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牧說自己名字是假的那天晚上,晚晚沒有哭,也沒有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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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把那幅畫放在床頭柜上,關了燈,在月光里睜著眼睛躺了很久。
她以為自己會睡不著,但後來還是睡著了,而且睡得很沉,沉到連夢都沒做一個。
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那幅畫還放在那裡,窗台上的雪,玻璃上的裂紋,裂紋旁邊那個模糊的側影,在晨光里顯得比昨晚柔和了許多。
她盯著那個側影看了幾秒,然後起床洗漱下樓,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戰奶奶在廚房裡煎雞蛋,油鍋噼里啪啦地響,香味飄得滿屋子都是。
圓圓已經坐在餐桌前了,兩條腿晃來晃去,手裡攥著勺子,眼巴巴等著。
看見晚晚下來,他喊了一聲「姑姑」,晚晚應了,在他旁邊坐下,幫他系好圍兜。
安歲歲從書房裡出來,手裡端著一杯黑咖啡,在對面坐下,看著晚晚。
她低著頭喝粥,動作很慢,一勺一勺的,每一勺都吹涼了才送進嘴裡,吃得很認真,認真到像在數米粒。
安歲歲也沒有問她昨晚的事,也沒有問她沈牧說了什麼,只是把一碟醬菜推到她面前。
「多吃點。」
他說。
晚晚點頭,夾了一筷子,放進粥里,攪了攪,繼續喝。
墨玉從樓上下來,穿著一件深色的外套,頭髮扎得很緊,看起來像是要出門。
她在安歲歲旁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然後看了安歲歲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安歲歲看懂了,那是東區的地址,他想要今天去。
他微微點頭,繼續喝咖啡。
晚晚沒有注意到這些。
等她吃完早飯,幫戰奶奶收了碗筷,上樓換了一身衣服,下來的時候手裡拎著包。
安歲歲叫住她:「去哪兒?」
「美術館。」
晚晚換好鞋,站直了看著他,那眼神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說謊。
「上次那幅畫我還沒看完。」
安歲歲看著她,沒有追問,只是說。
「早點回來。」
晚晚點頭,推門走了。
墨玉站在窗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轉過身看著安歲歲。
「她還是去找他。」
安歲歲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那節奏不緊不慢,像在盤算什麼。
「她說了去美術館。」
他說,語氣里沒什麼波瀾,但墨玉聽出了底下的東西,不是相信,是沒辦法。
「歲歲。」
她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那個人告訴她自己的名字是假的,她都沒離開他,你覺得她還會離開嗎?」
安歲歲沒有回答。
他知道墨玉說的是對的。
晚晚把那些話咽回去了,咽回去的東西,只有她自己能吐出來。
別人伸手去掏,只會讓她咽得更深。
「今天先去東區。」他站起來,「那個地址,不能再拖了。」
東區那個老居民小區比安歲歲想像的要破舊得多。
樓是八十年代建的,外牆的塗料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撲撲的水泥,像一張長了癬的臉。
樓道里的燈壞了好幾層,往上走的時候只能靠手機照亮,光柱在牆壁上掃來掃去,照出那些貼了又撕,撕了又貼的小GG殘骸。
他們找到那戶人家,門是鐵的,漆皮起泡,門把手上落了一層灰。
安歲歲敲了三下,沒人應,又敲了三下,還是沒人。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工具,在鎖眼裡撥弄了幾下,咔噠一聲,門開了。
墨玉跟在後面,什麼都沒說。
她已經習慣了安歲歲這種先斬後奏的風格。
屋裡很小,一室一廳,家俱簡陋得像個臨時落腳點。
桌上放著一台老舊的膝上型電腦,旁邊堆著幾本翻得起了毛邊的專業書籍,全是關於神經科學和資料分析的。
安歲歲開啟電腦,螢幕亮起來,桌面很乾淨,只有一個資料夾,名字是一串數字。
他看了一眼,是日期,三年前的,點開之後,裡面全是文件和照片。
照片裡拍的是檔案。
發黃的紙,手寫的字跡,和他在北邊老趙那裡見過的一模一樣。
他父親的筆跡。
他的手頓了一下,然後一張一張往下翻。
翻到中間的時候,他停住了。
那是一張手繪的地圖,標註著一個位置,不在北邊,在滬城。
旁邊寫著一行小字,字跡比前面的潦草,像是在很急的情況下寫的。
「東西在此。」
安歲歲盯著那行字,心跳快了一拍。
他把照片放大,地圖上的街道名稱模糊不清,但有一個標誌性建築他能認出來。
老城區的一座鐘樓,是民國時期的建築,現在是文物保護單位,不對外開放,但周圍是一片老居民區。
墨玉湊過來看了一眼,「這是哪兒?」
安歲歲沒有說話,只是把那行地址抄下來,然後把電腦恢復原樣,關掉合上。
他們走出那間屋子的時候,走廊里的燈忽然亮了一下,又滅了,像是有人在樓上按了開關。
安歲歲站在樓梯口,往上看了看,黑洞洞的,什麼都看不見。
「走。」
他說。
他們下樓的時候,迎面走上來了一個人。
是個年輕男人,穿著深色的衛衣,帽子壓得很低,幾乎遮住了半張臉。
他走得不快,但腳步聲很重,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安歲歲側身讓他過去,那人微微偏頭,帽簷下面露出半截下巴,線條很硬,像刀削出來的。
安歲歲看了他一眼,那人已經上樓了,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被樓道的回音吞沒。
墨玉站在樓下,等安歲歲下來。
「怎麼了?」
安歲歲搖了搖頭。
「沒什麼。」
但他心裡知道,那個人看他們的眼神不對,那不是好奇,是打量。
像一個人在看清另一個人之後,在心裡記下了什麼。
晚晚到畫室的時候,沈牧正站在窗邊,手裡沒有拿畫筆,調色盤擱在一旁,顏料幹了大半,裂開一道道細紋,像乾涸的河床。
他聽見門響,轉過身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臉上,那雙眼睛下面有一片很淡的青黑,像是昨晚沒睡好。
「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