠說,如果有一天他看到這枚指環不在他手上了,那就說明有人已經接替了他的位置。」
他沒有再說下去,從口袋裡掏出那枚印章,在手裡翻了一下:「葉明遠走的時候,把這枚印章留在了老槐樹根底下,他說如果他不需要它了,就讓它被地面收回去。」
安歲歲把指環握在手心裡站起來,掌心的溫度正在逐漸與金屬表面達成平衡。
晚晚從屋裡走出來,在門檻上站定,隔著一小段距離看著安歲歲掌心裡的指環。
「你打算把它放到它原來的位置上,也就是地窖隔間那面牆的背面,溫度偏低的弧形區域的中心。」
安歲歲說「是。」
他走回屋裡,穿過走廊,沿著台階走進地窖,煤油燈還亮著,在隔間牆根那道溫度偏低的區域前面蹲下來,把那枚指環托在掌心裡,沿著弧形的邊緣走了一遍。
然後把它放入弧形區域中心那道針尖大小的凹陷處。
指環與凹陷的接合沒有產生任何聲響,像是被設計好要放在那裡的。他把手收回來,指環留在凹陷里,邊緣與牆面的弧線完全貼合。
他站起來,煤油燈的光線在指環表面折射出一道與牆面平行的細長光帶,沿著弧形區域的邊緣走了一段,然後在某個位置停了下來,像是被什麼從內部接住了。
他沿著台階走回地面,圓圓和晚晚還在院子裡。
安歲歲在門檻上站定:「指環已經放回原位了。」
一面的弧形區域在指環放進去之後,表面溫度正在緩慢上升,正在從內部接近牆面的溫度,像是已經在開始與周圍的牆體融合。」
晚晚的目光從他臉上移到他身後的地窖入口方向:「它在自己合攏。」
圓圓在當天下午蹲在地窖入口的台階邊緣,那道弧形區域在指環放進去之後確實發生了變化,邊緣的接縫正在以不易察覺的方式收窄,像是兩段材料正在彼此靠攏。
他站起來走到院子裡,沒有多說什麼,在井沿旁邊的台階上坐下來。
那枚印章已經被埋回了老槐樹根底下,那枚指環已經被放回了它該在的位置,現在那些被拆散的東西正在一個一個地回到它們最初的位置。
他坐在台階上,那根被他畫在地上的線,在他坐著的角度正好與廚房後門外那道磚縫的朝向重合,他沿著那道朝向看過去,磚縫的陰影正在隨著太陽的移動而慢慢偏轉,指向院子深處那棵老槐樹的根部,指向那枚印章被埋回的位置。
他站起來走到老槐樹前面蹲下來,用手撥開樹根旁邊那層已經被踩實的浮土,手指觸到了一個堅硬的邊緣,像是某件物品被放在那裡,正等著被人重新挖出來。
他沿著那道邊緣把周圍的土清理乾淨,露出了一隻小小的鐵盒,比之前他見過的那些都更小一些,表面沒有漆,邊緣已經被泥土浸成了暗灰色。
他把鐵盒從土裡取出來,鐵盒的蓋子邊緣沒有封蠟,沒有鎖扣,只是蓋著,邊緣的縫隙已經被泥土填滿了。
他站起來,拿著那隻鐵盒走回屋裡,在餐桌前坐下來,把鐵盒放在桌面中央,沒有開啟它。
鐵盒蓋子的邊緣已經被泥土封住了,填滿的泥土正在沿著盒蓋邊緣的自然弧度緩慢風乾,像是正在以自己的節奏完成最後一層封合。
他坐在那裡,看著那隻鐵盒,沒有去開它。
鐵盒裡的東西已經在那裡待了很久,如果再等一段時間,它也不會急著出來,他已經等了足夠久,不在乎再多等一段等他自己走到它面前。
圓圓把那隻鐵盒放在桌面中央之後,沒有再去碰它。
他在餐桌前面坐了一會兒,目光落在鐵盒蓋子的邊緣上,泥土已經填滿了縫隙,正在沿著盒蓋的邊緣緩慢風乾,形成一道與金屬顏色不同的細線,像是正在以自己的方式為這封還沒被開啟的內容標出它的邊界。
晚晚在餐桌旁邊站定,彎腰看了一眼鐵盒表面的土層厚薄程度。
「埋在樹根下面的時間不短,被取出來的時候,樹根還沒有長進鐵盒的縫隙里。說明它是在被放進去之後,沒有再被翻動過。」
圓圓站起來,轉身走進廚房,擰開水龍頭,洗了手,然後回到餐桌前重新坐下。
「不是我找到的,是它自己露出了一角,是我在撥開那層已經被踩實的浮土時,碰到了它的邊緣。」
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沒有去碰鐵盒,只是放在那裡。
鐵盒蓋子的邊緣那條風乾的細線正在隨著室內的溫度和濕度變化而慢慢收縮,像是正在從封口狀態逐漸轉為可以被開啟的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