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屋門口那一聲悽厲的「抓賊」餘音未落,昏黑的夜色里,一道披頭散髮、睡眼惺忪的身影猛地撞開木門沖了進來。方家嫂嫂髮髻散亂、衣衫松垮,手裡緊緊攥著一把半舊竹掃把,方才高亢炸裂、震得全屋嗡嗡作響的河東獅吼,幾乎要掀翻整座院落,凌厲氣場瞬間填滿狹小廚屋,將夜半靜謐徹底撕碎。
動靜鬧得極大,院中沉睡的家人瞬間被驚醒。下一刻,腳步聲、穿衣聲、器物碰撞聲齊齊響起,方爹、方娘、方家大郎三人匆匆披上衣衫,髮絲凌亂、神色緊繃,連夜慌亂不迭,卻依舊各自順手抄起手邊趁手農具。鐵杴寒光微亮、鐵鏟厚重紮實、就連平日裡垂釣閒玩的魚竿都被隨手攥在手中,三人快步聚攏而來,目光警惕掃向廚屋,儼然一副如臨大敵、緝拿歹人的架勢。
方仲永見狀心頭一緊,暗覺場面徹底鬧烏龍,再僵持下去只會越鬧越尷尬。他眼疾手快,一把從錯愕的陳七手中奪過油燈,抬手將燈火湊近自己面龐,高聲急呼,語氣帶著幾分無奈的急促:「爹!娘!大哥!是我,是二郎!別衝動,都是自己人!」
原本殺氣騰騰、蓄勢待發的方家嫂嫂,在看清燈光下那張熟悉的少年面龐瞬間,氣場驟然崩塌。方才震天動地的獅吼,硬生生掐斷轉變為軟糯發顫、帶著幾分刻意嬌怯的綿羊音,尾音微微發嗲,透著濃濃的後怕:「鬼、有鬼啊……嚇死我了……」
這極致的聲線反差,聽得方仲永渾身發麻,硬生生起了一身細密雞皮疙瘩。他哭笑不得,連忙調整油燈角度,不再將燈火自下而上對著臉龐——這般打光陰影厚重,確實面目模糊、形同鬼魅,也難怪嫂嫂夜半受驚。擺正燈火後,屋內光影透亮,所有人都能清晰看清屋內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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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家大郎緊繃的神色緩緩鬆弛,放下手中鐵杴,目光從方仲永身上掠過,落向一旁侷促站著、滿身塵土的陳七,微微一頓,隨即放緩語氣,帶著幾分疑惑詢問:「原來是二郎,還有陳七兄弟。這夜半三更的,你們二人躲在廚屋裡做什麼?鬧出這般大動靜,險些驚動鄰里。」
「夜裡腹中空空,閒來無事,就在廚屋弄了點吃食填肚子。」方仲永答得坦蕩直白,神色坦然,眼底帶著一絲被驚擾的淡淡不耐,「大夥都散了吧,真沒什麼蹊蹺事,不過是宵夜罷了。」
方家嫂嫂聞言,心中的驚懼徹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滿心好奇。她蹙著眉、嘟著嘴,小聲嘟囔著,目光不停在廚屋周遭掃視,貪婪捕捉著空氣中殘留的香甜氣息:「二郎,你方才到底弄的什麼吃食?香味勾得人睡不著,我隔著老遠都被這股子香氣硬生生香醒了。」
方仲永聞言心頭微笑,暗自感慨自家嫂嫂妥妥的資深吃貨,一句「香醒」,便是對自己新式點心最直白、最過硬的好評,比任何誇讚都實在。他壓下心底笑意,神色溫和從容,早已提前想好說辭,順勢丟擲鋪墊已久的生計規劃,語氣篤定又真誠:「這吃食名叫蛋糕。等日後得閒,我便手把手教娘親、教嫂嫂做,往後家中隨時能做來解饞。不止如此,若是做得精緻穩妥,咱們大可去縣城租一間小鋪面,專門售賣新式點心,憑這獨一無二的口味,定然能招攬客源,穩穩賺些家業。」
一旁的方娘聽著這番異想天開的話,頓時面露擔憂,連忙上前一步,粗糙溫熱的大手輕輕撫上方仲永的額頭,細細試探溫度,半晌才緩緩收回手,眼底滿是憂心忡忡。在樸實的農家婦人眼裡,讀書郎安心備考、深耕學業才是正途,半夜鼓搗新奇吃食、妄想開店經商,太過荒誕跳脫,反倒像是少年熬夜神志不清、隨口胡言亂語。
方仲永深知家人顧慮,也明白空口白話難以服眾。他不慌不忙,抬手伸入衣袖,取出四貫沉甸甸的銅錢,整整齊齊遞到方娘手中,語氣沉穩篤定,瞬間穩住全場:「娘,這是我近日所得的酬勞。您這幾日便抽空去縣城打探打探,問問臨街鋪面的租賃行情,提前籌備一番。」
四貫銅錢落在掌心,分量十足、貨真價實。小小的農家廚屋內,瞬間落滿一片死寂。方爹、方娘、方家大郎、方家嫂嫂四人盡數僵在原地,目光死死落在那一堆銅錢上,滿臉難以置信的震驚,呆呆佇立當場,目送方仲永帶著神色緩和的陳七,二人身影悠悠晃晃,轉身踱步回了後院狹小的小黑屋。
待二人身影徹底消失,屋內眾人依舊沒能回過神。方爹黝黑憨厚的面龐上寫滿錯愕,反覆揉了揉眼睛,死死盯著灶台上的銅錢,聲音帶著幾分恍惚與不敢置信:「這、這二郎……究竟是從哪裡得來這麼多銀錢?」
方家大郎一邊低頭收拾散落的廚灶器具、清理殘留的蛋糕碎屑,一邊眉眼帶笑,語氣滿是感慨與讚嘆:「自從二郎入塾讀書,性子、本事都愈發出人意料,尋常孩童根本比不得,倒像是會變戲法一般。旁人都說咱家二郎是文曲星下凡,依我看,說是灶神下凡都不為過,你們聞聞這滿屋余香,尋常吃食哪有這般別致香氣。」
方家嫂嫂蹲在地上收拾烘焙用的瓦罐模具,指尖摩挲著光滑的罐壁,嘴角始終抑制不住上揚,心底早已思緒紛飛。若是真能在縣城開一間專屬點心鋪子,自家便能徹底擺脫終日泥里刨食、田間操勞的苦日子。她早就艷羨縣城商戶家的女子,不必風吹日曬,精通儀容保養、體面精緻,不用一輩子埋沒鄉野、操勞度日。想著想著,她下意識抬手挺胸,眼底滿是對未來體面生活的憧憬,渾身都透著對嶄新日子的熱切期盼。
一夜悄然落幕,次日書塾講學結束,日間課業清閒。
柴麟百無聊賴地坐在案前,手裡把玩著自製的投壺器具,目光百無聊賴地掃過周遭,瞥見埋頭伏案、奮筆疾書的方仲永,頓時來了興致。他手腕一揚,一支溫潤湖筆脫手飛出,徑直朝著方仲永的桌案砸去,嘴裡隨意嚷嚷:「仲永,別悶頭寫東西了,枯燥得很!快來陪我殺一盤三國殺解解悶!」
方仲永眼神靈動、反應極快,身形微微一側,輕鬆避開飛來的湖筆。筆尖擦著他的肩頭掠過,沒能砸中他,反倒精準落在一旁柴家表親少年的書案上。那少年正凝神伏案書寫課業、備戰來年鄉試,一筆工整字跡即將收尾,驟然被飛來的湖筆砸中,大片濃墨瞬間暈染鋪開,整張卷面徹底作廢。
少年眉目瞬間漲得通紅,滿心憋屈火氣翻湧,當即抬眼瞪向吊兒郎當的柴麟,語氣帶著幾分慍怒與較真:「你胡鬧什麼!你家世優無憂,不用備考鄉試,整日肆意玩鬧無妨,可我們這些寒門學子,來年還要下場搏前程!休要肆意搗亂,耽誤旁人課業!」
話音落下,他抬手拾起湖筆,反手輕輕一拋,筆尖精準擦過柴麟額頭,動作分寸有度、意在懲戒、不曾失禮。隨後他徑直坐回案前,坦然揭掉污損卷面,重新鋪紙研墨、靜心書寫,心性沉穩、格局遠超頑劣的柴麟。
柴麟側身堪堪躲開飛筆,雖未受傷,身上錦袍袍角卻濺上了點點墨痕,看著略顯狼狽。身旁隨行家丁連忙快步上前,躬身想要為他擦拭整理、打理衣袍,卻被柴麟抬手笑著揮手趕開。他素來隨性灑脫、不拘小節,半點不在意這點細微污漬,擺擺手遣退家丁,依舊一副閒散玩樂的模樣。
無趣鬧罷一場,柴麟晃悠著步子,慢悠悠踱到方仲永桌前,目光瞬間被桌案上鋪滿的宣紙吸引。他一時興起,抬手直接抽走最上方一張寫滿字跡的稿紙,定睛細看,紙上娟秀流暢的字跡映入眼帘,內容更是前所未見、新穎出奇。
「唐三藏:觀音姐姐,這是你的不對了。悟空要吃我,只不過是個構思,尚且未成事實,你手裡並無實證,何以定罪?不如等他真的動了手、吃了我,你人證物證俱在,再來追責也不遲。再者,那金剛圈尺寸著實太差,前重後輕、左寬右窄,悟空戴上徹夜難眠、周身不適,終究會連累於我。他雖是靈猴,也是一條性命,你這般苛待,若是被官府知曉,定會判我虐待生靈。說起這金剛圈,去年我在陳家村認得一位鐵匠,手藝精妙、定價公道、童叟無欺,不若我為你引薦,重新定做一副合身的也好……」
柴麟逐字逐句看完,一口氣憋在胸口,險些嗆出聲來,滿臉黑線、神色錯愕,抬眼死死盯著方仲永那張溫潤無害、清清白白的少年面龐,語氣滿是驚奇與不可思議:「這年頭能把本少爺雷到的東西,當真寥寥無幾!你這寫的是什麼稀奇古怪的玩意兒?這般荒誕跳脫,難道也能拿去鄉試答卷?考官看了怕是要直接判你荒唐廢卷!」
方仲永頭也未抬,一邊抽出全新宣紙、懸筆落墨,繼續從容續寫,一邊淡淡開口解釋,語氣帶著幾分狡黠笑意:「誰告訴你我寫這個是為了備考鄉試?我若下場赴考,少不得還要依仗你柴家打點門路。你整日貪玩惰學,我生怕令尊大人動怒遷怒,最後斷了我的助力,逼得我自掏銀錢、獨自趕考。這不是課業文章,是市井話本,專門寫給尋常百姓消遣娛樂、聽戲取樂的,主打一個新奇有趣,自然和科考八股截然不同,順帶還能憑此賺錢謀生。」
「就這顛三倒四、稀奇古怪的文字,還能賣錢?」柴麟捧著稿紙看得津津有味,嘴上卻依舊帶著幾分戲謔鄙夷,語氣滿滿不信,「這般離譜的內容,也就本少爺心胸開闊、願意耐心品讀,換做旁人,怕是看一眼便棄之不顧,誰會花錢買來觀看。」
方仲永聞言驟然停筆,單手撐著桌案,另一隻手徑直伸向柴麟,眉眼帶笑、語氣痞氣十足,一副順勢討要賞錢的模樣:「多謝柴大善人抬愛觀賞,賞錢拿來。」
柴麟抬手笑著開啟他的手,無奈搖頭失笑:「你真是掉錢眼裡了,十足的小財迷!別鬧,把完整的稿子給我看看。」
「完整書稿我早已寄存樂賢話本齋,你若想看,大可派人去書鋪傳抄完整版。」方仲永淡淡回拒,不給他半點鑽空子的機會。
柴麟頓時不依了,上前兩步伸手虛攬住方仲永的脖頸,少年嬉鬧性子徹底展露,和他笑鬧糾纏起來:「本少爺想看還要特意派人傳抄,哪有這般麻煩的道理!我願意花錢捧你的場子,已是天大的情面,你竟敢輕易駁回?話說回來,你如今算不算本少爺的小弟?」
方仲永被他纏得無奈,索性丟開毛筆,反手雙手扣住柴麟的手腕,笑著打趣回擊:「我是你老大?今日倒是新鮮,柴大少爺何時成了我的小弟?那我可當真不勝榮幸了。」
柴麟瞬間語塞,自知失言,卻依舊嘴硬不肯認輸,連忙轉移目光,低頭看向紙上剛續寫的新段落,目光瞬間被牢牢吸引。
「白晶晶:至尊寶,你好好的為何把鬍子剃得乾乾淨淨?少了這鬍鬚,你半分風骨性格都無……文不成、武不就,放著好好的山賊不做,反倒妄想考取狀元、改換門庭?省省吧!踏踏實實做你的山賊,這可是份極有前途的行當!」
直白灑脫、戲謔通透的文字,瞬間戳中了柴麟的心境。他出身豪門、閒散隨性、不喜拘束,不愛課業、不喜功名,整日玩樂逍遙,和文中隨心所欲的至尊寶莫名契合,瞬間代入感拉滿,只覺得這寫的分明就是自己!奈何方仲永吊足胃口、只寫片段,不肯放出全文,讓他心癢難耐、無比焦灼。
柴麟越看越心動,當即正色開口,語氣滿是真誠:「說真的,仲永,這故事太過對我胃口!不如我直接出資把這書稿盡數買下,找作坊刻板印刷、批次刊發。那樂賢話本齋格局太小、坑人至極,無數書生寄存文稿,大多只是自娛自樂、無人問津,白白浪費才情。有我柴家替你撐腰推廣,何愁這話本不能風靡市井、揚名天下?」
方仲永眼底精光一閃,心中早已盤算妥當,面上卻不動聲色,語氣帶著幾分精明狡黠,緩緩搖頭:「柴家雖有門路,卻無正規刊印作坊執照,市面上大多是私印黑作坊,不僅畫質粗糙、耗材浪費、品相堪憂,且成本極高、極易惹禍,根本賺不到實惠銀錢。這般賠本買賣,我怎會引薦兄長去做?」
話音落下,他提筆飛速落筆,全新一張宣紙上,密密麻麻寫滿活字印刷的核心技術要點,線條利落勾勒出簡易工具構造示意圖,將前世熟知的成熟技術,盡數落在紙面。片刻書寫完畢,他抬手輕輕吹乾紙面墨痕,將整張圖紙穩穩塞進柴麟手中,眼眸亮晶晶的,笑意坦蕩又聰慧:「你我二人合夥經營,新開一間專屬印書作坊。我出核心技術,革新印刷工藝、翻倍提升效率、壓低生產成本;你出人脈門路、負責合規備案與市面推廣,把我手中的話本、後續各類書稿,盡數刊印發售、鋪遍市井,做到戶戶可讀、人人皆知。這買賣,穩賺不賠,你覺得如何?」
柴麟低頭盯著手中的活字印刷圖紙,越看越是心驚,密密麻麻的技術要點、精妙的構造設計,完全顛覆了他對傳統刻板印刷的認知。一想到這技術能大幅提升刊印速度、降低成本,不僅能批次印發話本,就連二人閒暇玩樂的三國殺卡牌,也能成套規整印刷、批次製作,瞬間雙眼冒光、激動不已,語氣急促又振奮:「可行!太可行了!這絕對是獨門好生意!咱倆五五分帳,一言為定!」
此刻的他,早已把方才心心念念的《大話西遊》全文拋到九霄雲外,滿心滿眼都是活字印刷帶來的巨大商機,攥緊圖紙如獲至寶,再也按捺不住激動的心情,不等方仲永多言,便腳步輕快、一路哼著小曲,腳底抹油般飛速衝出書塾,迫不及待回去籌備作坊事宜。
方仲永看著他匆匆遠去的背影,無奈搖頭輕嘆,心底暗自感慨:果然穿越者發財路上,四大發明級別的硬核技術,遠比抄書寫文的文抄公路子來得霸道穩妥、吸金迅猛,妥妥的頂級致富捷徑。
一旁,方才被柴麟搗亂、始終靜心伏案書寫的柴家表親少年,將方才二人全程對話、互動博弈盡數看在眼裡。他放下手中毛筆,抬眸看向神色淡然、靜坐桌前的方仲永,小小年紀卻自帶一派老夫子般的沉穩端嚴,輕輕搖頭晃腦,眼底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憐憫與惋惜,緩緩吐出一句點評:「卿本佳人,奈何做賊。」
短短八字,字字清冷、暗含譏諷。
方仲永神色微頓,心底瞬間升起幾分警惕。他緩緩轉頭,目光精準落在這名自帶迂腐夫子氣質的少年身上,暗自思索對方這句評判背後的深意與暗藏的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