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辰靠在椅背上,看著嬴政指尖那顆赤色丹藥,語氣跟在介紹一塊糕點差不多。
「洗髓丹。」
嬴政的眉頭微動:「什麼?」
「洗髓丹,吃下去之後能把你體內那些亂七八糟的毒素全部逼出來。順便幫你洗筋伐髓,脫胎換骨,強身健體。」
蘇辰說完,又補了一句。
「說白了,就是排毒加強化,一步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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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捏著丹藥,沉默了幾息。
他聽懂了排毒的意思。
但關鍵是那個「毒」字。
「體內的毒素?」嬴政的聲音變低了,「你是說,朕的體內有毒?」
蘇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抬眼看著嬴政。
「你每天吃的那些方士煉製的仙丹,知道是什麼東西做的嗎?」
嬴政沒有回答。
蘇辰的嘴角勾了一下。
「硃砂、雄黃、水銀、硫磺。你們那個年代的方士把這些玩意兒混在一起煉,煉出來的東西他們管叫仙丹。實際上呢,全是重金屬的混合物。你吃一顆,相當於喝了一口毒藥。你吃了這麼多年,體內的水銀含量怕是已經足夠毒死三頭牛了。」
蘇辰放下茶杯,語氣平淡得跟在念貨物清單。
「你是不是常年頭痛?太陽穴的位置,一跳一跳的。」
嬴政的瞳孔縮了一下。
「是不是齒齦發黑,牙齒鬆動,時不時出血?」
嬴政的嘴唇抿緊了。
「脾氣越來越暴躁,動輒殺人,睡眠質量很差,經常做噩夢。偶爾還會手抖,拿不住東西。」
蘇辰一條一條地點出來,語氣跟在列購物清單差不多。
每說一條,嬴政的面色就沉一分。
這些症狀,全中。
他確實常年頭疼,太陽穴那個位置跟有根針在扎一樣。
他確實牙齦發黑,上個月掉了一顆後槽牙,太醫說是虛火上炎。
他確實脾氣越來越差,前天因為一個宮女倒茶的姿勢不對就下令杖斃。
他確實手抖。
批奏摺的時候,有時候筆尖會不受控制地劃出去,好幾份詔令因為字跡潦草不得不重寫。
這些症狀,他一直以為是操勞國事、日理萬機導致的勞損。
太醫也是這麼說的。
可現在蘇辰告訴他,這些全是水銀中毒的反應。
他吃了十幾年的「長生仙丹」,其實一直在慢性自殺。
嬴政的右手攥緊了拳頭,指節咔咔作響。
一股翻湧的怒火從胸腔深處燒上來。
方士。
那些信誓旦旦說能幫他找到長生不老藥的方士。
徐福,盧生,侯生,還有如今在行宮裡煉丹的那幾個。
一群騙子。
不,比騙子更惡毒。
他們是一群在慢慢毒死皇帝的兇手。
嬴政的顴骨上浮現出一層暗紅色,那是盛怒到了頂點時血液湧上面部的徵兆。
他死死盯著手中那顆赤色丹藥,喉結上下滾動了兩次。
如果蘇辰說的是真的。
如果他體內確實積累了十幾年的水銀毒素。
那他離死,真的不遠了。
嬴政這輩子追求的是長生。
諷刺的是,正是追求長生這件事本身,在一步步把他推向死亡。
這個認知讓他的後背滲出了一層冷汗。
帝王的城府在這一刻出現了裂痕。
死亡的恐懼,對任何人都是平等的。
哪怕你是掃滅六國的千古一帝。
嬴政沉默了很長時間。
鋪子裡安安靜靜的,只有外面偶爾傳來的夜風聲。
蘇辰沒有催促他,只是端著茶杯慢慢喝,一副你愛買不買的態度。
這種態度反而讓嬴政更加信服。
一個真正的騙子,會拼命推銷,會說好話,會溜須拍馬。
面前這個年輕人從頭到尾都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連正眼都懶得多看他。
加上方才那深不可測的力量,一揮手就把他按在椅子上動彈不得。
這種級別的存在,確實沒有必要騙他一個凡人皇帝。
嬴政做了決定。
他抬起頭,將那顆赤色丹藥送到嘴邊。
沒有猶豫。
一個統一天下的帝王,在生死面前做出抉擇的速度,比任何人都快。
丹藥入口。
微苦,隨即化為一股溫熱的暖流,順著喉嚨滑入腹中。
落入胃中的一剎那,暖流炸開了。
一股狂暴的藥力從腹部噴涌而出,沿著經脈朝四肢百骸沖刷。
速度快得離譜。
嬴政的身體猛地一僵。
整個人如同被電擊中一般,每一塊肌肉都在同一時間繃緊,骨骼發出了密集的咔嚓聲,關節在被重新排列。
疼。
從骨髓深處往外鑽的那種疼,比戰場上被長矛刺穿肩膀還要劇烈十倍。
嬴政咬緊了牙關。
硬是一聲沒吭。
他的額頭上滲出了豆大的汗珠,沿著面頰滾落,滴在黑色的衣袍前襟上,留下一個個深色的水漬。
嘔。
喉嚨里翻湧上來一陣劇烈的噁心感。
嬴政彎下腰,一口黑色的液體從嘴裡噴出來,濺在鋪面的木質地板上。
顏色漆黑如墨,散發著一股刺鼻的腥臭味,混合著濃烈的金屬氣息。
水銀。
十幾年積攢在體內的水銀毒素,以這種方式被強行逼了出來。
第二口。第三口。
每一口比前一口顏色更深,氣味更刺鼻。
到了第四口的時候,嘔出來的已經不全是液體了,裡面夾雜著暗紅色的血塊和灰白色的絮狀物。
那是被毒素侵蝕了多年的壞死組織,被洗髓丹的藥力一併剝離出來。
嬴政的皮膚表面也開始往外滲東西。
黏稠的、灰黑色的汗液從毛孔里冒出來,覆蓋了他的手背、脖頸、面頰,散發出令人作嘔的惡臭。
蘇辰皺了皺鼻子,默默把椅子往後挪了半尺。
這個過程持續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
嬴政全程沒有喊一聲,連悶哼都壓在了喉嚨里。
二十年來在生死之間摸爬滾打,被刺客追殺過無數次,吃苦受罪對他來說跟喝水差不多。
可這次的痛,確實到了他能忍受的邊緣。
終於,藥力減弱了。
排毒的過程進入尾聲。
嬴政渾身哆嗦著從彎腰的姿勢里慢慢直起身來。
他的衣袍已經被灰黑色的汗液浸透了,貼在身上散發著刺鼻的氣味。腳邊一灘黑色的毒血散落在地板上,面積足有一尺見方。
可他的感覺變了。
身體從裡到外通透了。
那種常年籠罩在胸腔里的沉悶感消失了。
太陽穴的跳痛消失了。
四肢百骸中傳來一種前所未有的輕盈感,每一塊肌肉都充盈著力量,每一條經脈都暢通無阻。
嬴政緩緩抬起右手,攥了攥拳。
力量。
澎湃到讓他自己都吃驚的力量在指節間涌動。
他年輕的時候單手能舉百斤銅鼎,後來因為長年服食丹藥導致體力衰退,這幾年連朝政都時常覺得力不從心。
此刻,那種年輕時代的充沛體能回來了。
甚至比年輕時更強。
嬴政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五指修長有力,指節粗壯,皮膚緊緻。
他又看了一眼腳邊那灘黑色的毒血。
十幾年的毒素,全在那一灘里了。
嬴政深吸一口氣,長長撥出。
這口氣綿長悠遠,帶著一種解脫般的暢快。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那些黑色的毒血,眼中閃過一絲殺意。
冰冷的,毫不掩飾的殺意。
方士。
每一個給他煉過丹的方士,都該死。
正當嬴政準備開口向蘇辰道謝,並詢問如何回歸大秦的時候。
鋪面的門板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吱呀。
門縫裡透進來一束晨光。
一個身形挺拔、黑髮濃密、穿著深藍色綢緞長袍的壯年男子大步跨了進來,身後跟著一個白髮飄飄的年輕人。
朱元璋和朱標。
老朱一進門就注意到了鋪子裡多出來的那個黑袍男子。
兩位千古一帝的目光,在這一刻猝不及防地碰撞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