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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大鬧佛堂

  白馬峰連綿橫亘,毗鄰龍虎山域,南接資溪疆界,西北一汪白馬湖碧波萬頃,軟水環山、青巒抱水,整片地界山水相依、清幽靜謐,藏著難得的世外清寧。

  峰頂白馬古寺,山腳留雲古剎,皆是本朝開國敕建的百年禪院。歷經數代風雨淬鍊、歲月沉澱,兩院香火綿延不絕,在金溪地界聲名赫赫,是百姓心中祈福安生的靈地。

  時值歲末年關,朔風凜冽,市井街巷皆浸在辭舊迎新的氛圍里。本朝百姓素來恪守歲末祈福的習俗,不求富貴滔天,只求來年風調雨順、闔家安穩。

  留雲古寺內外,人流絡繹不絕。城內富商望族攜管事僕從登門布施,揮金供佛;鄉野貧寒農戶、四方流離流民,衣衫單薄、步履蹣跚,也紛紛聚攏於此,於佛前躬身跪拜,求取一年溫飽平安。

  整座寺院規制井然、層次分明。前院庭院開闊敞亮,廊榭錯落疏朗,足以容納數百遊人駐足休憩;後院殿宇肅穆規整,三座主殿縱向依次排布,兩側配殿對稱而立,黛瓦飛簷翹角,朱梁古木沉鬱,百年禪院的厚重莊重撲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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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菸裊裊升騰,纏繞殿梁簷角,清幽梵音、沉悶鐘鼓次第響起,規整有序,撫平人心浮躁,整座古寺籠罩在肅穆安寧的氛圍之中。

  庭院正中,三名年少僧童身著素淨僧衣,分兩排肅立站定,身姿筆直、心神恭謹。三人各執一面精工羊皮法鼓,靜待儀軌開啟。

  檀香穩穩燃起,青煙裊裊升空。下一瞬,規整鼓樂驟然響起。

  鼓聲由緩入沉、由輕及重,層層遞進、章法森嚴。初時細碎輕柔,如風穿林葉、潤物無聲;漸而厚重沉猛,震徹整座庭院、撼動人心。急促時如風雨驟臨、萬馬奔襲,勢不可擋;驟停時則四野寂然、萬籟歸靜,餘韻綿長、蕩滌塵俗。

  一疾一緩、一揚一寂之間,百年古院的禮樂章法、禪院底蘊盡顯無遺。

  待最後一縷鼓音散盡,鬚髮皆白的主持老僧緩步出列,身姿沉穩、聲如洪鐘,高聲唱禮:「起——」

  階下十二名僧童齊聲應和,朗朗清音穿透香火霧氣,迴蕩整座古寺:「敬——」

  聲浪落定,滿院遊人信眾齊齊躬身俯首,動作整齊、姿態恭謹,千人同禮的場面盛大肅穆,井然有序、蔚為壯觀。

  人群外側,方仲永負手而立,身姿挺拔從容,並未隨眾跪拜,只靜靜觀望眼前眾生百態,眼底沉澱著遠超同齡人的通透與沉靜。

  前世他翻閱無數文史典籍,看多了後世文人居高臨下的評述,總有人譏諷市井百姓祈福盲從、庸人自擾,謂其愚昧虛妄、徒求心安。

  可今日親身立足這煙火人間、俗世凡塵,看著無數底層百姓虔誠跪拜的模樣,他早已褪去後世旁觀者的輕薄評判與片面偏見。

  這些躬身祈福的普通人,終生面朝黃土、背朝天,日日躬耕勞作、歲歲風雨奔波,無家世可依、無餘財傍身,無權勢庇護、無退路可走。

  他們所求的,從來不是神跡虛妄、富貴榮華。

  不過四時風調雨順,田畝五穀豐登;不過家人無病無災,歲歲平安無憂。

  這般樸素心愿,卑微卻真切,是貧苦歲月里唯一的精神慰藉,是困頓生活里僅存的美好期許。

  後世那些隔空指點、空談蒼生愚昧的論調,皆是未經疾苦、不接地氣的虛妄贅言。唯有親歷底層掙扎,方知尋常安穩,已是凡人窮盡一生的奢求。

  「今年冬寒偏早,年成平平,可四方流落至此的饑民,反比往年更多了。」

  身側忽然傳來一道清淺沉緩的嗓音,打斷了方仲永的思緒。

  王安石立在一旁,眉目清雋、神色沉凝,目光掃過院中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流民,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憂色,少年心性,卻已早早窺見民生疾苦、世道弊病。

  一旁的柴麟聞言,當即抬手拍了拍王安石的肩頭,姿態隨性散漫,帶著世家子弟養尊處優的輕漫,隨口笑道:「無非是世人大多怠惰懶散,不肯踏實躬耕勞作,貪圖游離自在,才會落得流離失所,年年如此,不足為奇。」

  此話輕佻淺薄,全然無視民間艱辛苦楚。

  話音剛落,一道清冷銳利的目光驟然側掃而來,帶著毫不掩飾的不贊同與較真。

  王子月緩步立在側方,一身素雅長衫、氣質溫婉清正,出身書香士族的她,自幼心懷悲憫、明辨是非。此刻黛眉微蹙,澄澈眼底藏著對底層百姓的憐惜,更透著對權貴子弟漠視民生的不悅。

  柴麟素來張揚跋扈、天不怕地不怕,可對上王子月這雙清冷較真、不染塵俗的眼眸,心頭莫名一緊,嘴邊的戲謔笑意瞬間僵住、盡數斂去。

  他悻悻收回手,摸了摸鼻尖,乖乖閉口,半句多餘的辯駁都不敢再出。

  方仲永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心底微覺有趣,隨即適時開口,語氣溫和卻通透沉穩,從容緩和略顯僵硬的氣氛:「柴公子所言並非全然無錯,世間的確不乏好逸惡勞、惰於勞作之人。」

  他先折中接話,穩住局面,隨即話鋒一轉,目光望向院中往來奔波的貧寒百姓,字字清晰、直擊核心:「但流民逐年激增,從來不是百姓本心所致,根源終究在世道與民生。」

  「本朝近年官署冗餘擴增,兵員日漸繁雜,養官養兵耗費巨額國庫。層層賦稅、苛捐雜稅逐級下壓,最終盡數落在鄉野農戶身上,百姓負擔逐年加重。」

  「軍中虛功空餉泛濫,不少士卒尸位素餐、不事征戰,白白耗損國庫積蓄。國庫日空、賦稅日重,底層民生自然愈發疲敝困頓。自古王朝興衰輪轉,最苦永遠是底層黎民,年歲清貧、生計無著,百姓流離逃難,流民自然越來越多。」

  一番剖析直白透徹、一針見血,精準戳中當下大宋潛藏的民生弊病與朝堂隱患。

  連方仲永自己都微微詫異,本是隨口解圍、調和爭端的話語,竟無意間道破了當世最核心的治亂癥結。

  一旁的王安石眸光驟然一亮,原本沉凝的眼底瞬間迸出精光,仿若撥雲見日、豁然開朗。他低頭沉吟片刻,語速輕快、滿是思索:「若當真如此,那可否尋一條官民兩利的長久法子?」

  「荒年歉收、百姓無糧之時,官府出借官糧接濟鄉民,解其燃眉之急。待來年豐年富足,百姓再連本帶利歸還官倉。如此一來,官府無虧、百姓得活,還不會縱容人心怠惰,可長久迴圈。」

  方仲永心神巨震,暗自側目驚嘆。

  此刻的王安石不過十三四歲,尚未赴考、未曾出仕,距離日後轟動朝野、攪動天下的熙寧新政尚有數年光景。

  可他此刻隨口萌生的「官糧貸民、以農養農、助人自立」的思路,已然隱隱契合後世青苗惠農法度的核心精髓。

  年少王安石,果然是天生洞悉民生、深諳治世之道的絕世奇才,天賦遠見遠超世人。

  「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方仲永緩緩點頭,輕聲補全,「一時接濟只能救眼前之急,讓百姓有業可依、自立謀生,才是長治久安的治本之道。」

  一旁的柴麟聽得似懂非懂、若有所思,原本想要辯駁的話語,瞥見身側王子月依舊認真較真的神色,到了嘴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乖乖收斂了周身傲氣。

  方仲永看在眼裡,心底暗笑。

  平日囂張跋扈、目中無人的柴家少爺,天不怕地不怕,唯獨在正直溫婉、心有大義的王子月面前,處處收斂、事事克制,當真是一物降一物,人間自有制衡之道。

  片刻過後,信眾祈福禮畢,人流緩緩向前挪動,輪到方仲永一行人上前焚香布施。

  主持老僧重整儀態,再度高聲唱禮:「起——」

  兩側僧童齊聲應和:「敬——」

  方仲永、王安石、柴麟幾人依次上前,接過檀香、躬身跪拜,恪守佛門禮儀,姿態端正恭謹,心神平和肅穆,無半分輕佻失禮。

  禮畢起身,老僧緩步上前,雙手合十、神色平和:「阿彌陀佛,諸位施主心誠向善,隨貧僧移步殿前。」

  眾人依言隨行,抵達殿前功德箱前,準備隨心布施、略表心意。

  王安仁率先抬手,摸出幾吊沉甸甸的鐵錢,正要抬手投入功德箱。

  就在這一刻,方才始終平和淡然的老僧,眸光驟然沉沉一落,原本溫和的面色瞬間掠過一抹淡漠與不悅,眉宇間的恭敬盡數褪去,只剩幾分敷衍疏離。

  王安仁心思敏銳,瞬間捕捉到這極致明顯的態度落差,心頭微惱。礙於佛門清淨、儀式莊重,他強行按捺住心底不快,進退遲疑間,抬手從貼身錦緞荷包中,取出一張嶄新規整的官方交子。

  輕薄一紙貨幣展露人前的剎那,反轉瞬間降臨。

  老僧眼底的淡漠不悅一掃而空,緊繃的眉眼驟然舒展,滿臉寒霜盡數消融,取而代之的是謙和溫厚的笑容,待人姿態愈發恭敬謙卑、禮數周全,前後反差判若兩人,赤裸裸的勢利盡顯無遺。

  這一幕人情冷暖、世態炎涼,被方仲永盡收眼底,心底瞭然通透。

  他順勢上前一步,故作懵懂好奇,伸手輕輕從王安仁手中接過那張官交子,轉手遞向身側的柴麟,語聲清亮、刻意點撥:

  「柴公子前日還在抱怨,市井鐵錢笨重繁瑣、轉運艱難,長途商貿極為不便。這官交子,便是絕佳的替代之法。」

  「只是金溪地界狹小,尚無官方核准的匯兌錢莊,這般便利,尋常商賈、市井百姓根本無緣享用。」

  柴麟連忙接過交子,指尖摩挲紙面紋路,眼底瞬間精光爆閃,瞬間吃透了方仲永話中的深意,連連頷首:

  「家父早前便有籌劃,打算在本地開設匯兌錢莊,打通金溪商貿通路,做這穩賺不賠的長久生意。只是如今山野不寧、盜匪橫行,家中護院家丁,看家護院尚可,想要坐鎮錢莊、震懾四方歹人,終究底氣不足。」

  他眸光發亮,直言關鍵:「這門生意安穩暴利,可終究要有官方職身傍身,有朝堂名分兜底,方能長久穩妥、無人敢擾。」

  方仲永唇角微揚,眼底掠過一絲淺淺笑意,順勢打趣點撥,步步引導:「本朝常年開設武舉科考,基礎文試難度不高。公子若肯靜心備考,稍加疏通門路,博取一份正經武職出身,並非難事。」

  話音微頓,他故意放緩語氣,字字戳中要害:「只是公子素來不喜伏案讀書、研習筆墨,文試一關,怕是頗有阻礙。」

  這話戲謔恰到好處,分寸拿捏極佳。

  一旁靜靜聽著的王安世,再也按捺不住,轟然一聲大笑出聲。

  清脆爽朗的少年笑聲驟然炸開,瞬間穿透殿內的寧靜,引得周遭所有遊人、僧眾齊齊側目。

  王安石轉頭看向自家幼弟,溫聲問詢:「何事如此好笑?」

  王安世捂著笑痛的肚皮,強行收斂笑意,一臉認真地糊弄:「方才身上偶觸癢處,一時沒能忍住,並非有意喧譁。」

  這般此地無銀三百兩的藉口,拙劣又好笑。

  緊繃許久的柴麟瞬間破防,再也繃不住世家公子的沉穩姿態,放聲大笑出聲。

  兩道少年笑聲此起彼伏、交疊迴蕩,徹底打破了佛門殿宇的肅穆清淨,喧鬧聲聲入耳,驚擾滿堂香火梵音。

  四週遊人紛紛側目搖頭,不少人忍不住莞爾失笑,莊重肅穆的祈福場面,瞬間變得喧鬧失控。

  「放肆!」

  主持老僧面色瞬間鐵青,眼底怒意翻湧、再也按捺不住,厲聲呵斥出聲,聲震殿宇:「佛門清修聖地,莊嚴肅穆,豈容爾等少年肆意喧譁、失儀放肆!」

  他驟然轉頭,眉眼凌厲、厲聲吩咐身側僧人:「智空、智慧!速速將幾位施主請出殿外!勿擾寺院清淨,壞我禮序!」

  兩名身形魁梧、筋骨壯碩的武僧應聲跨步而出,寬大袈裟隨風翻飛、獵獵作響,身形挺拔、氣場凜冽,自帶佛門武僧的壓迫感。

  兩人一左一右、瞬間合圍,將方仲永一行人牢牢困在殿中核心,進退無路。

  劍拔弩張,對峙一觸即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