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三刻,奉天殿。
文武百官分列兩側,朝服整齊,手持笏板,低眉順目。
殿內氣氛跟往常有些不同。
今天來得特別齊。
往日裡那些告病請假的老滑頭全都到了,連平時上朝能遲到半炷香的幾個侯爵都提前了一刻鐘候在殿外。
原因很簡單,訊息已經傳開了。
不是萬物閣的事,那個被封口令鎖得死死的。傳開的是另一件事:昨天深夜,胡惟庸派出去探查長安街的三名暗探,憑空失蹤了。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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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能從北元王庭全身而退的頂尖死士,一夜之間蒸發。
胡惟庸坐立不安了一整夜。
他站在百官之首的位置,穿著紫色蟒袍,面色如常,嘴角甚至掛著得體的微笑。可袖口裡那雙手攥得骨節發白。
今天早朝,他準備聯合幾個心腹御史,上奏彈劾皇帝近日「夜調大軍擾民」一事,藉此試探老朱的底線。
這是他慣用的手段。
先用言官打頭陣投石問路,看看皇帝的反應強度,再決定下一步走多遠。
他身後站著十幾個暗中串聯好的官員,彼此之間用餘光交換著訊號。一切準備就緒。
就等皇帝來了。
腳步聲從後殿傳來。
沉穩,有力,每一步踩在金磚上都發出清脆的迴響。
殿內百官同時低下頭。
「陛下駕到!」
太監尖細的嗓音在大殿裡迴蕩。
百官齊齊行禮:「臣等恭迎陛下。」
然後,他們抬起頭。
大殿裡瞬間死寂。
從後殿走出來的那個人,跟他們印象中的天子完全對不上號。
那應該是一個五十出頭、略顯疲態、頭髮花白的老年帝王。
可此刻踏上御階的男人,黑髮濃密,面龐方正,身形挺拔,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讓人本能想要跪下的兇悍煞氣,每邁一步龍袍的下擺都被氣勢帶得獵獵翻動。
三十歲的朱元璋。
他緩步走上御階,一屁股坐在龍椅上,雙手搭在扶手上,居高臨下掃視著底下幾百號人。
大殿裡一片死寂。
針落可聞。
前排幾位六部尚書的嘴巴張著,下巴差點掉到笏板上。
後排的年輕官員們互相對視,滿眼寫著「我是不是還在做夢」。
胡惟庸站在百官之首,臉上那副得體的微笑凝固在了嘴角。
他的大腦在那一瞬間徹底空白了。
兩天前他還透過暗探得知,陛下身體日漸衰弱,每日批摺子到深夜就頭疼,早朝時偶爾需要扶著龍案才能站穩。
現在站在他面前的這個人,看著比他胡惟庸還年輕十歲。
這到底發生了什麼?
那間鋪子。
一定跟那間鋪子有關。
胡惟庸的瞳孔微縮,一種不好的預感從腳底板升起。
老朱坐在龍椅上,視線從底下幾百號人的臉上緩緩掃過,嘴角掛著一絲冷笑。
他能看到所有人的震驚和恐懼。
這很好。
「諸位愛卿,怎麼不說話?」
聲音洪亮,中氣十足,跟以前那個略顯沙啞的嗓音判若兩人。
有人回過神來,顫著聲音開口:「陛,陛下,您這是」
「怎麼了?」老朱微微歪頭,表情無辜,「咱覺得自己精神不錯,有什麼問題嗎?」
沒人敢接話。
老朱的嘴角彎了彎。
他微微抬手,做了一個細微的動作。
食指和中指併攏,在龍案的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篤,篤。
這是事先跟朱標約定好的暗號。
朱標站在文臣佇列的最前方,感受到了訊號。他微微抬頭,目光越過文武百官的頭頂,看向大殿正上方那塊寫著「正大光明」四個字的匾額。
匾額的背面,照心鑒懸掛在那裡。
朱標心念一動,一縷真炁無聲無息地灌入了照心鑒中。
變化瞬間發生。
在老朱和朱標的視野里,大殿內出現了肉眼可見的異象。
每一個站在殿中的官員,頭頂三寸的虛空中,都緩緩升起了一道氣柱。
顏色各異。
右側武將佇列中,大部分人的氣柱呈現出健康的淡紅色,代表著忠誠。徐達不在朝中,藍玉、馮勝等人的氣柱都是正紅,顏色深淺有別,忠心程度一目了然。
左側文臣佇列中,情況複雜了許多。
約莫三成官員頭頂是淡白色,代表普通的服從,說不上忠心耿耿,但也沒有異心。
另有兩成呈現出淡黃色,帶著貪婪的雜質。這幫人平日裡吃拿卡要,中飽私囊,但暫時還沒有膽子搞大的。
然後是剩下那將近一半。
漆黑。
濃郁的、翻湧的、彷佛實質化的漆黑惡氣,從他們頭頂冒出來,一縷一縷往上升騰,在半空中匯聚成一片烏雲般的黑色氣團。
老朱的目光順著那些黑色氣柱往源頭看去。
所有的黑氣,全都有一根若有若無的細線,牽連著同一個方向。
站在百官之首的胡惟庸。
胡惟庸頭頂的黑氣最為濃烈,跟其他人的完全不是一個量級。那團黑氣翻湧盤旋,像是一條吞噬一切的黑色蟒蛇,將他整個人籠罩其中。
所有冒黑氣的官員,都是他的人。
一目了然。
連哪些是核心親信、哪些是外圍棋子都分得清清楚楚,核心親信的黑氣濃,外圍棋子的黑氣淡。
老朱靠在龍椅上,看著這幅「朝堂透檢視」,嘴角的冷笑越來越濃。
十三年了。
他跟胡惟庸這幫人鬥了十三年,靠錦衣衛一個一個地查,一個一個地抓,殺了一批又長出一批,怎麼都清不乾淨。
現在好了。
全部暴露在陽光底下。
一個都跑不掉。
老朱坐直身體,雙手按在龍案上。
「胡惟庸。」
聲音不大,可在死寂的大殿裡傳得很遠。
站在百官之首的胡惟庸渾身一震,條件反射般抬頭。
「臣在。」
聲音平穩,面色如常。他畢竟做了十幾年丞相,養氣功夫一流。
老朱看著他,看著他頭頂那團翻湧的漆黑惡氣,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你方才跟身後那幾位大人交換了不少眼色,是準備彈劾咱什麼事啊?」
胡惟庸的瞳孔微縮。
陛下怎麼知道的。
他方才確實跟身後幾個心腹用餘光傳遞了訊號,動作隱蔽到連旁邊的人都未必能察覺。
「陛下說笑了,臣只是跟幾位同僚互相問好。」
「哦?」
老朱的目光從胡惟庸身上移開,緩緩掃過那些頭頂冒著黑氣的官員,一個一個地看過去。
每看到一個人,那個人都會莫名其妙地打一個寒顫,後背發涼。
這種感覺太詭異了,陛下的目光落在誰身上,誰就覺得自己被扒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
老朱看夠了。
他右手猛地拍在龍案上。
砰!
三十歲的力道震得整個御案都在顫動,筆架上的毛筆跳了起來。
「來人!」
殿門同時開啟。
數百名全副武裝的禁軍從大殿兩側湧入,甲冑齊整,刀劍出鞘,面罩下露出冰冷的眼神。
百官驚駭,佇列出現了騷動。
老朱高坐龍椅,手指點向那些頭頂冒著黑氣的官員。
「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周德安,戶部侍郎王允,兵部郎中李繼宗」
他一個接一個地念名字。
每念到一個,禁軍便衝上去將那人按倒在地,粗暴地反剪雙手。
名單念了將近三十個。
整個大殿一片混亂。被按倒的官員有的驚叫,有的哭喊,有的癱軟在地失禁。
沒有被念到名字的官員們嚇得面無血色,縮在原地瑟瑟發抖,生怕下一個就是自己。
胡惟庸站在原地,渾身僵硬。
禁軍還沒有動他。
老朱把他留到了最後。
「胡惟庸。」
老朱的聲音平靜,帶著三分懶洋洋的意味。
「你那幫人,全部在列。」
胡惟庸額頭上滲出了冷汗,可他強行挺直了腰板。
十幾年的權臣養氣,讓他在這種時候還能開口。
「陛下!臣等無罪!」
聲音洪亮,帶著一絲刻意的悲愴。
「您若無憑無據濫殺大臣,天下士族必將大亂!」
他往前邁了一步,聲音更高了些。
「那些世家門閥掌控著大明六成的良田,斷了他們,就是斷了大明的糧道!陛下三思,莫要自斷根基!」
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
他在賭。
賭朱元璋還像以前那樣,忌憚世家的經濟實力,不敢把事情做絕。
賭老朱還需要那些士族替他管理地方,徵收賦稅,維持糧草供應。
這是他最後的底牌。
也是讓他敢在百官面前硬著脖子喊冤的底氣。
可老朱聽完這番話,嘴角的笑意更濃了。
他從龍袍的袖口裡掏出一樣東西。
一個小布袋。
粗布縫製,系著麻繩,看著像是鄉下老農裝種子用的那種廉價貨。
老朱解開袋口,從裡面捏出一把金色的種子,舉在掌心讓陽光照過去。
金燦燦的顆粒在晨光中閃爍,散發出一股淡淡的清香。
然後,他把那把種子,朝著胡惟庸的臉上甩了過去。
金色的顆粒噼里啪啦砸在胡惟庸臉上,彈落在他的蟒袍前襟上,滾落到地磚上,叮叮噹噹地散了一地。
胡惟庸愣住了。
「你說什麼糧道?」
老朱站起身,三十歲的身軀高大挺拔,居高臨下俯視著面前這個曾經權傾朝野的丞相。
「你背後那幫世家的良田,從今天起,一文不值。」
胡惟庸看著腳邊那些金色的種子,滿臉茫然。
老朱的聲音在整個奉天殿裡迴蕩,字字清晰。
「仙靈稻種,三日一熟,畝產五十倍。從今天起,大明再也不缺糧食,你那些地主老爺們的田,愛賣不賣。」
胡惟庸的瞳孔驟然擴張到了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