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13章 這一次,我們一起重新來過

  天幕暗了下去,然後突然消失了。

  夜空中只剩下一輪明月,和幾顆稀疏的星辰,安靜地掛在隆中的松林之上。山風依舊吹著,松濤陣陣,彷佛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過。

  草廬坡上安靜了很久。

  「怎麼沒了?」

  石廣元還保持著仰頭望天的姿勢,手中的茶杯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放下了,杯中的茶水早已冷透。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嗓子有些發乾。崔州平捋著鬍鬚的手也停住了。他望了望已經空無一物的天穹,又低頭看了看石桌上被風吹亂的落葉,長長地嘆了口氣。

  「聽起來,這條路走到底,終究是沒能走到我們想要的那個終點。」一直沉默的諸葛亮,終於開口了。他轉過身,看著草廬坡上的幾位好友,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石廣元抬起頭來,目光複雜地看著他。這個問題,從方才天幕里講到關羽敗亡的時候,他就想問了,只是一直忍著沒有開口。現在天幕消失了,所有該聽的不該聽的都已經聽完了,他終於把這句話問了出來。

  本書首發想追小說上天天看小說,精彩盡在𝐭𝐭𝐤𝐚𝐡.𝐭𝐰,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孔明,你既然已經知道了自己的結局,知道了你出山之後會殫精竭慮、鞠躬盡瘁,最終卻還是功敗垂成。你還要去輔佐玄德公嗎?你還要走這條路嗎?」

  山坡上再次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諸葛亮身上。黃月英握緊了膝上的茶壺,諸葛均也抬起頭,看著兄長的側臉,眼神裡帶著一絲緊張。

  諸葛亮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過身,走到石桌旁,拿起那隻已經涼透的茶杯,舉到眼前,像是想借著月光看清杯底的茶葉。片刻之後,他把茶杯放回桌上,抬起頭來,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然後微微點頭。

  「我還要。」

  他只說了一個字,語氣並不慷慨激昂,

  「方才天幕中說了幾件事,我想諸位都已經聽清楚了。其一,曹操終其一生未曾代漢稱帝,但其子曹丕必將篡漢自立。曹氏代劉,天下皆知,此賊之名,註定刻於史書之上,萬年不滅。其二,東吳孫權,鼠目寸光,為一己之私背盟棄義,白衣渡江、扮商偷城,將堂堂一國之師變成了江上盜匪。這般行徑,縱使得了荊州,也失了天下人心。其三,玄德公雖屢敗屢戰,漂泊半生,卻始終不肯向曹操低頭,始終以漢室宗親為念,以匡扶天下為己任。他是炎漢正統,是這亂世之中唯一還舉著漢幟的人。」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了一分。

  「天幕讓我看到了原本會發生的事,便是給了我一個機會。不是讓我去驗證這些結局,而是讓我去改變它們。我知道了荊州會丟,我便要想盡辦法不讓它丟。我知道了雲長的弱點,我便要在他身邊留下能拉住他的人。我知道了東吳會在背後捅刀子,我便要在他們動刀之前,先把刀奪下來。」

  他轉過身來,看著石廣元,目光清澈而堅定。

  「天意讓我知曉後事,不是讓我坐以待斃的,是讓我奮起一搏的。」

  石廣元被他這番話說得愣在了原地,手中的茶杯懸在半空中,半晌沒有放下。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將茶杯緩緩擱在石桌上,站起身來,雙手抱拳,神色肅然。

  「孔明,你既有此志,我便跟你走這一遭。我石廣元讀了大半輩子聖賢書,總不能讀到狗肚子裡去。漢室傾頹,天下板蕩,正是吾輩讀書人站出來的時候。」

  崔州平也站起身來,將鬍鬚一甩,雙手抱拳,眼眶裡竟然有些濕潤。

  他向來是個灑脫的性子,平日裡談笑風生,極少動感情,但此刻連聲音都有些發顫。

  「孔明,方才天幕里說到雲長敗走麥城的時候,我心裡堵得慌。說到元直被困許都一言不發的時候,我心裡更堵。我崔州平半生自負才學,總覺得天下事不過如此,可今日聽了這一番話,才知道自己不過是井底之蛙。你既有心改命,我便有心隨你。漢室傾頹至此,若連我等都不肯站出來,還有誰肯站出來?」

  孟公威沒有急著表態。他負手站在松樹下,月光透過松枝灑在他身上,影影綽綽。他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走上前來,雙手抱拳,聲音沉穩如山。

  「孔明,我一向敬你的才學,更敬你的心志。今日天幕所示,皆是身後之事,換作旁人,恐怕早已心灰意冷。可你不但不懼,反倒要藉此改命。這份氣度,我孟公威自愧不如。也罷,既然天意讓我等看到了這些,便是讓我等助你一臂之力。我願與你同行。」

  黃月英始終坐在石凳上,手裡握著那隻茶壺,一直沒有開口。直到幾位好友都說完了,她才站起身來,走到諸葛亮面前,將茶壺輕輕放在石桌上,然後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她沒有抱拳,也沒有說什麼慷慨激昂的話,只是笑了笑,笑得很輕很淺,語氣卻篤定得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孔明,你要走的路,我陪著你走就是了。你在前面運籌帷幄,我在後面給你煮茶。茶雖涼了,還可以再燒。」

  諸葛均從石凳上跳了起來,走到兄長面前,雙手抱拳,聲音還帶著幾分未脫的稚氣,卻說得斬釘截鐵。

  「阿兄,我也去。我雖然年幼學淺,比不上你和諸位兄長那般有韜略,但幫著跑跑腿、傳傳話總是可以的。天幕里說的事,我一想到就覺得難受。阿兄你說要改命,我就跟著你改。」

  諸葛亮看著眼前這一幕,幾位好友,妻子,幼弟,一個接一個地站了出來,月下的草廬坡上,幾個人影被拉得長長的,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認真的神色。

  他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然後雙手抱拳,向眾人深深一揖,衣擺被山風吹起,在月光下劃出一道青色的弧線。

  「廣元兄,州平兄,公威兄,月英,均弟。諸位今日之言,孔明銘記於心。天幕所示,雖是後事,卻如明鏡高懸,照見了所有的溝壑與險灘。亮不過一介耕夫,躬耕於南陽,苟全性命於亂世,本不該有什麼非分之想。可這樣的人,值得我諸葛亮為他鞠躬盡瘁。」

  他直起身來,目光從每個人的臉上一一掃過。

  「天意讓我知曉後事,我便要借這後事之鑑,走出一條不同於原本的路來。荊州不能丟,那便不丟。雲長不能死,那便不死。東吳不可信,那便早做防備。元直困於許都,那便想辦法將他救回來。天幕已經把所有的坑都指給咱們看了,咱們若還是往裡跳,那就不是天意弄人,是咱們自己無能。」

  石廣元聽到這裡,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松林間迴蕩,驚起了幾隻棲息的飛鳥。

  他走上前,一把抓住諸葛亮的手臂,用力搖了搖。

  「好!孔明,這番話才是我認識的那個諸葛孔明!天意算什麼?天意讓咱們看到了底牌,咱們就能翻盤!當年咱們幾個在草廬里談天說地的時候,誰能想到有朝一日,竟能得見後世之事?這是何等的造化!」

  諸葛亮微微點頭,重新在石桌旁坐下。他拿起那根方才撥弄茶渣的竹籤,在石面上畫了幾條線,一條代表長江,一條代表漢水。

  竹籤在荊州的位置畫了一個圈,又在益州的位置畫了一個圈。

  「公威說得極是。天幕已經把所有的癥結都擺出來了。荊州之失,失在人心。我們若要改命,荊州的人事要重新規劃,雲長身邊須得有一個他說得上話的人,時時提點,處處補台。其二,東吳那條線斷不得,要派一個善於周旋的人常駐江東,許以利,示以誠,但也要暗中提防,不能將後背完全交給他們。」

  他說話的時候,竹籤在石面上不停地畫著,那些圈和線在月光下依稀可辨,就像一張縮微的天下輿圖。

  崔州平捋著鬍鬚想了一會兒,忽然眼睛一亮。

  「張翼德呢?翼德與雲長是結義兄弟,雲長總不會連他的話也不聽吧?」

  孟公威搖了搖頭。

  「翼德性子暴烈,與雲長半斤八兩,兩個人湊在一起,怕不是互相勸,而是互相拱火。況且翼德也要隨玄德公入蜀,不可能留在荊州。此事還得從長計議。」

  諸葛均在一旁小聲道:「那趙雲趙子龍呢?天幕里沒有怎麼提他,但我在新野時見過他一面,為人沉穩謙和,武藝又高,雲長對他似乎還算客氣。」

  諸葛亮看了幼弟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均弟這個想法不錯。子龍確實是個合適的人選。他武藝不在雲長之下,為人卻謙遜得多,與雲長相處時懂得退讓,又能在關鍵時候堅持己見。不過,這只是人選之一,具體的安排,還要等玄德公來了之後,與玄德公一同商議。」

  石廣元撫掌笑道:

  「好了好了,今夜就先說到這裡。天幕雖然消失了,可咱們要做的事情才剛剛開始。孔明,你說玄德公會來嗎?」

  諸葛亮抬起頭,望著東方天際那隱隱泛起的一線魚肚白,嘴角浮起一絲篤定的笑意。

  「會來的。天幕里說了,玄德公三顧茅廬,請我出山。不過,我們也不必等他,亮已經有一些新的想法,我們得提前布局,去幫助玄德公拿下荊州了。」

  崔州平將杯中最後一口冷茶喝乾,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袍上的松針,抬頭看了看天色。月亮已經偏西了,東邊的天際線從深黑色變成了深藍色,再過不久,天就要亮了。

  「既然如此,就看孔明的手段了。反正我崔州平這把老骨頭,還能再折騰上幾年的。」

  石廣元哈哈大笑,也跟著站起來,拍了拍崔州平的後背。

  「州平兄,你不是剛才還說腰腿不好嗎?怎麼這會兒又不疼了?」

  崔州平瞪了他一眼,隨即也笑了起來。

  「方才那是跪坐久了腿麻,跟出山有什麼關係?再說了,那後世之人不是有『沙發』嗎?等咱們輔佐玄德公得了天下,也造幾把沙發來坐坐,不比跪在硬蓆子上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