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屜合上的聲音在書房的安靜里停留了一瞬,像是連那聲咔嗒也在等下一個動作。
安歲歲沒有立刻站起來,手還搭在抽屜把手上,木質的表面被他的指腹焐出了淡淡的溫度。
窗外巷口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在地板上劃了一道細長的亮線,橫在桌腿和書櫃之間,像一扇還沒有被推開的光門。
他站起來走出書房,在走廊里停下來,看著圓圓房間那扇關著的門。
門縫裡沒有光透出來,但他知道圓圓還沒有睡,因為那隻缺耳朵的兔子靠在門板上,耳朵朝外。
安歲歲沒有敲門,在門外站了一會兒,聽見裡面傳來圓圓翻身的聲響,然後是安靜。
第二天早上圓圓下樓的時候,手裡多了一樣東西,是那枚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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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印章放在餐桌上,推向安歲歲:「你帶著它。」
安歲歲低頭看著那枚印章,木質的表面已經被握得光滑了,底部的「葉」字在晨光里泛著暗沉的光澤:「這是葉家的東西。」
圓圓說.
「現在是你的了。」
他把印章又往前推了一點,手指在印章邊緣停了一下,像在確認它已經滑到了對方伸手可及的距離:「葉明遠說,印章是留給安家人的,你姓安,安嶼也姓安。」
然後他收回手,端起面前的粥碗,低頭喝了一口。
安歲歲把那枚印章收進口袋裡,和那四枚貝殼、那個隨身碟、那張寫著座標的紙放在一起。
口袋的布料被撐出了不同的形狀,他用手掌輕輕按了一下,讓它們在內部找到了各自的位置。
墨玉從廚房裡出來,站在餐桌旁邊,她沒有開口.
但安歲歲知道她在看他,她站了一會兒之後,伸手把他外套的拉煉往上拉了拉,拉到頂,指腹在拉煉頭的位置停了一下,像在確認一道鎖扣,然後收回手:「早點回來。」
安歲歲看著她,她的眼睛在晨光里很亮,像兩顆被水洗過的黑石子。
他說「好。」
然後轉身走向門口,拉開門,晨光從外面湧進來。
他走出巷口的時候,沒有回頭。
老宅的輪廓在他的餘光里逐漸變小,最後被牆角的轉折切斷了。
方警官的車停在巷口,引擎已經發動了,排氣管的白氣被晨風吹散。
安歲歲拉開車門坐進去,方警官沒有問他。
「準備好了嗎?」
只問了一句。
「走哪條路?」
安歲歲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寫著座標的紙,看了一眼說。
「走高速。」
車開出去的時候,天正在變亮。
雲層被晨光染成了淺金色,邊緣像被燙過一樣泛著一層薄薄的紅。
安歲歲靠著車窗,目光落在窗外飛速後退的田野上,沒有在看風景。
他聽見紙頁被翻動的輕微聲響,坐在他身後的葉昕開啟一張摺疊的圖紙,那些線條在他的手指下向兩側展開,他對著圖紙上標記的路線看了幾秒,然後把它折好收了起來。
方警官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那個動作:「那是什麼?」
葉昕說。
「劉工昨晚給我的,是研究所舊址的建築結構圖,地下二層的布局,標記了終端所在的房間。」
他把圖紙折好放進外套內袋裡。
「他還說了一件事,終端所在的房間門板內側貼著一張紙條,上面用透明膠帶固定著一個信封,信封上寫著『給來的人』。」
「他讓我告訴安歲歲,不要在插隨身碟之前開啟那個信封。」
安歲歲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那枚隨身碟的邊緣。
「他為什麼不在昨天告訴我?」
葉昕說。
「因為他昨天不確定你會不會真的去。」
安歲歲沒有接話。
車開了一個半小時,下了高速,拐進一條窄路。
路面從柏油變成水泥,又從水泥變成碎石。
兩邊長滿了雜草,草葉已經枯了,灰撲撲的,像一層沒人收拾的舊毛毯。
路盡頭是一扇鐵門,門上的漆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鏽跡斑斑的鐵皮。
方警官把車停在鐵門前面,熄了火,三個人下車。
安歲歲站在鐵門前面,鐵門沒有鎖,只是用鐵絲繞了幾圈,鐵絲已經生鏽了,一擰就斷。他推開鐵門,門軸發出乾澀的聲響,像一個人在清嗓子。
院子裡雜草比外面更高,已經沒過膝蓋了,草葉刮著褲腿發出沙沙的聲響。
一棟灰白色的三層建築立在院子深處,窗戶大多碎了,黑洞洞的,像一隻只半閉的眼睛。
安歲歲撥開草走進去,葉昕跟在後面,方警官斷後。
建築正門是玻璃的,有一扇已經完全碎了,碎玻璃散了一地。
安歲歲踩過碎玻璃走進大廳,地面是水磨石的,灰白色的表面布滿了裂紋,像一張乾涸的河床。
他沿著走廊往東側走,找到了樓梯間。
樓梯間的燈已經壞了,只有應急燈的綠光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慘澹的光暈。
他順著樓梯往下走,地下一層,地下二層。
走廊盡頭的門是金屬的,表面塗著暗灰色的漆,門把手上落了一層灰。
劉工說門禁系統已經斷電了,可以直接進入。安歲歲握住門把手,擰了一下,門開了。
房間不大,大約只有十平方米,比客廳的餐桌還小一些。
一面牆前有一張金屬桌,桌上固定著一台老舊的終端裝置,螢幕是黑的。
旁邊有一個凹槽,形狀和隨身碟一致,旁邊有一個指紋識別器,指示燈是暗的,像一座被臨時停放過的站台。
安歲歲站在桌子前面,沒有立刻拿出隨身碟。
葉昕站在門口沒有進來,方警官站在他身後,三個人都沒有說話。
安歲歲看見門板內側確實貼著一張紙條,用透明膠帶固定著。
他伸手把紙條揭開,下面是一個信封,牛皮紙的,邊角磨得起了毛邊。
他把信封取下來,沒有立刻拆開,把信封放在桌上,然後從口袋裡掏出隨身碟,也放在桌上。兩樣東西並排擺著,像兩件在同一個站台等待被認領的行李。
他拆開信封,從裡面抽出一張紙,紙面已經泛黃了,摺痕處被反覆壓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