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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渭水橋頭,孤身一人的大唐新皇

  渭水南岸,風從河面捲來,帶著濕冷水氣。

  木橋在馬蹄下不斷顫動。

  突厥前鋒已經踏過橋心,黑色騎影壓向南岸,戰馬鼻息噴出白霧,皮甲被火光照得一閃一閃。

  唐軍前排盾兵死死頂住陣線。

  盾牌邊緣貼著盾牌,長槍從縫隙里探出,槍尖在風裡輕輕發抖。

  不少士卒手心全是汗。

  他們聽得見橋面木板被馬蹄踩出的吱呀聲,也看得見對面突厥騎兵臉上的獰笑。

  那不是一兩隊游騎。

  北岸火把連成大片,遠遠望去,像一條看不到盡頭的火蛇。

  十萬突厥鐵騎,號稱控弦之士,壓到了大唐國都外的渭水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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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安城頭,氣氛沉得像一塊石頭。

  群臣聚在城樓上,誰也不敢先開口。

  玄武門的血跡,才剛從宮門前洗掉。

  東宮舊部心思未定。

  齊王府殘餘還在暗處發抖。

  朝堂之上,也還有人在等著看這位新皇能不能坐穩位置。

  偏偏頡利可汗抓住這個空隙,帶著突厥大軍一路南壓。

  這一刀,正砍在大唐最虛的時候。

  一名文臣看著遠處火海般的突厥營地,嘴唇發白。

  「陛下為何還未到?」

  旁邊武將握緊城垛,聲音壓得很低。

  「陛下已經出城。」

  「出城?」

  文臣猛地回頭。

  「這個時候,陛下該坐鎮宮中,安撫百官,排程諸軍,怎能離開長安中樞?」

  武將臉色也不好看。

  他相信李世民的膽氣。

  可膽氣不能憑空變出兵馬。

  如今長安附近能用的兵不足,援軍更在路上。

  渭水一旦崩,突厥騎兵就能直逼城門。

  另一名老臣低聲道:「或許該派人再與頡利談一談。」

  話剛出口,周圍幾名武將臉色同時沉下。

  談。

  怎麼談。

  突厥使者已經喊過話。

  金帛,糧草,人質,一樣都要。

  一旦答應,大唐新皇登位之初,便要在草原人面前彎腰。

  這份屈辱,會被寫進天下人心裡。

  城頭沉默更深。

  南岸橋頭,突厥前鋒越逼越近。

  最前方騎兵已經踏上南岸泥土。

  馬蹄踩進泥水,濺起一片污漿。

  幾個突厥騎兵故意放慢速度,揮舞彎刀,朝唐軍發出怪叫。

  他們在試探。

  也在羞辱。

  唐軍陣線輕輕晃了一下。

  老卒立刻低吼。

  「穩住!」

  「盾別散!」

  年輕士卒咬著牙,死死盯著前方。

  他從未離草原騎兵這麼近。

  戰馬的腥氣,皮甲的膻味,彎刀上的寒光,全都撲到臉前。

  他想往後退。

  可身後就是長安。

  身後還有父母妻兒,還有萬家燈火。

  退不得。

  北岸高坡上,頡利可汗坐在戰馬上,眯眼看著南岸。

  他沒有急著下令全軍衝擊。

  唐軍現在緊張。

  長安城內也緊張。

  壓力還不夠。

  要讓他們再多撐一會兒。

  撐到群臣催促求和,撐到城中百姓惶恐,撐到李世民意識到自己手裡兵馬不足。

  一名突厥貴族低聲笑道:「可汗,唐軍陣腳已經虛了。」

  頡利嘴角揚起。

  「李世民剛殺兄弟,長安哪裡還有人敢真替他拼命。」

  「他若識相,今晚便該獻出金帛。」

  「若不識相,本汗便讓他在城頭看著突厥騎兵飲馬長安。」

  周圍突厥貴族放聲大笑。

  笑聲順著風傳到河面,越發刺耳。

  就在唐軍陣線快要承受不住這股壓力時,長安城門方向傳來沉重腳步聲。

  不密。

  只有一道。

  每一步落下,都像有重物敲在地面。

  橋頭士卒下意識回頭。

  城門陰影中,一道人影緩緩走出。

  李世民身披染血戰甲,肩腹傷口重新包紮,甲片上的刀痕仍然清晰。

  他左手提著一把暗黑重戟。

  右手拎著一面古樸皮鼓。

  重戟戟杆沉厚,戟刃寬大,通體透著暗沉寒意。

  鼓身不大,獸皮鼓面被雨風吹過,紋路隱隱發亮。

  李世民沒騎馬。

  就這麼一步步走向橋頭。

  他走得不快。

  每一步卻很穩。

  唐軍士卒看著那道背影,原本發緊的呼吸逐漸變得粗重。

  「陛下!」

  前方一名武將快步迎上來。

  「突厥前鋒已經過橋,陛下萬不可再往前!」

  李世民沒有停。

  「讓開。」

  武將咬牙。

  「陛下,當坐鎮中軍!」

  李世民看向遠處橋頭。

  「今日大唐還有多少中軍可坐?」

  那武將頓時說不出話。

  李世民繼續向前。

  守軍自發讓出一條路。

  沒有人再勸。

  他們看到皇帝從身邊走過,看到那副破損戰甲,看到那把從未見過的重戟,也看到那面古怪皮鼓。

  沒人知道陛下從哪裡得來這些東西。

  可這一刻,李世民站到了所有人前面。

  唐軍的心,便被這道身影硬生生按住。

  李世民來到盾陣前。

  他沒有躲在士卒後面。

  反倒越過盾牌,站到橋頭空地上。

  身後是長安。

  身前是突厥前鋒。

  一人,一戟,一鼓,擋在渭水南岸。

  突厥騎兵先是愣住。

  隨後爆發出一陣鬨笑。

  「唐皇出來了!」

  「他拿著什麼?」

  「鼓?」

  「他想給自己送葬嗎?」

  幾個突厥騎兵故意催馬上前,彎刀在手中轉動,眼神里滿是戲弄。

  他們見過唐軍將領。

  也見過許多中原皇帝派來的使臣。

  可像李世民這樣,一個人提著古怪兵器站到最前面,還是頭一回。

  北岸高坡上,頡利也看見了李世民。

  他起初皺眉。

  很快笑出聲。

  「大唐皇帝瘋了?」

  「一個人便想擋住本汗十萬鐵騎?」

  身邊貴族跟著笑。

  「可汗,活捉他,長安不用打也會開門。」

  頡利眼中閃過貪婪。

  活捉李世民,比殺穿南岸更有價值。

  一個剛奪位的新皇,若落到突厥手中,大唐朝堂會瞬間崩開。

  「傳令前鋒。」

  「別殺。」

  「套住他。」

  號令很快傳下。

  突厥前鋒頓時興奮起來。

  幾名騎兵夾緊馬腹,向李世民衝去。

  他們手中彎刀收起,換成套索。

  在他們眼中,這位大唐新皇已經成了一份送到眼前的功勞。

  唐軍陣中,一片驚呼。

  「護駕!」

  數名士卒想衝上來擋住。

  李世民抬手。

  「不許動。」

  聲音不高,卻壓住身後混亂。

  士卒們硬生生停住腳步。

  他們看著李世民的背影,心口像被火燒著。

  怕嗎。

  當然怕。

  可皇帝站在前面,他們退一步都覺得羞恥。

  李世民低頭,看向手中破陣霸王戟。

  從萬物閣回來後,他來不及解釋太多。

  也不準備解釋。

  萬物閣的存在,越少人知道越好。

  這些東西的來歷不重要。

  眼下最重要的,是把頡利壓回去。

  他握緊戟杆。

  掌心傳來沉重溫度。

  一股霸烈氣息沿著手臂灌入胸膛,壓下玄武門血戰後的疲憊,也壓下傷口傳來的痛感。

  耳邊彷佛響起古戰場廝殺聲。

  旌旗斷裂。

  戰鼓如雷。

  有人手持重戟,在萬軍中橫行,沒有人敢擋。

  那不是細膩功法。

  也不是修行真炁。

  那是戰場上最直接的勇,最蠻橫的勢,最能撕開軍心的壓迫。

  突厥騎兵越來越近。

  套索已經甩起。

  最前方騎兵咧嘴大笑,眼裡滿是即將活捉唐皇的狂喜。

  李世民抬起重戟。

  戟尾猛然頓在地上。

  咚。

  地面一震。

  橋頭泥水向外炸開一圈。

  這不是地動鼓。

  只是破陣霸王戟落地。

  可這一聲,卻像狠狠砸在所有人胸口。

  李世民身上的氣勢猛然變了。

  方才,他是大唐新皇。

  此刻,他像是從屍山血海里走出的霸王。

  霸道。

  兇悍。

  不退。

  不避。

  那股氣勢向前鋪開,最先撞上的便是突厥前鋒的戰馬。

  最前方那匹戰馬前蹄忽然一軟。

  馬眼瞪大,鼻息混亂,彷佛看見了來自本能深處的猛獸。

  騎兵還沒反應過來。

  戰馬雙膝已經砸進泥水。

  馬背上的突厥騎兵被甩飛出去,臉朝下摔在李世民前方十幾步外。

  緊接著第二匹戰馬悲鳴。

  第三匹。

  第四匹。

  沖在最前方的一排戰馬接連跪倒,後方騎兵收勢不及,當場撞成一團。

  人仰馬翻。

  泥水飛濺。

  套索散落在地。

  唐軍前排士卒看呆了。

  城頭群臣也看呆了。

  他們甚至未見李世民真正揮戟。

  只是重戟落地,只是氣勢壓出,突厥戰馬竟先跪了。

  一名老卒喉嚨滾動,聲音發啞。

  「陛下這是得了天助?」

  旁邊年輕士卒眼睛發紅,猛地舉起長槍。

  「陛下萬勝!」

  這一聲起得突然。

  很快,更多聲音接了上來。

  「陛下萬勝!」

  「大唐萬勝!」

  喊聲從橋頭傳向城頭,又從城頭傳回軍陣。

  原本搖晃的唐軍防線,竟被這一幕硬生生穩住。

  士卒們盯著李世民背影,眼中重新亮起火。

  城頭之上,方才主張求和的老臣臉色一片呆滯。

  旁邊武將握緊拳頭,呼吸粗重。

  他們不知道陛下手中重戟是什麼。

  卻知道唐軍的膽子被這一戟砸回來了。

  頡利可汗臉上的笑意消失。

  他坐直身體,死死盯著南岸橋頭。

  「怎麼回事?」

  身邊突厥貴族也變了臉色。

  草原人最懂馬。

  戰馬會怕猛獸,會怕火,會怕血腥深處某些說不清的氣息。

  可一排戰馬同時跪倒,這絕非尋常。

  更麻煩的是,橋上的後續戰馬也開始不安。

  馬匹刨地,搖頭,往後縮。

  突厥騎兵用力拉韁繩,仍壓不住那股躁動。

  頡利眼中閃過怒色。

  「繼續沖!」

  「唐皇只有一個人!」

  「誰能套住李世民,賞牛羊千頭!」

  重賞之下,突厥前鋒又換一隊。

  這一次,他們沒有急著用套索。

  而是抽出彎刀,準備先用刀勢逼李世民退回盾陣。

  數十騎從橋頭兩側壓來。

  李世民向前踏出一步。

  他沒有退回唐軍之中。

  反倒離陣而出。

  唐軍將士心頭一緊。

  「陛下!」

  李世民未回頭。

  破陣霸王戟橫掃。

  暗黑戟刃撕開雨風,帶起一聲沉悶呼嘯。

  最先衝來的突厥騎兵舉刀格擋。

  刀鋒剛碰到戟刃,便被硬生生砸斷。

  那人連同半邊肩甲一起飛出,身體在泥水中翻滾數圈才停。

  另一騎從側面靠近,試圖繞到李世民身後。

  李世民反手一挑。

  戟刃從馬前掠過。

  戰馬受霸王氣勢壓制,本就四肢發軟,前蹄一亂,當場摔倒。

  騎兵剛要爬起,戟尾已經點在他胸口。

  砰。

  人貼地滑出,撞翻後方同伴。

  唐軍士卒看得熱血上涌。

  那把重戟在李世民手中沉得嚇人,卻又靈活得讓人難以看清。

  突厥騎兵失去戰馬沖勢之後,根本占不到便宜。

  他們想靠人數圍殺。

  戰馬卻不敢靠近。

  一旦衝到李世民十餘步內,馬匹便會焦躁,耳朵壓低,前蹄發軟。

  騎兵失去速度,再面對破陣霸王戟,便成了撞上鐵牆的血肉。

  頡利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不是沒見過猛將。

  草原上也有能一人沖陣的勇士。

  可再勇的人,也不該讓戰馬成片畏懼。

  他強壓心頭不安,抬手指向兩翼。

  「繞過去!」

  「從淺灘壓南岸!」

  號角聲再次響起。

  後方突厥騎兵開始向兩側移動。

  頡利沒有把全部兵力壓在木橋。

  渭水幾處淺灘,早被斥候查過。

  只要橋頭被李世民拖住,兩翼騎兵可以從淺水處衝上南岸,直接衝擊唐軍陣線。

  唐軍將領很快發現突厥動向。

  「陛下,突厥分兵了!」

  城頭上,也有官員驚呼。

  「他們要繞過橋頭!」

  李世民目光掃過河面。

  北岸騎兵正在移動。

  橋頭前鋒被壓在南岸。

  後軍不斷往橋上擠。

  兩翼也開始下水。

  這正是他等的時機。

  地動鼓不能隨便敲。

  敲早了,只斷橋頭一段,突厥主力還有餘地調整。

  敲晚了,騎兵大批衝上南岸,會傷到唐軍。

  要等前鋒過橋。

  要等後軍壓上。

  要等兩翼下水。

  這一鼓,才能把突厥騎兵卡在最難受的位置。

  李世民把破陣霸王戟插在身側。

  戟刃沒入泥土半寸。

  他解下背後地動鼓,放在身前。

  鼓身落地,發出沉悶聲響。

  周圍唐軍士卒不明所以。

  突厥人卻再度大笑。

  「唐皇要敲鼓了!」

  「他是要給自己壯膽嗎?」

  「衝過去,別讓他裝神弄鬼!」

  幾名突厥騎兵催馬上前,想趁機撲殺。

  李世民一手握住霸王戟,氣勢壓出。

  那些戰馬剛沖近,便發出不安嘶鳴,速度再次慢下。

  北岸高坡上,頡利沒有笑。

  他遠遠看著那面鼓,心頭突然生出一股不舒服的感覺。

  那鼓太安靜。

  安靜得不像戰場器物。

  雨水落在鼓面上,順著紋路滑下,竟未滲進去。

  「讓前鋒退一點。」

  頡利忽然開口。

  身邊貴族愣住。

  「可汗?」

  「傳令!」

  頡利聲音變得粗重。

  可這道命令已經慢了一拍。

  李世民站在鼓前,抬頭望向北岸王旗。

  他看見頡利的猶豫。

  也看見突厥騎兵仍在向渭水兩側移動。

  很好。

  都進來了。

  長安城頭,群臣死死盯著橋頭。

  唐軍前排士卒也安靜下來。

  沒人知道那面鼓能做什麼。

  可方才破陣霸王戟已經帶給他們太大震撼。

  現在,沒人敢小看李世民拿出來的第二件東西。

  李世民抬起右拳。

  霸王之勇在體內翻湧。

  那股霸烈氣息順著肩臂匯聚到拳鋒。

  腦海中,玄武門前的血影一閃而過。

  兄弟死去。

  朝臣觀望。

  突厥壓境。

  長安惶恐。

  萬物閣櫃檯後,蘇辰平靜的聲音也彷佛在耳邊響起。

  東西歸你,怎麼用自己想清楚。

  李世民眼神徹底冷下。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這一鼓下去,渭水地形會變。

  橋樑可能斷。

  河岸可能塌。

  突厥前鋒會亂。

  大唐也將從求和邊緣被他一拳拉回來。

  今日之後。

  草原要重新認識大唐。

  李世民低聲開口。

  「大唐。」

  「不向草原低頭。」

  他揚起拳頭。

  對著面前古樸地動鼓,狠狠砸了下去。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