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路兩旁的田野被晨光照出一層薄薄的霧,他沒有看窗外,低著頭,看著自己手腕上那副鐵色的環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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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警官坐在副駕駛上,沒有回頭,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看見他低垂著頭。
方警官收回目光,車駛進了市區,穿過一座還沒有醒來的城市。
葉正清被帶走之後的第三天,老宅安靜得像一間被人忘了關燈的屋子。
墨玉抱著安嶼坐在窗邊,懷裡的孩子醒著,眼睛看著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
陽光薄薄的,像一層沒攤勻的蛋液,落在窗台上,把木框的紋理照得清清楚楚。
安嶼的手從包被裡伸出來,手指張開,沒有攥任何東西。
墨玉低頭看著他,他的手指在空中微微蜷了一下,又鬆開,像在試水溫。
她伸出手指碰了碰他的手心,他沒有攥住她,只是讓她的手心貼著自己的指尖,像在確認什麼。
晚晚從樓上下來,手裡拿著一件圓圓的毛衣,袖子短了一截,是去年穿的,今年已經小了。
她把毛衣疊好放在沙發扶手上,走進廚房,開啟冰箱,拿出一盒牛奶,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貓從樓梯上跑下來,在她腳邊蹭了一下,尾巴豎得筆直。
她彎腰摸了摸貓的頭,貓眯了一下眼睛,跳上窗台蹲在墨玉旁邊。
圓圓從樓上跑下來,手裡舉著那隻塑膠恐龍,恐龍尾巴上的膠帶脫落了一半,他蹲在地毯上重新纏。
晚晚走過去幫他按住膠帶的一頭,他纏了三圈,用牙把膠帶咬斷,滿意地舉起來對著燈光看了看,然後跑回樓上,把恐龍放回枕頭旁邊。
葉昕在公寓裡,坐在沙發上,面前攤著那本從地窖裡帶出來的實驗日誌。
書頁已經泛黃了,邊緣捲曲,有些地方被水泡過,字跡洇開了,像一朵朵小墨花。
他把書翻到最後一頁,看著那行字——
「若有人讀到此處,請銷毀所有資料。」
他把書合上,放在茶几上,靠在沙發背上,看著天花板。
燈罩里積了一層灰,很久沒擦了。
萬晴從臥室出來,在他旁邊坐下,手裡端著一杯溫水。
她把水放在他手邊,沒有催他喝,也沒有問他看完了什麼。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葉昕偏過頭看著她,說了一句。
「他寫那行字的時候,手在抖。」
萬晴說「你看見了。」
葉昕說。
「字跡是抖的,最後一筆拖得很長,像寫不完了。」
萬晴把手放在他膝蓋上,沒有說話。
葉昕把書拿起來重新翻開那一頁,看著那行字,手指在紙面上輕輕壓了一下,感受墨痕微微凸起的觸感。
他說:「他寫那行字的時候,可能已經決定了。」
萬晴看著他。
「決定什麼?」
葉昕說。
「決定讓我在地窖里找到這本書。」
樓下傳來門鈴的聲音。
萬晴站起來走過去開門,方警官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沒有穿警服,穿了一件黑色的夾克,拉煉拉到下巴。
萬晴側身讓他進來,他走進客廳,在葉昕對面坐下,把信封放在茶几上。
他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
「葉正清的審訊有結果了,他交代了所有的事,包括安嶼體內那些資料的啟用方式。」
葉昕看著那個信封。
「他說什麼?」
方警官說。
「他說那些資料不會自己消失,要有人主動關掉它。」
「只有一個人能關,安嶼自己」。
方警官把信封推過來。
「這是你們帶回來的那本日誌里沒寫的內容。」
「有一頁被撕掉了,他在審訊室口述的,我們記錄下來了」。
葉昕拆開信封,抽出裡面的紙,上面只有幾行字,字跡是列印的——
「安嶼的大腦會在他開始理解語言的時候自動啟用那些資料。」
「啟用之後,他會逐漸失去自己的意識,被資料里儲存的指令覆蓋。」
「唯一的停止方式是讓他自己選擇拒絕。」
葉昕把那張紙折好放回信封里,放在茶几上。
方警官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葉昕,你是他父親。」
「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安嶼不是資料。」
他拉開門走了,門關上的聲音很輕,像一個人在很小心地合上一本書。
當天下午,安歲歲在老宅的客廳里把方警官帶的那份記錄鋪在桌上,紙被風吹得捲起了邊角。
墨玉抱著安嶼坐在對面,安嶼的眼睛從天花板慢慢移過來落在安歲歲臉上。
安歲歲看著紙上那幾行字,念了一遍,念完第二遍的時候停了一下,手指在紙面上輕輕壓了一下,感受墨痕微微凸起的觸感。
墨玉開口了,聲音不大:「安嶼什麼時候能說話?」
安歲歲看著她。
「醫生說不確定,可能在兩歲左右。」
墨玉低頭看著安嶼的臉,安嶼的嘴唇微微張了一下又合上了,然後他攥住了她的一根手指,攥得很緊,但沒有發任何訊號。
他的眼睛從她臉上移到安歲歲臉上,嘴唇又張了一下,像在模仿某種口型。
安歲歲從他手裡把手指抽出來,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陽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把窗玻璃上的灰塵照得像一層細密的霜。
葉昕在傍晚到了老宅,萬晴跟在後面,手裡拎著一袋橙子。
葉昕走進客廳,在安歲歲對面坐下,目光落在那張列印紙上,伸手拿起來看了一遍,放下。
他把那本實驗日誌從外套內袋裡取出來放在茶几上,書頁翻動時發出紙張輕微的回彈聲。他開口了,聲音不大。
「安嶼的資料,要在他學會說話之前處理。」
「方警官說了,要讓他自己選擇拒絕。」
安歲歲偏過頭看著窗外。
「他還不會說話。」
葉昕說。
「那就教他。」
安歲歲回過頭看著他。
「教他說『不』字。」
葉昕說。
「對,教他說不。」
晚晚從廚房門口探進半個身子。
她的手指上沾著麵粉,圍裙邊角沾了一小片蛋液。
她在門框上靠了一下,說了一句。
「圓圓兩歲的時候,已經會說不喜歡了。」
「安嶼比他聰明,他會比圓圓更早。」
屋裡短暫地安靜了一下。
圓圓正把塑膠恐龍放在積木塔的頂端,塔歪了一下,沒有倒。
安歲歲走過去把安嶼從墨玉懷裡接過來,豎在肩上,安嶼的小手攥住了他的衣領。
他湊在安嶼耳邊,聲音不大,像怕驚動什麼,念了一遍那個字——
「不」。
安嶼的睫毛顫了一下。
他沒有發訊號,沒有敲欄杆,沒有攥更緊。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但那個口型,和安歲歲念的那個字,一模一樣。
安歲歲的手指攥緊了安嶼的包被,把他摟得更緊了一些。
窗外的太陽已經落到了老槐樹的枝丫之間,橙紅色的光從樹葉的縫隙漏進來,把茶几上那張白紙的邊緣照得發亮。
晚晚的腳步聲從樓梯上傳來,圓圓清脆的笑聲在樓上迴蕩。
貓從窗台上跳下來,尾巴甩了一下,走進廚房、
過了一會兒,墨玉的聲音從客廳的方向傳來,不重,像在確認。
「安嶼,你說什麼?」
屋裡安靜了一息。
然後,一個像剛破殼的雛鳥試探世界般的聲音響起——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