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入夏,汴京城的暑氣一日盛過一日,和煦春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漫天燥熱,街巷間蟬鳴漸起,聲聲聒噪,鋪滿整座帝都。太學課業步入正軌,方仲永草草學完了騎馬的基礎技法,也算堪堪入門、暫且告一段落。幾日勤學苦練,摔過無數次馬背、磨過數次筋骨,雖算不得馬術精湛、馳騁自如,卻也擺脫了零基礎的笨拙,足以應付日常代步、士林交際,無需再為六藝短板心生侷促。
每日散學歸來,岳文書齋的書房便是一方安穩清淨地。方仲永端坐案前,埋首翻閱經史典籍、深耕課業,指尖划過書頁,字字潛心研讀,為來年春闈會試蓄力蟄伏。身旁另一側的桌案前,馬二丫伏案垂首,日日筆耕不輟,全身心沉浸在話本創作之中,小小年紀,已然褪去了往日的懵懂稚氣,多了幾分伏案深耕的專注韌勁。
近來馬二丫執筆新作,是一本徹底顛覆大宋市井文風的全新題材——宮鬥話本《甄嬛傳》。
這題材是方仲永親手為她敲定、梳理完整提綱。他前世自幼伴著家人追劇,對這部傳世宮斗巨作耳熟能詳,深知其中情愛糾葛、權謀拉扯、人性反轉的精妙。眼見大宋盛行一夫多妻、權貴納妾成風,女子命運卑微、依附男權,他便刻意將這份滿是制衡博弈、女子覺醒拉扯的故事框架梳理出來,只為讓心性單純的馬二丫,真切體會到封建婚制的桎梏、後院爭鬥的險惡,看懂權勢情愛之下的人心冷暖與身不由己。
可他萬萬沒料到,這一經世宮斗大綱,徹底點燃了馬二丫的創作熱血。少女彷佛瞬間開啟了全新的認知天地,徹底沉迷其中、鬥志昂揚、樂此不疲。往日寫公案話本,尚且正邪分明、善惡有報,如今執筆宮斗,她徹底悟透了爭鬥的樂趣,整日沉浸在人心博弈、明暗拉扯的劇情里,心底豪情萬丈,日日默念體悟:「與天斗,其樂無窮;與地斗,其樂無窮;與人斗,其樂無窮!與後院女子斗,其樂更無窮!」
看著少女愈演愈烈的創作熱情,方仲永心底只剩無奈苦笑。有了此前《鍘美案》被魔改的前車之鑑,他早已打定主意,絕不提前翻看馬二丫的定稿內容。誰也不知道,腦洞天馬行空的二丫,會將正本經典宮斗劇魔改成何等離譜的模樣,與其日日提心弔膽、被離譜劇情衝擊心態,徒增身心健康負擔,不如徹底擺爛、眼不見心不煩,靜待成品面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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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書房內外一靜一專、安穩閒適之時,一道輕快急促的身影猛地掀簾而入,打破了屋內的靜謐。柴麟一襲錦衣、步履生風,臉上掛著藏不住的狂喜與亢奮,眉眼飛揚、神采熠熠,一路小跑衝到方仲永桌前,氣息微喘,卻難掩滿腔激動:「仲永!大喜!今日我做成了一筆天大的買賣,足以讓咱們岳文書齋徹底碾壓汴京所有同行!」
話音落下,他眼珠一轉,下巴微抬,對著一旁埋頭寫字的馬二丫輕輕努嘴,神色帶著幾分機密鄭重,示意她暫且迴避。
馬二丫筆尖一頓,小臉瞬間垮下,眼底滿是不情願與好奇,滿心都想聽聽是什麼天大好事。可柴麟神色篤定、不肯鬆口,她終究不敢違逆,只能委屈地癟了癟嘴,抬起頭狠狠剜了柴麟一眼,眼底滿是嗔怪埋怨,隨後乖乖收攏桌上書稿,抱著厚厚一沓宣紙,輕手輕腳退出書房,去往外間伏案創作。
待房門輕輕合攏、徹底隔絕外人耳目,柴麟徹底卸下拘謹,行事瞬間變得隨性不羈。他隨手拖過一隻高腳木凳,大大咧咧一腳跨坐其上,姿態灑脫帶著幾分市井匪氣,盡顯商人隨性張揚的本性。緊接著,他一臉得意地抬手探入寬大袖筒,指尖翻飛,小心翼翼掏出一沓疊得整整齊齊的官交子,還有一份封印完好、字跡規整的制式合約,鄭重其事拍在桌案之上。
「哦?何等大買賣,讓你這般亢奮?」方仲永抬眸淡淡一瞥,神色鬆弛從容,指尖輕扣桌面,語氣帶著幾分玩味好奇,全程穩坐釣魚台,不見半分急切。
柴麟見狀,虛榮心瞬間拉滿,抬手輕輕拂過額前碎發,頭頂飄飄巾的兩枚蜜蠟墜角隨風輕輕晃動,模樣張揚又嘚瑟,語氣帶著十足的驕傲與底氣:「瞧見沒!汴京頂級戲班、常年入宮為皇家獻演的枕草子戲班,主動與咱們岳文書齋簽約,敲定了四本獨家大戲!一十五萬貫全款到帳,分文不欠!」
他越說越得意,脊背挺直、眉眼飛揚,底氣十足地傲然道:「往日那些官營書局、老牌私坊、跟風小書齋,仗著根基深厚處處打壓咱們,如今統統靠邊站!論新潮劇本、論市井熱度、論獨家資源,誰能與咱們比肩?這一戰,直接坐穩汴京文娛龍頭之位!」
「竟是枕草子戲班?那可是常年進宮承演、深得皇家後宮喜愛的頂尖戲班。」方仲永眼中閃過一抹真切訝異,隨即唇角揚起一抹清朗笑意,抬手拍了拍柴麟的肩頭,由衷誇讚,「可以啊小子,這波資源拿得太漂亮,屬實超出預料。」
說著,他伸手先將桌上那一沓嶄新的官交子抽過入手,指尖輕輕點數,七萬貫數額規整足量,分毫不差。隨後拿起那份制式合約,目光快速掃過落款條款,看清四本獨家劇目之時,眼底訝異更甚,嘴角笑意愈發濃烈。
合約之上,白紙黑字,四本獨家大戲赫然列明:《唐伯虎點秋香》《遊園驚夢》《大話西遊》,最後一本,竟是經過馬二丫魔改重構、畫風清奇的新版《鍘美記》。
方仲永看著落款劇目,一時哭笑不得,心底暗自感慨不已。誰能想到,被二丫魔改成「民間公主殉情、皇權施壓斬狀元」的離譜版《鍘美案》,竟能被頂級皇家戲班一眼看中、重金簽約,獨占大戲名額。他忍不住暗自輕嘆:大宋百姓與權貴的審美,當真是腦洞清奇、不拘一格,偏偏偏愛這種愛恨拉扯、反轉炸裂的獵奇劇情。
「你放心,穩賺不賠。」柴麟見狀,收斂張揚神色,俯身湊近桌前,語氣篤定又穩妥,眼底滿是精明算計,「馬二丫和咱們簽的是鐵身契,終身繫結岳文書齋,生是書齋人、死是書齋魂,這輩子都別想脫身。只要她
這話看似是商事算計,可柴麟心底卻藏著另一番通透心思,暗自腹誹不已:方仲永啊方仲永,你是真傻還是裝傻?旁人看不清,我卻看得通透,馬二丫滿心滿眼全是你,日夜執筆創作、辛苦打拼,不為名利,只為日後能穩穩陪在你身邊,畢生心愿便是嫁給你、相守一生。這丫頭,這輩子生死榮辱,早就死死賴定你了。
跨坐良久,柴麟只覺雙腿發酸、姿勢僵硬,終於收起匪氣坐姿,端正身形坐直身子。他微微傾身,腦袋湊近方仲永,目光上上下下細細打量他一番,眼底帶著幾分調侃瞭然,隨即故作老練、語重心長地開口:「我算是看明白了,你最近刻意壓著二丫的創作熱度,是不是怕這丫頭風頭太盛,蓋過你的名氣?」
話音一頓,他擺了擺手,一副過來人的通透模樣,從容勸道:「不過你也不必多慮,按你常說的話,市場為王!她的宮斗、情愛劇本,精準拿捏汴京小女子、富家少婦的喜好,受眾極廣、熱度必爆,對你我大業只有助力、毫無阻礙。」
這番自作聰明的揣測,直接讓方仲永猝不及防,一口茶水嗆在喉頭,猛地咳嗽兩聲,哭笑不得地擺手:「咳咳……好吧,算你說得有理。」
他懶得辯解,也無意細說。自己何須忌憚一個小姑娘的風頭?他步步布局、層層深耕,謀的是朝堂大勢、市井輿論、百年前程,區區市井話本熱度,不過是棋局之中的細碎閒子罷了。
時光悄然流轉,窗外蟬鳴愈發聒噪,盛夏暑氣愈發濃烈,白日日漸綿長。巍峨皇城之內,政事堂肅穆莊嚴,連日忙碌的宰執重臣們,剛剛吃完冰鎮瓜果、稍作休憩,驅散盛夏燥熱,整理衣冠神色,盡數歸位落座,開啟一日的朝堂公務,整座大堂肅穆沉靜、威壓沉沉。
此時,一道青衫官影步履輕緩、神色肅然,自外堂穩步而入。正是呂夷簡麾下第一筆桿子、知諫院右司諫高若訥。此人素來依附權相、文筆犀利、擅長羅織罪名,是呂夷簡打壓異己、肅清朝堂的鋒利爪牙。
他入堂之後,目光隱晦,不動聲色地與首座的呂夷簡對視一眼,眉眼微抬、神色交匯,無需言語便已互通心意。隨即快步上前,雙手捧著一本裝訂整齊的密奏卷宗,高高舉起,恭敬呈上:「啟稟諸位相公,臣查實江南西道去年解元方仲永,科場功名存疑,疑似暗中協助他人舞弊、博取功名,特此呈上案情推斷,請諸位相公審閱定奪。」
一眾宰執聞言神色微動,紛紛側目看向卷宗,朝堂氛圍瞬間肅然緊繃。老臣王曾端坐席位,神色沉穩無波,抬手接過卷宗,徐徐展開細讀。可越往下看,他眉眼越沉、面色越冷,胸中怒火熊熊翻湧,胸腔劇烈起伏,氣得鬚髮微顫,幾乎要怒髮衝冠,頭上烏紗帽都險些被激盪的怒氣頂起。
通篇細讀下來,這份所謂的「案情推斷」,根本毫無實證、全為空口羅織、惡意構陷。文中字字句句,極盡抹黑詆毀之能事,強行捏造方仲永串通舞弊、欺瞞士林、盜取功名的罪名,字字陰狠、招招致命,意圖將這位少年天才徹底打入塵埃,讓他身敗名裂、永世不得入仕。
可王曾閱遍全文,反而愈發清晰看清真相:方仲永年少奪魁、策論驚世、才學卓絕,乃是百年難遇的不世奇才、社稷良才。這般心懷遠見、胸藏治世的少年俊彥,本該被朝堂重用、悉心栽培,卻遭權臣派系無端忌憚、刻意打壓,被人不擇手段羅織罪名、趕盡殺絕,手段陰狠歹毒,令人髮指。
王曾指尖死死攥緊卷宗,指節微微泛白,眼底怒意翻湧,心底已然拿定鐵石心腸。他輕輕撫過唇邊兩縷花白鬍鬚,目光沉凝如淵,暗自思忖利弊,心中決斷已然落定:此才,老夫保定了。
這些年來,自己身居宰執高位,素來佛系處世、明哲保身,萬事不沾身、閒事不開口。呂夷簡結黨營私、勢力膨脹、尾大不掉,朝堂上下無人制衡;范仲淹心懷社稷、直言敢諫,卻遭構陷貶謫、遠離京城;無數清流賢臣被打壓、被排擠,自己始終冷眼旁觀、緘口不言,一味退讓縱容。
如今,自己已然垂垂老矣、宦海浮沉數十年,早已厭倦朝堂紛爭。本想著安穩收官、平淡落幕,可呂夷簡咄咄逼人、得寸進尺,連一個尚未入仕、心懷赤誠的少年英才都要趕盡殺絕、斬草除根!
若是連這般絕世良才都護不住,連一腔正氣都守不得,老夫這數十年宰執之位,坐之何用?留之何益?
一念至此,王曾眼底沉寂多年的鋒芒驟然迸發,隱忍半生的風骨徹底覺醒。你呂夷簡要玩權術、結私黨、壓清流?那老夫便陪你徹底撕破臉皮、硬碰到底!
素來以「不關己事不開口,一問搖頭三不知」聞名朝堂、佛系半生的老好人王曾,今日徹底破局、不再隱忍。他抬手將那份惡意構陷的彈劾卷宗,穩穩掖入自己朝服袖筒,動作從容沉穩、姿態翩然灑脫,隨即抬步出列,沉聲請奏,懇請面聖稟奏。
滿殿宰執、文武百官盡數愕然,眾人面面相覷、神色懵逼,誰也未曾見過素來佛系緘默的王曾這般主動、這般凌厲,無人知曉這位老宰執今日意欲何為,整座政事堂瞬間陷入一片詭異的寂靜。
很快,宮內傳旨太監快步而來,高聲宣召,令王曾即刻入殿面聖。
王曾神色不改、沉穩如山,步履鏗鏘、身姿巍然,穩穩執班出列,立於大殿中央,抬手從袖筒中取出早已備好的彈劾奏摺,雙手高舉、鄭重奉上,聲音朗朗、擲地有聲,字字震徹殿宇,迴蕩不休:「老臣彈劾當朝首相呂夷簡!結黨營私、培植私勢、收受賄賂、黨同伐異、污衊忠良,禍亂朝綱!」
一言既出,滿殿皆驚!
仁宗趙禎端坐龍椅,聞言瞳孔驟縮、神色震怒。他素來知曉朝堂派系紛爭不斷,也深知呂夷簡權勢滔天、行事霸道,可從未想對方竟敢如此肆無忌憚、結黨亂政。再憶起昔日范仲淹呈上的《百官圖》,樁樁件件、歷歷在目,盡數印證今日彈劾所言屬實。
龍顏大怒,趙禎猛地一揮寬大袍袖,胸腹起伏、怒意翻湧,高聲厲喝:「傳呂夷簡及全體宰執大臣入宮!朕今日倒要當面問上一問,他呂夷簡,究竟要給朕一個什麼解釋!」
龍威震怒,殿內文武百官盡數俯首屏息、無人敢言。唯有王曾立在殿中,身姿挺拔如岳、巍然不動,氣定神閒、風骨凜然。他半生隱忍、半生退讓,此刻出手,優雅凌厲、一擊致命,如同中古騎士擲出白手套,姿態體面、殺伐果斷,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無人知曉,這位老宰執心底藏著怎樣的通透思量。宦海浮沉數十載,歷經三朝、看盡興衰,半生圓滑世故、明哲保身,早已倦怠朝堂爭鬥。如今垂暮之年,索性放手一搏、破釜沉舟,以畢生清名、一世官聲為注,與權相死戰到底。不求權位、不求富貴,只求以一身風骨、一世清名,名垂青史、落幕無悔。畢竟青史筆墨,向來由清流執筆、由風骨留存。
一念既定,王曾蒼老的面龐之上,緩緩浮現一抹淡然通透、胸有成竹的笑意,靜謐又深邃,藏盡半生滄桑與終極決絕。
宮外傳旨之聲疾馳而出,呂夷簡聞訊火速入宮,一路行來,心底隱隱不安。待踏入大殿、聽聞王曾當庭彈劾自己結黨亂政、污衊忠良的重罪之時,這位權傾朝野的當朝首相,瞬間面色鐵青、怒火攻心,胸腔戾氣轟然炸開,心底怒罵不止。
好一個王曾!數十年隱忍不發、沉默示弱,果然是會咬人的狗從不亂叫!平日裡與世無爭、佛系退讓,讓人以為早已銳氣耗盡、甘於平庸,如今竟驟然發難、背後一擊,意欲拖自己墜入深淵!
呂夷簡心頭戾氣翻湧,無數髒話、怒意、怨懟在心底瘋狂刷屏,恨不得當場發作。他太清楚大宋宰執的隱形鐵規:朝堂不成文律法,但凡宰執重臣當庭相互彈劾、公然撕扯、派系亂鬥,涉事全員,一律集體罷免、退出朝堂。
此刻,王曾已然出手、死局已成,難題徹底死死拋到了他呂夷簡面前。
收受賄賂、私斂財貨尚且事小,君王素來能夠包容臣子小節;可結黨營私、把持朝堂、黨同伐異,乃是歷代帝王最深的忌諱、絕對的逆鱗,觸碰即死。
今日之事,進退皆是死局。若沉默不語、不辯不駁,便是預設罪名、坐實結黨亂政,必死無疑;若當庭辯駁、據理力爭,必然引發宰執集團大亂、朝堂派系混戰,最終依舊難逃集體罷相、全員落幕的結局。
對於貪戀權位、把持朝政數十年的呂夷簡而言,無論進退,皆是傾覆之局、無解之死路。
他心底暴怒癲狂、恨意滔天,面上卻強行壓制所有戾氣與失態。數十年宦海沉浮、朝堂博弈,早已練就他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頂級政客心性。短短數息之間,他便強行穩住心神、收斂怒色,面容恢復肅穆沉靜、無波無瀾。
緩步踏入殿中,面對立而彈劾、風骨凜然的王曾,呂夷簡目光沉沉、神色冰冷,語氣平穩無波,聽不出半分喜怒,字字沉穩、句句藏鋒:
「王相公既然當庭彈劾,還請——拿出實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