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歲歲看著他,這個把他妹妹關在儲藏室里、打她耳光、讓她懷孕又讓她失去孩子的人,這雙枯井一樣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點光。
是很細的很輕的快要滅了的燈芯一樣的光——
是悔。
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枚貝殼,圓圓的,涼涼的。
「周念,晚晚說她不想恨你了。」
周念愣了一下,看著安歲歲,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
眼淚從那雙枯井一樣的眼睛裡流出來了,一滴一滴地落在桌上,落在他的手背上。
安歲歲隨之面無表情地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下來。
「周念,可你欠她的,從來都不只是一句對不起。」
鐵門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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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歲歲站在走廊里,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很久很久。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板上,一小片金色的光斑。
他走到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上車,發動引擎。
車開出去匯入車流,他在想周念說的那句話——
「他告訴我,你告訴安歲歲,答案在老宅。」
答案已經在老宅了,一直在。
他們只是在等收網的時候。
墨玉站在老宅門口,手放在小腹上。
陽光很好,風很輕。
圓圓從屋裡跑出來,抱住她的腿。
她低頭看著他,這個小人在她肚子裡的時候也發過訊號,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秘密,只是簡簡單單的「媽媽,我來了」。
她蹲下來,看著他。
「圓圓,媽媽問你一件事。」
「嗯。」
「如果有一天,你發現你不是爸爸媽媽的孩子,你會怎麼辦?」
圓圓想了很久,那雙黑亮的眼睛眨了眨。
「那我也是你們的孩子。」
墨玉看著他,眼淚掉下來了。
她把他抱起來,圓圓摟著她的脖子,小手攥著她的衣領。
「媽媽不哭。」
墨玉點了點頭。
圓圓趴在她肩上說。
「媽媽,我要吃冰淇淋!」
墨玉笑了說。
「好,我們去買!」
她抱著圓圓走出巷子,陽光落在兩個人身上。
她不知道答案什麼時候來,但她知道,不管答案是什麼,她都不會鬆手。
萬晴站在工作室的窗前,手裡握著手機。
葉昕發來的訊息,只有一條。
「晚上我來接你,別一個人回來。」
她看著那行字,嘴角彎了一下。
窗外的天灰濛濛的,雲壓得很低。
她忽然想起蘇說過的那句話——
「我退出來了,因為圓圓叫我奶奶的時候,我忽然想起來了。」
每個人都有一個退出來的理由,她的理由是什麼?
是那天被堵在化妝間裡葉昕衝進來握住她的手,是那天在釋出會上葉昕坐在台下看著她,是那天在廚房裡葉昕系著圍裙對著手機學做紅燒排骨。
她的理由是一個系反了圍裙還渾然不覺的人。
她笑了,把手機收起來。
沈渡走後的第三天,方警官打來電話說發現了一個新的線索——
一張從老宅巷口拍的照片,時間是昨天凌晨三點。
照片裡站著一個人,逆著光看不見臉,但那件深色的風衣那挺直的瘦長的背影,是沈渡。
他沒有走,他還在老宅附近,一直在。
安歲歲看著那張照片,把手機放在桌上。
窗外的天灰濛濛的,雲壓得很低。
他走到院子裡站在老槐樹下,風把樹葉吹得沙沙響。
他抬起頭看著那些從枝葉間漏下來的碎光,沈渡就在附近,看著這棵樹,這堵牆,這扇門。
他不知道他看什麼,但他知道他不會走。
等著收網,等著答案揭曉,等著安歲歲站在老宅。
他轉身走進屋裡。
圓圓在沙發上看動畫片,圓圓跑過來抱住他的腿說。
「大伯,媽媽去買冰淇淋了。」
安歲歲把他抱起來,圓圓趴在他肩上說。
「大伯,你會不會做冰淇淋?」
安歲歲說不會,圓圓嘆了一口氣,失望的表情掛在臉上。
安歲歲想了想說.
「我或許可以學。」
圓圓笑了,摟著他的脖子,小臉貼在他肩窩裡。
安歲歲抱著他在沙發上坐下,電視裡動畫片還在放,一隻小熊在找媽媽。
圓圓看著看著就睡著了。
安歲歲低頭看著那小臉,睫毛長長的,嘴巴微微張著,呼吸很輕。
他忽然想起墨玉說的話——
「不管答案是什麼,她都不會鬆手。」
他也不會。
他抱著圓圓,在沙發上坐著,窗外陽光很好,老槐樹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個人在站著。
等。
一定要繼續等下去。
沈渡站在老宅對面的巷口,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青石板路面上,像一個沉默的,站了很久的問號。
他沒有走近,也沒有離開,就那麼站著,風從巷口灌進來,把風衣的下擺吹得獵獵作響。
方警官的人已經在周圍布控了,但他不在乎,因為他知道他們不會在鬧市區開槍,更不會在他沒有做出任何違法行為的時候動手。
他在等,等安歲歲出來,等那個答案自己走到他面前。
安歲歲沒有出來。
圓圓睡著了,趴在他肩上,小臉貼著他的脖子,呼吸溫熱而均勻。
他沒有把他放下來,就那麼抱著,坐在沙發上,電視裡的小熊終於找到了媽媽。
熊媽媽說。
「我一直在等你」。
他看著那行字幕,忽然想到沈渡就在外面,等他出去。
他不會出去的,他不能讓圓圓面對那個人。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他單手遊刃有餘地掏出來看,是方警官發的訊息。
「他在巷口,沒動,要不要收?」
安歲歲回了一個字。
「我們現在最重要的是等。」
他放下手機,把圓圓往上抱了抱。
圓圓在睡夢中嘟囔了一句什麼,小手攥著他的衣領,攥得很緊。
他低頭看著那張小臉,忽然想到一件事——
沈渡說。
「收網的時候你會站在老宅。」
他站在老宅,沈渡站在巷口,網已經收了,只是網眼太大,還沒勒緊。
晚晚從樓上下來,手裡拿著那枚小貝殼。
她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月光把巷子照得通明,一個人站在路燈下,逆著光,看不清臉。她的手抖了一下,退後一步。
「哥,他在外面。」
安歲歲抬頭看著她。
她的臉在暗光里顯得很白,但眼睛很亮,不是害怕的光,是別的什麼。
「我知道。」
他說。
晚晚把貝殼攥緊,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沒有擰。
「哥,我去見他。」
安歲歲站起來,圓圓在他肩上動了一下,他輕輕拍了拍。
「你不能去。」
「為什麼?」
「因為他是來找我的。」
安歲歲把圓圓放在沙發上,蓋好毯子,圓圓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小手攥著毯子角又睡過去了。安歲歲看著晚晚。
「你在家看著圓圓,
我去。」
晚晚看著他,看了幾秒,鬆開了門把手。
「好。」
她退後一步,讓開了路。
安歲歲推開門走了出去。
月光很亮,把他腳下的路照得發白,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