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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主角光環

  幽深溶洞之內,浮動的螢火微光明明滅滅,穿透層層氤氳的陰冷霧氣,落在那頭佇立在暗處的白身母狼身上。

  這是一頭體型嬌小的雪狼,通體白毛純淨如雪,沒有一絲雜色,蓬鬆厚實的絨毛襯得四肢纖細勻稱。它微微側首抬眸,一雙澄澈透亮的獸瞳清冷又靈動,鼻尖輕輕翕動,帶著野生猛獸獨有的警覺,卻無半分窮凶極惡的戾氣。那抬眼凝視的模樣,軟乎乎的自帶幾分憨態靈動,褪去了山林凶獸的兇悍,反倒透著幾分惹人憐愛的溫順。

  方仲永緊繃的心神下意識一松,心底莫名泛起一絲微動。

  可這份轉瞬即逝的柔和,在下一秒被徹骨的凜冽徹底撕碎。

  雪狼身後的幽暗深處,一陣沉重沉穩的踏步聲緩緩傳來,沉悶的聲響敲打在溶洞青石地面,帶著極具壓迫感的震顫,由遠及近。一頭體型壯得駭人、筋骨虬結的巨狼,緩步走出無邊黑暗,穩穩佇立在群狼之前。

  這是整片後山的無上狼王。

  它的身形粗壯魁梧,肩高體長遠超尋常野狼,體量足足堪比一頭成年深山花豹,比方仲永前世在動物園見過的所有狼類都要壯上一倍不止。一身灰黑色皮毛濃密堅硬,如同披了一層天然重甲,在微弱的光點下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頭顱寬大凌厲,吻部鋒利,獠牙微露,透著森森寒意,一雙豎瞳冷光如鋒、銳利刺骨,僅僅是淡淡掃視,便帶著碾壓一切的懾人凶威,讓整片溶洞的氣流都驟然凝滯。

  狼王緩步上前,四肢舒展、脊背微弓,骨骼發出細微的爆響,周身氣場層層綻放,自帶萬獸臣服的霸主姿態。下一秒,它昂首仰頭,朝向漆黑山林發出一聲悠長嘹亮的狼嚎。

  「嗷嗚——!」

  一聲狼嚎破空而出,穿透溶洞、震盪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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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轉瞬之間,四面八方此起彼伏的狼嚎接連響應,層層疊疊、連綿不絕,悽厲亢奮的獸鳴震得林間枯枝簌簌墜落,山風翻卷呼嘯,整座後山彷佛都被這片獸嘯徹底籠罩。十幾頭體型健碩的灰狼緊隨狼王佇立,錯落排布、目露凶光,將溶洞入口徹底封堵,蓄勢待發、殺氣凜然。

  陳七僵立在原地,渾身汗毛倒豎,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貼身的粗布衣衫緊緊黏在肌膚上。他死死攥著方仲永的手腕,五指用力到極致,指節泛白緊繃,骨骼擠壓甚至發出細微的咔咔脆響,牙關不受控制地劇烈打顫,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顫音,滿是驚魂未定的惶恐。

  「往年我常來後山砍柴、捕蛇、尋山貨,從未見過半頭野狼蹤跡……這深山裡,何時悄悄藏了這麼多狼?」

  他眼底布滿血絲,瞳孔驟縮,死死盯著前方層層合圍的狼群,四肢僵硬得幾乎無法挪動分毫,心底的恐懼如同潮水般層層翻湧,幾乎要將他徹底吞噬。

  相較陳七的瀕臨崩潰,方仲永看似平靜的神色之下,實則也暗藏洶湧。驟然遭遇一整群兇悍野狼,任誰都會心生驚懼,可不知為何,他心底的慌亂與恐慌,竟在短短數息間快速沉澱,出奇地安穩下來。

  或許是驚嚇過度後的心神麻木,更或許是方才那頭狼王抬眸舒展身軀、慵懶佇立的散漫姿態,太過熟悉。那從容溫順的氣場,像極了他前世從小到大悉心飼養、相伴多年的大狗旺財,溫順忠誠,自帶親近之感,瞬間撫平了他心底大半的驚懼。

  方仲永目光沉沉,牢牢鎖定狼群最前方那頭身形魁梧、氣場超然的巨狼,嗓音平穩沉靜,不帶半分顫抖,緩緩開口:「前方那頭體型最大、氣場最穩的,便是這群狼的狼王,整座狼群皆以它為尊,進退隨行、聽令於它,是當之無愧的獸群首領。」

  黑暗驚懼的氛圍里,方仲永沉穩淡然的語氣,像一顆定心丸,稍稍穩住了瀕臨失態的陳七。

  陳七勉強壓下喉間的哽咽,咽了一口乾澀的唾沫,小聲急促追問:「何為為首?它們這般圍而不攻,到底是何用意?我們眼下該怎麼辦?」

  「你看周遭局勢。」方仲永微微偏頭,目光掃過全場,語速不疾不徐,條理清晰地低聲解釋,「它能號令群狼蟄伏合圍、進退有度,又能讓身旁那頭品相絕佳的雪狼貼身相伴、全然依附,這便是萬獸臣服、群狼擁戴的王者氣象,是天生的領頭者。」

  陳七心臟依舊狂跳不止,胸腔緊繃得幾乎無法呼吸,望著四周泛著幽綠寒光的狼眼,只覺頭皮發麻:「那……我們現在是打是退?總不能原地站著等死,被它們活活圍攻撕碎吧?」

  不等方仲永出言回應,前方局勢驟變!

  那頭佇立在狼群之首的狼王,驟然身形一縱,四肢發力,龐大的身軀快如疾風閃電,藉著林間微光劃出一道矯健黑影,轉瞬便跨越數丈距離,瞬息衝到二人身前!

  速度之快,超乎想像,根本不給人半分反應的餘地。

  陳七瞳孔猛地放大,大驚失色,求生的本能瞬間壓過恐懼。他手腕極速翻轉,毫不猶豫觸發小臂暗藏的袖中短弩,指尖扣動隱秘機括,五道泛著森然冷光的精鐵短箭,瞬間破空而出,帶著凌厲破風之聲,直射狼王周身要害!

  這是他常年進山捕獵、防身護命的絕殺手段,箭法精準、出手狠厲,從未失手。

  身後整群灰狼聞聲齊齊仰頭,發出震徹林間的悠長狼嚎,聲勢浩蕩、氣勢懾人,周身凶氣翻湧,儼然一副蓄勢待發、隨時衝鋒的姿態。

  可詭異的是,縱使群狼戾氣滔天,始終沒有一頭貿然上前半步。

  與此同時,狼王身側那頭通體雪白、品相絕世的雪狼,眼中原本布滿凜冽寒意與獸類凶性,此刻盡數褪去。它垂落狹長的眼睫,褪去所有鋒芒,帶著幾分少女般的嬌羞仰慕,緩步挪著輕盈步子上前,柔軟的鼻尖輕輕蹭過狼王厚實蓬鬆的胸毛,而後伸出溫熱柔軟的舌尖,細細輕柔舔舐著狼王的皮毛,溫順親暱、柔情脈脈。

  兩頭山林頂尖的兇悍猛獸,當眾在二人眼前依偎親暱、溫情脈脈。

  方才還身處生死險境、滿心惶恐的兩個少年,瞬間看得手足無措、渾身僵硬,一時之間竟忘了恐懼、忘了躲閃,場面滑稽又詭異。

  「切勿衝動!」

  方仲永眼疾手快,抬手穩穩按住陳七依舊緊繃、欲再度扣動弩機的手腕,掌心力道沉穩,語氣凝重冷靜,「對方數量遠超我們,且皆是山林悍獸,野性難馴。如今對方尚未真正發難,一旦我們貿然強攻,只會徹底激起群狼凶性,到時候我們插翅難飛,徒增傷亡,得不償失!」

  下一瞬,那頭體型魁梧、氣場強悍的狼王,再度抬步緩緩逼近。

  它一雙狼眸清亮透亮,在昏暗林間亮如星火寒燈,褪去了所有獸類的凜冽凶光,反倒盛滿了極致的溫柔與親近,帶著難以言說的歡喜與熟稔,直直鎖定方仲永。

  幾步之間,狼王便行至方仲永身前,高大的身軀投下濃重陰影,將他全然籠罩。它繞著方仲永的身軀,不急不緩地來回踱步、細細嗅聞,鼻尖掠過他的衣衫、袖口、掌心,像是在辨認闊別已久的故人氣息。

  陳七手腕被死死按住,滿心焦灼、萬般無奈,瞪大雙眼望著層層合圍的狼群,語氣帶著幾分哭笑不得的自嘲與絕望:「不動手?難道我們就這般釘在原地,坐以待斃?方兄弟,人人都誇你天資過人、聰慧無雙,難不成你還能對著這群不通人性的野獸,講道理、化干戈為玉帛?」

  「硬沖必死,靜觀其變,方有生機。」方仲永眼神堅定,語氣篤定沉穩。

  一旦轉身逃竄,野獸的捕獵本能會瞬間被激發,屆時群狼銜尾追殺,二人必死無疑。唯有鎮定立身、穩住心神,不主動挑釁凶性,才有一線生機。

  陳七看著方仲永眼底超乎常人的鎮定,緊繃的心弦稍稍鬆動,終究是咬著牙壓下所有躁動,默默點頭。

  二人四目相對,無需多言便達成默契,雙腳穩穩釘在原地,屏住呼吸、分毫不動,任由群狼環伺、風聲呼嘯,靜靜對峙。

  數圈過後,狼王驟然發力,直立起身,龐大的身軀帶著沉甸甸的力道,精準側身一頂。

  一旁尚且緊繃戒備的陳七,猝不及防之下,直接被它輕巧一頂,踉蹌著跌退出數步,徹底脫離二人近距離對峙的範圍。

  不等陳七起身,狼王已然俯身撲落,穩穩將方仲永整個人輕輕按在地面之上。

  這一撲力道拿捏得極致精妙,有壓制之勢,無傷人之力,沉重卻不暴戾,兇悍卻極盡溫柔。

  陳七渾身一僵,心臟驟然懸至嗓子眼,掌心死死攥緊短弩,手臂重若千斤,指尖微微顫抖,卻終究不敢再妄動分毫。

  他心知,此刻但凡自己有半分過激舉動,激怒狼王,下方的方仲永瞬間便會葬身狼口。

  預想中的撕咬、劇痛、血腥場面全然沒有降臨。

  壓在方仲永身上的巨狼,收起了所有獸性獠牙,只是微微低頭,伸出溫熱濕潤的柔軟舌尖,極為耐心、極為輕柔地,從頭到尾細細舔舐著他的衣衫與肌膚,動作溫順、親暱無比。

  片刻之後,它龐大的身軀徹底趴伏下來,沉甸甸依偎在方仲永的胸口,碩大的狼腦袋輕輕蹭著他的衣襟,溫順繾綣、依戀至極,像一隻尋覓許久、終遇主人的忠犬,安靜等候著故人的回應。

  一股熟悉、溫暖、安穩的暖意,順著相貼的肌膚蔓延開來,瞬間淌遍方仲永的四肢百骸,驅散了所有寒意與驚懼。

  這溫度、這觸感、這依戀的姿態,刻骨銘心、跨越輪迴。

  方仲永瞳孔微顫,心頭巨震,幾乎是下意識地,喉嚨微動,低聲呢喃出那個塵封已久的名字:「旺財?」

  簡簡單單兩個字,如同跨越時空的呼喚。

  趴伏在他胸口的狼王身軀驟然一僵,隨即愈發親暱地蹭動起來,溫順地將碩大的狼頭主動抵入他的掌心,喉嚨里發出軟糯低沉的「嗷嗚」輕嚎,溫順繾綣、歡喜至極。

  那聲音沒有半分山林獸王的兇悍,只剩滿心的孺慕與依戀。

  方仲永眼眶微熱,心頭湧起無盡的驚喜與動容,指尖微微顫抖,輕輕撫上狼首蓬鬆厚實的皮毛,嗓音低沉沙啞,滿是感慨:「真的是你……旺財,沒想到,連你也跟著我一起來到了這個世道。」

  「嗷嗚——嗷嗚——」

  狼王緊緊依偎著他,腦袋在他掌心反覆蹭舐,一聲聲溫柔低嚎,軟糯又委屈,像是在訴說許久的尋覓與等待。

  「你是特意進山尋我的?一直記著我,從未忘記,對不對?」方仲永微微俯身,湊近狼耳輕聲詢問。

  似是聽懂了故人的話語,原本直立挺拔的狼耳瞬間軟軟垂落,溫順乖巧。它抬眸凝望著身下的少年,澄澈的眼眸里彷佛漾出細碎柔光,又低頭輕輕舔舐著方仲永的手背,撒嬌般連連低嚎,依戀不舍。

  感受著身上沉甸甸的重量,方仲永哭笑不得,輕聲打趣:「快起身吧,你如今長得這般高大壯碩,力氣這般足,壓得我快要喘不過氣了。」

  旺財似是面露不舍,依舊貪戀著久違的溫暖,反覆用頭顱蹭過方仲永的臉頰、脖頸,溫柔繾綣、遲遲不肯起身。

  良久,它才戀戀不捨地緩緩抬起身軀,隨後微微低頭,用鋒利卻極為克制的牙齒,輕輕叼住方仲永的衣擺,小心翼翼發力,穩穩將他攙扶著站起身來,動作輕柔、體貼至極。

  一旁不遠處,那頭絕美雪白的雪狼靜靜佇立,清冷的眼眸望著眼前親暱溫存的一幕,眼底的溫柔漸漸褪去,悄然掠過一絲淡淡的落寞與羨慕,卻極為識趣地不曾上前打擾。

  方仲永站穩身形,輕輕整理好凌亂的衣衫。

  而另一邊的陳七,早已徹底呆立當場,整個人宛如石化。

  他嘴巴大張,雙眼瞪得滾圓,滿臉皆是難以置信的震撼,腦海一片空白,渾身僵硬、一動不動,方才極致的恐懼早已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徹徹底底的三觀顛覆。

  兇悍嗜血的山林狼王,不咬人、不傷人,反倒溫順黏人、親暱撒嬌,對方仲永百般依戀,這等匪夷所思的場面,他這輩子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腳邊的旺財微微抬首,對著身後黑壓壓的狼群,仰頭髮出一聲悠長威嚴的狼嚎!

  這一聲長嘯穿透山林、響徹群山,沒有半分凶戾,只剩絕對的王者威嚴,似在昭告整片山林、所有部屬:眼前之人,是我狼王的故人,是整片獸群不可侵犯的貴客!

  群山迴響,此起彼伏,四面八方的狼嚎層層應和,浩蕩連綿、震撼人心。

  號令完畢,旺財又邁著輕快的步子,小跑至一旁落寞佇立的雪狼身側,親暱地蹭了蹭對方的脖頸與肩胛,似是低聲安撫、溫柔示意,隨即半牽半引,將身姿絕美的雪狼,穩穩帶到方仲永身前。

  它用腦袋輕輕拱了拱兩頭,示意彼此親近相識。

  這一刻,雪狼眼底所有的清冷疏離、凜冽傲氣盡數消融,徹底褪去山林凶獸的鋒芒,只剩幾分初見長輩般的靦腆溫順、拘謹羞澀,微微垂著頭,不敢肆意抬眸打量。

  方仲永心頭一暖,笑著抬手,輕柔揉了揉雪狼順滑如雪的皮毛,又反手拍了拍旺財厚實的頭顱,語氣打趣、滿是欣慰:「你倒是好福氣,來到這異世山林,還能尋到這般品相出眾、心性溫順的伴侶,往後可得好好護著對方,切莫辜負。」

  旺財似是聽懂了誇讚,瞬間神采飛揚,圍著方仲永歡快地蹦跳轉圈,仰頭高聲長嚎一聲,嗓音清亮、滿是得意與雀躍。

  看著眼前靈性十足、通人心性的狼王,方仲永心底滿是滾燙的驚喜與慰藉。前世貼身相伴的忠犬,跨越生死、穿越時空,化身山林霸主、群狼之王,還覓得良緣伴侶,安然立足異世,於他而言,是莫大的寬慰。

  他轉頭看向依舊失神呆滯、滿臉震撼的陳七,伸手將他輕輕扶起。

  陳七站直身子,依舊眼神恍惚、心神震顫,看向方仲永的目光,徹底變了模樣,滿是敬畏與折服。此刻的他,早已百分百篤定,眼前這位年少神童,絕非凡人,身上藏著常人難以企及的玄妙機緣。

  方仲永無暇過多解釋此番奇遇,低頭看向腳邊溫順乖巧的旺財,語氣鄭重懇切,一字一句叮囑:「旺財,這是我的摯友陳七,是我在這世間極為親近的兄弟。你告知麾下所有同伴,日後但凡見他,萬萬不可驚擾、不可傷害,盡數善待。」

  旺財立刻溫順低嚎一聲,腦袋重重輕點,眼神澄澈乖巧,已然全然聽懂,牢牢記下囑託。

  方仲永指尖細細摩挲著它硬朗的下頜,心頭忽然湧上急切的念想,連忙從懷中貼身之處,取出一隻磨損陳舊、沾滿塵土的單只布鞋。

  這是兄長方宗元失蹤那日,遺落在山間的唯一物件,也是他連日來苦苦尋親、未曾放棄的唯一寄託。

  他將布鞋輕輕遞到旺財鼻尖,語氣帶著難以掩飾的急切與期盼:「旺財,幫我尋人,好不好?這是我兄長的鞋襪,你聞聞氣息,幫我找找他的下落。」

  旺財立刻收斂所有嬉鬧,神色認真,低頭將鼻尖湊近布鞋,細細嗅聞、反覆辨識氣息,分毫不敢懈怠。

  數息過後,它抬首對著方仲永溫柔低嚎兩聲,似是安撫主人不必焦急,隨即轉頭面向整群灰狼,發出一連串短促有序、層次分明的號令狼嚎。

  頃刻間,那頭絕美雪狼率先上前,低頭辨識鞋中氣息,隨後其餘灰狼輪番上前,逐一聞味記錄、牢記於心。

  待所有狼族盡數辨識完畢,旺財一聲令下,整群野狼瞬間四散開來,以二人為中心,分東西南北四路有序搜尋,路線規整、分工明確、井然有序,全然不似雜亂無章的野獸行動,反倒像一支訓練有素、紀律嚴明的精銳搜尋隊伍。

  方仲永心頭大石稍稍落地,抬手輕輕拍了拍旺財的頭顱,帶著幾分歉意輕聲道:「今日倉促進山,未曾備好肉食犒勞你和諸位同伴,委屈你們了。待此間事了,我去山下溪澗捕幾尾鮮魚,烤來給你解饞。」

  旺財溫順地舔了舔他的掌心,全然不在意犒勞與否,乖乖趴伏在他腳邊,靜靜守候,不離不棄。

  方仲永轉頭看向依舊心緒未平的陳七,溫和開口:「七弟,勞煩你辛苦一趟,去山下溪澗捕幾條鮮活鯉魚,我來生火烤制,答謝旺財一眾出力相助。」

  陳七此刻早已對狼王滿心敬畏,不敢有半分怠慢,聞言木然點頭,壓下心底所有震撼,轉身快步朝著山下溪澗奔去。

  待陳七離去,方仲永帶著溫順乖巧的旺財緩步走出山洞,俯身撿拾一堆乾燥枯枝、易燃柴火,盡數抱回洞口平整處,取出懷中隨身攜帶的火摺子,輕輕一吹,火星引燃柴草,裊裊炊煙緩緩升起,溫暖的火光瞬間驅散了山間的陰冷昏暗。

  不多時,陳七提著數尾活蹦亂跳的鮮魚折返而來。

  方仲永熟練處理乾淨魚身,去除內臟、刮淨魚鱗,用細長木枝穩穩串起,架在熊熊燃燒的篝火之上慢慢烘烤。

  明火炙烤之下,魚肉漸漸變得金黃焦嫩,油脂順著紋理緩緩滴落,落在柴火上滋滋作響、升騰熱氣。濃郁純粹的鮮香順著晚風肆意飄散,瀰漫整片山林,誘人至極。

  方仲永一邊不急不緩地翻轉魚串、均勻受熱,一邊低頭溫柔撫摸著腳邊的狼首,輕聲低語,像是與久別重逢的老友閒談:「今日倉促,只能簡單烤幾尾鮮魚將就。下次我特意進山,帶全套炊具過來,給你和你的同伴們煮一鍋滾燙鮮美的魚湯,讓大家都能好好解饞。」

  旺財似是聽懂了他的許諾,眼底滿是歡喜,微微抬頭,用沾著少許烤魚油星的溫熱舌頭,輕輕舔舐著方仲永的手背,溫順又親暱。

  一旁佇立觀望的陳七,看得滿心羨慕,卻始終心懷敬畏、不敢上前半步,只能靜靜站在側邊,看著這頭威震山林的兇悍狼王,在方仲永面前溫順如犬,徹底顛覆了他數十年的認知。

  就在烤魚香氣愈發濃郁之時,一道矯健的灰色身影驟然從林間疾馳奔來,是一頭毛色花白的幼狼。

  它步履急促、神色焦灼,奔至洞口便對著旺財連連低叫,聲響急促,似在緊急報信。

  旺財聞聲瞬間起身,神色凜然、目光銳利,顯然是搜尋隊伍有了重大發現。

  「找到了?」方仲永心頭一緊,瞬間起身,眼神灼灼、滿是期盼。

  旺財仰頭輕嚎一聲,率先朝著林間深處奔去。

  方仲永與陳七不敢耽擱,緊隨其後,快步跟上幼狼的身影。一行人穿過層層密林、踏過枯黃野草,一路疾馳,最終抵達一處地勢險峻、壁立千仞的陡峭懸崖之畔。

  崖壁陡峭險峻、怪石嶙峋,兩側毫無遮擋,下方雲霧繚繞、深不見底,晚風呼嘯而過,吹得人衣袂翻飛、立足不穩,驚險至極。

  旺財低頭反覆嗅探崖邊氣息,來回踱步確認,隨後轉頭面向方仲永,連聲低嚎示意,眼神篤定,已然確認目標就在此處。

  藉著手中火把搖曳不定的微弱光亮,方仲永俯身朝著崖下細細望去,瞳孔驟然一縮,心臟狠狠震顫!

  只見懸崖半腰處,一棵頑強紮根於石縫之中的歪脖老松枝幹上,一道單薄虛弱的身影正死死蜷縮、緊緊攀附在枝幹之上,衣衫破損、身形憔悴,搖搖欲墜、險象環生,隨時可能墜入萬丈深淵!

  那身形、那衣著,熟悉到刻骨銘心!

  「大哥!!」

  方仲永瞬間紅了眼眶,失聲高聲呼喊,嗓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與激動,「方宗元!是你嗎?!」

  死寂沉沉的懸崖之下,沉寂數息。

  一道虛弱沙啞、幾近斷裂的微弱嗓音,穿透拂曉薄霧、順著晚風緩緩傳來,帶著極致的疲憊與難以置信:「是……二郎?是我弟弟?」

  「大哥!是我!我是仲永!我和陳七專程進山尋你,終於找到你了!」方仲永心神巨震,又驚又喜,高聲喊話安撫,「你千萬別亂動、千萬別鬆手!枝幹雖脆,尚能支撐,我們立刻想辦法救你上來!務必穩住身形,堅持住!」

  他強壓下心底的激動與慌亂,快速環視周遭險峻地形。

  時序臨近深冬,山間草木盡數枯黃枯萎,崖壁光滑陡峭、怪石嶙峋,能承重的堅韌藤蔓寥寥無幾,尋常攀爬、施救之法全然行不通,稍有不慎,便是雙雙墜崖的絕境。

  救人,刻不容緩!

  方仲永當即轉頭,神色凝重地看向陳七,語速極快、條理清晰地吩咐:「七弟,事態緊急,勞煩你立刻折返山下,召集所有今日一同進山的鄉鄰,收攏所有人隨身攜帶的繩索、麻繩,越多越好,火速趕來此處,我們合力救人!片刻耽誤不得!」

  「好!我即刻就去!你千萬穩住大哥,莫要著急!」

  陳七深知事態兇險,不敢有半分耽擱,應聲過後,轉身全力衝刺,飛速朝著山下狂奔而去,腳步急促、步履飛快。

  目送陳七身影消失在林間,方仲永再度低頭看向腳邊溫順守候的旺財,輕聲詢問:「旺財,你們平日裡棲息的山洞,是否還有別處?鄉鄰即刻便到,眾人見狼必定驚懼恐慌,容易生出誤會、引發混亂。」

  旺財微微頷首,低嚎一聲,清晰給出肯定答覆。

  「那就好。」方仲永輕輕俯身,額頭微靠旺財的頭顱,語氣滿是不舍與懇切,「你們先帶著所有同伴遷往別處山洞暫且避幾日,莫要驚擾山下鄉鄰。待我救回兄長、處理完瑣事,便專程進山尋你,再來與你相聚,好不好?」

  似是聽懂了離別暫避的話語,旺財澄澈的眼底悄然泛起一絲濕潤,腦袋親暱蹭著方仲永的掌心,滿是依戀不舍。

  它溫順低嚎一聲,似是應下囑託,隨即轉頭對著山林深處,發出幾聲有序的狼嚎,傳遞遷徙避世的號令。

  不多時,它帶著身旁的雪白雪狼與一眾同伴,轉身朝著西山密林深處穩步奔去,漸行漸遠,沿途不斷響起交接訊息的悠長狼嘯,漸漸消散在浩蕩山風之中。

  呼嘯山風穿崖而過,捲動薄霧裊裊,林間漸歸寂靜。

  方仲永孤身一人,獨立懸崖之畔,手持灼灼火把,身姿挺拔、沉穩篤定,縱然身處絕境險地,依舊不見半分慌亂。

  穿越異世至今,他無逆天機緣、無超凡體魄、無顯貴身世、無特異術法,一直步步為營、艱難求生。可從今日起,他再也不是孤身飄零、無依無靠。

  他有忠犬守心、有獸王相助、有摯友相伴,更有即將重逢的至親兄長。亂世深山,絕境之中,他已然擁有了立足異世的最大底氣。

  另一邊,全力奔下山麓的陳七,一路疾馳、不敢停歇,心頭震撼久久不散。

  返程途中,他不斷回想方才山林奇遇,起初隨行鄉鄰只當他受驚過度、神志恍惚,滿口胡言、誇大其詞。危急關頭,陳七強行壓下滿心波瀾,直奔主題,鄭重告知眾人尋到失蹤的方家兄長,懇請眾人攜繩索火速上山合力救人。

  此刻的陳七,早已徹底褪去往日少年頑劣、張揚浮躁的性子,滿心只剩對摺方仲永的敬畏與忠心。

  他半生入山捕蛇、遊走山林,比任何人都清楚山野凶獸的暴戾天性。狼性嗜血、兇悍無情,是山林最頂尖的掠食者,可這般稱霸深山的狼王,卻對方仲永俯首帖耳、溫順親近、百般依戀。

  這般通天本事、非凡機緣,絕非尋常書生少年所能擁有。

  這一刻,陳七心底已然立下篤定決心:此生誠心追隨方仲永,不離不棄。若能學得半分馴獸本事、幾分處世智慧,往後再也無需以身犯險,做這刀口舔血、兇險萬分的捕蛇營生。

  天色漸亮,拂曉破開長夜。

  天際泛起一層淡淡的魚肚白,細碎晨光穿透林間薄霧,灑落深山。

  一眾鄉鄰手持點點星火火把,步履匆匆、火速馳援,浩浩蕩蕩朝著懸崖方向快步趕來,腳步聲踏碎林間寂靜。

  山下金溪流水潺潺,被晨間薄霧輕輕籠罩,粼粼波光在初生天光里漾開溫潤柔光,溫柔破曉,靜待一場絕境重逢、平安歸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