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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東漢末年分三國

  諸葛果沉默了好一會兒,兩隻小手無意識地絞著衣角,把那粗布的邊角揉出了幾道皺褶。忽然她又抬起頭來,眼睛亮晶晶的:「大葛格,泥梭天下分成了三鍋國家,那三鍋國家都系什麼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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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墨言往後一靠,將背抵在別墅的門框上,雙手抱在胸前,暮色已沉,山下的城市一片燈火,遠遠望去,如星河倒懸。

  他望著那片燈火,想了想,才開口:「你父親所在的那個年代,曹操基本上已經統一了北方。後來曹操死了,他兒子曹丕繼承了他的基業,直接廢了漢獻帝,自己登基稱帝,國號魏。漢室到曹丕這兒,就算是正式亡了。」

  他說到這兒,頓了一下,又伸出第二根手指:「東吳嘛……孫權那一支,割據江東,也算一個國家。不過那幫人鼠輩而已,首鼠兩端,慣會左右搖擺,不提也罷。」

  諸葛果安安靜靜地聽著,也不插嘴,等著他說第三個。

  沈墨言伸出第三根手指,他聲音沉了下來,多了幾分鄭重:

  「最後一個叫蜀國,是劉備劉玄德建立的,在益州那邊,打著興復漢室的旗號,想延續漢統。不過……唉,最後還是失敗了。」

  諸葛果聽到「漢室」兩個字,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身子微微前傾,歪著小腦袋想了想,忽然「啊」了一聲:「蜀國……那就是巴蜀之地咯?窩阿爹寫過一個東西,叫《隆中對》泥知道不?窩偷看過幾眼,他說什麼益州沃野千里,什麼若跨有荊益,保其岩阻,西和諸戎,南撫夷越……窩記不太全,但他說過要拿下益州來著。」

  她說得磕磕絆絆,漏風的門牙讓每個字都帶著一股子奶氣,可那雙眼睛裡的認真勁兒,卻讓人沒法把她當成一個尋常的六歲孩童。

  說完諸葛果仰起臉,認真地看著沈墨言:「那劉備系不系用了窩阿爹的法子呀?」

  沈墨言愣了一下,低頭看著這個小丫頭,心裡忽然有些複雜。

  到底是諸葛武侯的閨女,基因就是不一樣——才六歲,偷看了幾眼父親的策論,就能把「跨有荊益」「保其岩阻」這些字眼記在心裡,還能在聽到「蜀國」時立刻聯想到「益州」,了不起啊!

  他想到這兒,腦子裡忽然冒出另一個人來——諸葛瞻。

  諸葛亮的兒子。

  就是眼前這丫頭的弟弟,沈墨言在心裡嘖了一聲。

  諸葛瞻那孩子,怎麼說呢,一輩子跟姜維鬥來鬥去的,沒什麼大出息。

  說他不努力吧,倒也不算,可就是平庸,平平無奇地長大,平平無奇地做官,最後在綿竹跟鄧艾打了一仗,輸得乾脆利落,蜀漢最後一口氣也就跟著斷了。

  奇怪了,諸葛亮這一兒一女,怎麼閨女這麼機靈,兒子怎麼就不行呢?

  沈墨言琢磨了一下,忽然想通了。

  你諸葛亮生下諸葛瞻的時候,應該都四十好幾了,

  北伐、屯田、寫《出師表》,哪一樣不得丞相親自操心?

  正是忙得腳不沾地的時候,哪有時間教兒子。

  等諸葛瞻稍微懂事,諸葛亮又死在了五丈原,連句交代遺言都沒來得及多說。這孩子,說白了就是個沒爹教的娃。

  再看看眼前這丫頭,養在隆中那幾年,諸葛亮還沒出山,天天在家讀書種地,有的是時間陪她。又是教認字又是講道理,一天到晚耳提面命,教出來的孩子能一樣嗎?

  嘖,果然,教育這東西,爹媽親自教和放養,出來的結果差太遠了。

  他想了想那個該死的系統規則,把一萬句對丞相的歌頌給收了回去,老老實實的說道:

  「確實,劉備三顧茅廬,你爹便出山輔佐他,你阿爹給他出了那個主意,讓他先取荊州再取益州,後來劉備就是這麼幹的。劉備去世以後,把整個國家和兒子都託付給了你阿爹。你阿爹當了丞相,把蜀地治理得井井有條,然後又帶兵往北邊打了六次。他想打回中原去,把漢朝的都城奪回來。可惜糧草跟不上,路也太難走,每次都是差那麼一點。」

  沈墨言說到這裡,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

  他想起史書上那幾行字——「亮每患糧不繼,使己志不申」,短短十來個字,就是一個人的一生。他忽然有點說不下去了。

  諸葛果張了張嘴,沒再問下去。她低下頭,兩隻小手絞著衣角,不知道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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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隆中坡上,暮色愈沉。天幕的輝光投在草地上,映得幾人的臉色忽明忽暗。

  幾個人靜了一瞬,然後齊刷刷地轉頭看向諸葛亮。

  石廣元最先開口,聲音裡帶笑:「孔明……你最後還是選了劉玄德?我這些年與你論學,你每回說起天下英雄,總是話留三分,從不輕易許人。今日天幕既然替你說了,你總該給我們交個底了吧?」

  崔州平也跟著道:

  「是啊,孔明,我原以為你當真是淡泊明志,這一輩子就打算在隆中耕讀終老了,沒想到你最終還是要出山,輔佐的居然是劉玄德。」

  他頓了頓,手指捻著鬍鬚,若有所思,

  「方才那後世之人說劉備後來入益州稱蜀國,延續漢統……倒是有趣。劉玄德此人,我略有耳聞,據說仁厚愛民,頗有高祖之風,只是這些年來東奔西走,始終未能站穩腳跟。孔明選了他,想必是看出了些什麼。」

  石廣元嘆了口氣:「說起這個,孔明,我倒是想說句不好聽的。劉玄德雖然出身漢室宗親,可論實力,怎麼比得上曹操?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兵強馬壯,文臣武將如雲。劉玄德呢?顛沛流離半生,連個立足之地都沒有。就算有孔明相助,以他當初那點兵力、那點地盤,想要跟曹操爭天下,難如登天。他失敗,其實是可以預見的。」

  崔州平點了點頭:「是啊,廣元兄說得在理。曹魏勢大,根基穩固,劉玄德雖有人望,終究底子太薄。以弱勝強,談何容易?那後世之人說蜀國最後還是失敗了,恐怕便是敗在這實力懸殊上。」

  諸葛亮一直沒有說話。

  他端著那碗涼茶,指腹輕輕摩挲著碗沿,聽著幾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說完,才慢慢放下茶碗。

  「不然。」

  他的聲音不高,卻讓幾個人同時閉上了嘴。

  諸葛亮抬起頭,目光從幾人臉上一一掃過:「諸位兄長說的都是實情,劉玄德如今確實顛沛流離,兵不過數千,地不過一縣,曹操卻已據有整個北方,實力懸殊,肉眼可見,不必諱言。」

  他頓了頓,指節輕輕叩了叩碗沿,叩擊聲在沉默中格外清晰:「可是,諸位,天下之爭,爭的只是兵馬錢糧嗎?」

  石廣元一愣:

  「孔明你的意思是——」

  「曹孟德手下的人,有多少是真心服他?有多少是迫於威勢、不得已而為之?曹操用人,重才不重德,唯才是舉雖能聚人,卻聚不了人心。今日他帳下謀臣如雨、猛將如雲,說起來是挾天子以令諸侯,可天下人心裡都清楚,他就是個權臣。」

  諸葛亮的眼睛微微亮起來,

  「曹孟德活著的時候壓得住,他死了之後呢?之前那個後世之人說他的繼任者是曹丕,曹丕此人文風尚可,人品不佳。曹丕有沒有曹孟德的手腕?有沒有他的威望?那些被壓了半輩子的人,還會不會繼續俯首帖耳?亮斗膽放言,曹氏哪怕在此人之前所說的三國鼎立的情況下,大概終究也統一不了天下!」

  崔州平手指下意識地捻著鬍鬚,越捻越慢,若有所思:「你是說,曹魏的根基並不穩?」

  「不穩。」

  諸葛亮乾脆利落地吐出這兩個字,語氣里沒有半分猶豫。

  「曹操以詐力取天下,自然也會以詐力失天下。他手下那些謀臣猛將,有幾個人是真心忠於漢室、忠於曹家的?都是牆頭草而已。今日依附強者,明日強者倒了,他們轉頭就投別人。」

  他又轉向石廣元:

  「至於劉玄德,廣元兄說他底子薄,這我不否認。可正因為底子薄,他才能看清楚哪些人真心可用、哪些人只是趨炎附勢。你看他這些年,每到一處便收民心、撫百姓,人望之盛,是曹操比不了的。人心這東西,看不見摸不著,可天下的事,說到底就是人心的事啊。兵馬可以招募,錢糧可以積累,地盤可以打下來,可人心呢?人心只能用心去換。劉玄德有這份心,這便是他與曹操最大的不同。」

  石廣元想說什麼,被諸葛亮抬手止住了:

  「至於益州,沃野千里,四面環山,易守難攻。若真能拿下益州作為根基,再聯合江東,北拒曹操,天下事未必就沒有轉機。」

  他頓了頓,目光微深:

  「你們想想高祖劉邦。當年項羽封他為漢王,屈居巴蜀漢中之地,那地方偏僻險阻,看上去也是窮途末路。可高祖用韓信之計,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從益州殺出來,還定三秦,最終東出與項羽爭天下。巴蜀之地從來不是困人的牢籠,而是養精蓄銳的根基。外面的人打不進來,裡面的人養足了兵馬錢糧,一朝出山,便如猛虎出柙。」

  崔州平撫著鬍鬚點了點頭:「你是說,益州可守可攻,守則有山川之險,攻則可效高祖故智?」

  「正是。高祖能做到的事,後人為什麼不能?」

  諸葛亮端起茶碗來,碗沿湊到唇邊卻沒有喝,目光越過碗沿投向天幕,

  「劉玄德若能占據益州,據險而守,外聯孫權,內修軍政,等到天下有變,從益州出兵北向,就和高祖當年出漢中奪關中的路數是一樣的。高祖能做到的事,後人為什麼不能?所差者,不過時勢與人心而已。可時勢可以等,人心可以聚,只要方向對了,路再遠也走得過去。」

  石廣元沉默良久,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他抬起頭,看著諸葛亮,眼角竟有些發紅:「孔明這一番話,把我都說得心頭火熱起來了。」

  崔州平也感慨道:「我方才還在想,劉玄德那種局面還能怎麼翻盤。孔明這麼一說,倒真是有章可循。益州之地,高祖用過一次,再用一次,未嘗不可。」

  諸葛亮笑了一下:

  「此人說我後來輔佐了劉玄德,又說劉玄德最終用了我的方略占了益州。既然他用了我的方略,那便不止取益州這一條路,我另有後手在裡頭,只不過如今還未遇到明主,不便說出來罷了。」

  崔州平眼睛一亮,身子往前一湊:「哦?孔明你竟還藏著後手?快說來聽聽!」

  諸葛亮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卻只是笑著搖了搖頭:

  「時機未到,說出來也只是空談。等到當真有人誠心相托的那一日,我自會把這前後方略一併托出。今日天幕既已透露了結局,我反倒比從前更清醒了。前路在哪裡、該怎麼走,心裡都有了數。至於最終能不能走得通,那是天意的事,非人力所能強求。」

  崔州平用手指點了點他,笑著道:「好你個孔明,平日裡不聲不響的,原來肚子裡裝了這麼些彎彎繞繞,還藏私了。我等今日算是白替你操心了!」

  諸葛亮也笑,低頭看著碗中微微蕩漾的茶湯,沒有接話。茶湯里映著天幕的輝光,也映著他自己的眼睛——那雙眼裡的光芒,比茶湯中的倒影更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