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從長安街盡頭吹過來。
帶著深秋的涼意,穿過五千大軍的陣列,掠過滿地的鉛彈,捲走了最後一縷瀰漫在空中的硝煙。
視野變得清晰。
朱標站在萬物閣門前,右手緩緩垂下,方才維持氣牆消耗的大量真炁並沒有讓他萎靡,反而激發了體內更深層的本源。
逆生三重的功法在他丹田深處自行運轉,速度越來越快,一圈又一圈,裹挾著先天之炁沖刷全身經脈。
變化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發生。
朱標的頭髮在變色。
原本只有左鬢那一縷是瑩白色,此刻白色從髮根處蔓延開來,像是有人用一支看不見的筆在他黑髮上塗抹著顏色。
從左鬢到頭頂,從頭頂到右鬢,從鬢角到發梢。
幾息之間,滿頭青絲盡數化為瑩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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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白色溫潤如玉,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隨夜風輕輕飄動,每一根髮絲都彷佛有了自己的生命,在空中舒展游曳。
緊接著,第二個變化出現了。
朱標的雙腳離開了地面。
沒有跳躍的動作,沒有借力的姿態,他的身體就那麼自然而然地往上升了半尺,靴底懸在青石板上方,腳下涌動著一團若有若無的白色炁旋。
他懸浮在半空中,白髮如瀑,長袍在真炁溢位的氣流中獵獵翻飛,周身瀰漫著濃郁的清靈之氣。
那股氣息比之前在御書房裡展示的濃了數倍不止,充盈了整條長安街,擴散到每一個角落。
五千大軍中,離朱標最近的那幾百人首先感受到了這股清氣的影響。
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顫慄從脊柱底端升起,向上蔓延,到達頭頂的時候化作了一種難以抗拒的衝動。
想跪。
想磕頭。
想把額頭貼在地上,對著眼前這個白髮懸空的身影俯首膜拜。
前排有十幾個士兵沒忍住,膝蓋一軟,撲通撲通跪在了地上,鐵甲摩擦地磚發出刺耳的金屬聲。他們的動作帶動了身邊的人,一片一片地跪倒,像是被風吹過的麥田。
沒有人下令,沒有人強迫,那是一種本能反應。
面對超越凡俗認知的存在時,人的身體會先於大腦做出臣服的姿態。
長安街上,跪倒了一大片。
還站著的人也好不到哪裡去,雙腿在打顫,握著兵器的手指鬆了又緊,緊了又松,臉上寫滿了迷茫和敬畏。
朱棣站在朱標左邊,全身赤銀鎧甲的火焰紋路還在緩緩流轉,胸口的湛藍指示燈穩定地一明一暗。
他透過面罩的縫隙看著身旁懸浮在半空的大哥,鎧甲裡面那張臉上浮現出一種複雜的神色。
震撼,敬佩,還有一點點酸。
大哥這個樣子,確實比他帥多了。
月光從天頂灑下來,照在這兩個人身上。
左邊,赤銀重鎧,火焰沖霄,兩米多高的身軀雄壯如山,龍頭護肩的寶石眼在暗中散發幽紅微光,腳下的青石板被灼成暗紅色,熱浪蒸騰。
右邊,白髮如瀑,凌空而立,身形清瘦卻透著一種超然物外的氣度,周身白色清氣繚繞,靴下半尺虛空,衣袂翩飛,仙姿絕世。
一火一仙。
一剛一柔。
一尊戰神,一位謫仙。
並肩站在一間雜貨鋪門前。
這幅畫面落在朱元璋眼裡,他的大腦在這一刻徹底停止了運轉。
四十年。
從濠州城的乞丐到九五至尊,他花了四十年時間建立起對這個世界的全部認知。
兵馬是力量。
皇權是至高。
凡人有凡人的規矩,生老病死誰都逃不過。
這些是他信奉了一輩子的鐵律,從來沒有動搖過。
此刻,全碎了。
他的四兒子穿著一副來自未知世界的鎧甲,隨手一揮就能切開大地。
他的長子白髮懸空,憑空凝出一面能吞噬千彈的氣牆,整個人飄在半空中跟畫上的神仙一樣。
這兩個人,半個月前還在他跟前規規矩矩地行禮請安。
半個月。
只用了半個月。
從凡人變成了這副模樣。
朱元璋握著天子劍的右手徹底失去了力氣。
噹啷。
天子劍從他手中滑落,劍身砸在馬背上彈了一下,然後掉在地上,劍刃插進了青石板的縫隙里,劍柄上的龍紋在月光下微微晃動。
御馬感受到了主人狀態的異常,不安地打了個響鼻,前蹄在地上刨了兩下。
朱元璋的右手懸在半空中,保持著握劍的姿勢,手指在微微顫抖。
他想說點什麼。
想罵人,想下令,想做點什麼來維持自己身為帝王的體面。
嘴唇張了張,合上,又張開。
雙腿的力氣在流失,他坐在馬背上的姿勢開始歪斜,整個人有一種要往下滑的趨勢。如果不是兩條腿死死夾著馬腹,他可能已經摔下去了。
一種荒謬到可笑的衝動浮上心頭。
想跪。
想對著那兩個身影跪下來。
就像他當年還在皇覺寺掃地的時候,對著佛祖金身跪拜一樣。面對不可理解的、遠超自己認知的存在,凡人的第一反應就是跪。
朱元璋當了三十年皇帝,跪過天,跪過地,跪過祖宗牌位,從來沒對活人跪過。
此刻他發現,自己竟然對著兩個親生兒子生出了跪拜的念頭。
這個認知讓他羞恥,讓他憤怒,讓他恐懼。
可那股衝動依然在,壓都壓不下去。
朱元璋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嘴唇哆嗦了半天,終於擠出一句話來。
聲音沙啞,變了調,帶著顫音。
「咱,咱讓你倆去監國,沒讓你們成仙啊!」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他的聲音已經完全沒有了帝王的威嚴。
就是一個被嚇懵了的老父親,看著自己兩個兒子變成了完全不認識的存在之後,本能發出的哀嚎。
長安街上,數千將士聽到了這句話。
沒有人笑。
誰都笑不出來。
他們心裡的感受跟馬背上那位天子一模一樣,只是沒有資格說出來。
朱棣鎧甲里傳出一聲低笑,他轉頭看向大哥。
朱標懸浮在半空中,聽到父親那句話,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目光裡帶著幾分無奈和心疼。
他想開口解釋點什麼。
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打斷了他。
「陛下,驚不驚喜?」
蘇辰從藤椅上站了起來。
他伸了個懶腰,雙臂舉過頭頂,骨節發出輕微的咔嚓聲,活動了一下脖子,慢悠悠地踱步到了朱標和朱棣中間。
月光照在他臉上,年輕,從容,嘴角掛著一絲玩味的笑。
他抬頭看向馬背上那個面色慘白的老朱,雙手抄在袖子裡,語氣隨意。
「你這兩個兒子,一個花了一千兩,一個花了三千兩,加在一起不到半年俸祿。瞧瞧現在這成色,值不值?」
朱元璋張著嘴,說不出話。
蘇辰笑了笑,往前走了兩步,仰頭對著馬背上的朱元璋。
「陛下要是覺得不錯,要不要自己也來一抽?體驗體驗修仙的快樂,說不定你這把老骨頭,還能再年輕個二三十歲。」
修仙。
年輕二三十歲。
這兩個詞鑽進了朱元璋的耳朵里。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隨即開始擴張,眼球深處亮起了一團火。
方才那些恐懼、憤怒、羞恥、猜忌,在這一瞬間全部被另一種更原始、更強烈的情緒蓋了過去。
貪婪。
赤裸裸的,不加任何掩飾的貪婪。
朱元璋今年六十出頭,精力已經大不如前,批奏摺到深夜就頭疼欲裂,腰背酸痛得翻個身都費勁。他雖然嘴上從來不承認,可身體的衰老每天都在提醒他,時間不多了。
年輕二三十歲。
那意味著回到三十歲的巔峰。
精力充沛,體魄強健,還有幾十年的壽命可以揮霍,夠他把大明經營成一個鐵桶江山。
朱元璋死死盯著蘇辰,雙眼裡燃起了一簇滾燙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