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明道二年,十月。
更深人靜,夜色如濃稠的墨硯,將江南金谿縣的鄉野盡數暈染。遠方田壟、林木、屋舍的輪廓被黑暗徹底吞沒,天地間只剩一片沉肅的灰黑。
村口老樹枝椏枯瘦嶙峋,幾隻寒鴉縮著羽翼棲於枝頭,時不時發出幾聲嘶啞粗糲的啼鳴,刺破死寂的長夜,聲聲入耳,更添深秋蕭瑟。
微涼夜風卷著霜氣掠過曠野,穿巷過院,吹得簷下枯草簌簌作響。
昏暗幽冷的鄉道上,一盞老舊油燈搖搖晃晃,豆大的燈火在風裡明明滅滅、飄搖不定。
更夫身披粗布舊衣,縮著脖頸、佝僂著脊背,瑟縮著身子緩步前行。手中破舊的銅鑼梆子被他有氣無力地敲響,「哐——哐——」的聲響沉悶拖沓,毫無精氣神,在呼嘯夜風裡飄出短短數丈,便被秋風揉碎、漸漸消散。
他單薄的影子被燈火拉扯得忽長忽短,在凹凸的泥地上一晃而逝,轉瞬又融入無邊沉沉黑暗之中。
夜色寒涼,長夜漫漫,值守巡夜的鄉丁與這位老更夫乃是舊識,四下無人,長夜無趣,二人便湊在一處,靠著牆根避風,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閒話,話語順著晚風輕輕飄蕩。
「聽聞了嗎?西頭老方家的那個神童,前些日子染了痘疾,高熱不退,一家子都被鄰里遠遠隔開,不敢靠近,生怕沾染疫病。」鄉丁壓低聲音,眉眼間帶著幾分唏噓,又藏著幾分看熱鬧的玩味。
老更夫抬手攏了攏身上的舊衣,滿臉不以為然地擺了擺手,語氣里儘是陳舊的唏噓與鄙夷:「這都是多少日前的舊事了,早就不新鮮了。再說那方仲永,如今還配叫神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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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王家父子回鄉探親,特意去看過他,回頭便跟鄉里人說,這孩子早就廢了,靈氣散盡,終日無所事事,再也沒有半分讀書上進的氣象,這輩子怕是沒什麼盼頭了。」
鄉丁聞言連連點頭,跟著嘆惋附和:「要說可惜,也是真可惜。歸根結底,還是老方家父母眼界太淺、心思偏頗。」
「為了給大兒子湊錢娶妻、置辦家業,掏空了家中所有積蓄,一分余錢不剩,硬生生耽誤了老二的前程。好好一個天賦異稟的神童,無名師指點、無書卷可讀,日日困在田壟農家,久而久之,自然泯然眾人,徹底荒廢了。」
「不過說來也奇,這場兇險痘疫,全村人人心惶惶,他家滿門竟無一人沾染遭殃,唯獨他一人病倒,最後還硬生生熬了過來,當真是命硬福大。」
晚風斷續,閒話飄搖,句句字字,皆如利刃一般,扎在昏沉臥榻的少年心頭。
土屋內,破敗昏暗,潮氣混雜著草藥的苦澀氣息瀰漫全屋。
方仲永猛地睜開沉重的雙眼,腦海中兩股記憶洪流劇烈衝撞、飛速交融,帶來陣陣撕裂般的脹痛,讓他頭皮發麻、心神震顫。
上一秒,他還是二十一世紀熟讀各類網文、心性通透的普通青年;這一秒,他徹底接管了這具十四歲的少年軀體,成了北宋歷史上最出名的悲情神童,那個年少成名、最終泯然眾人的方仲永。
突如其來的穿越,陌生的時代,悲催的開局,讓他心底一陣無語凝噎。
方才昏迷之際,他模糊的意識尚能感知外界動靜。一根數丈長的粗竹杆,端頭牢牢綁著一把粗瓷調羹,被人小心翼翼地從遠處探來,一勺一勺餵著苦澀刺鼻的湯藥。
他渾身酸軟無力,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只能艱難抿動嘴唇,勉強將藥汁咽下喉間,苦澀藥味充斥滿口,久久不散。
「動了!他嘴唇動了!醒了!終於醒了!」
一聲清脆又帶著狂喜的驚呼驟然響起,打破屋內的沉寂。緊接著,耳邊炸開一片嘈雜喧鬧的人聲,紛亂的腳步聲、欣喜的議論聲此起彼伏。
方仲永艱難側過脖頸,視線尚且模糊,只能隱約看清一道身姿豐盈的女子身影。
女子正是方才持杆餵藥的嫂嫂,見他悠悠轉醒,又驚又喜,來不及整理儀容,身姿輕快地轉身朝外奔去,急著將這樁喜訊告知屋外等候的眾人。
轉瞬之間,急促的腳步聲密密麻麻逼近,眾人簇擁著一位鬚髮花白、揹負藥箱的老郎中快步湧入屋內。
老郎中面容沉穩,伸手輕輕覆上方仲永的額頭,又搭住他腕脈細細體察片刻,緊繃的蒼老面容緩緩舒展,長長舒了一口氣,語氣篤定開口:
「高熱退去,脈象漸穩,毒氣散盡,無礙了。這孩子命數極硬,此番大難不死,往後便是順遂安康。」
屋外擠擠挨挨圍滿的鄰里親朋、七大姑八大姨,聞言瞬間炸開了鍋,一張張臉上堆滿劫後餘生的欣喜,紛紛從人群中擠上前來,圍著榻邊噓寒問暖,言語間滿是客套又真切的關懷。
片刻後,老村長出面輕聲安撫眾人,囑咐大家散去,勿要圍聚打擾病人休養。喧鬧的人群漸漸褪去,嘈雜的土屋終於恢復清淨。
屋內終於安靜下來,方仲永抬眸,細細打量起自己這一世的至親家人。
一對面容質樸、滿臉風霜的中年夫婦,正是他這一世的父母。身側立著一位眉眼與他頗為相似、性子憨厚老實的青年,是他的親大哥方伯永,一旁站著身姿溫婉、眉眼柔順的嫂子。
方娘快步上前,屈膝坐在床榻邊,粗糙溫熱的手掌緊緊攥住方仲永微涼的手,渾濁的眼眸瞬間蓄滿熱淚,淚水順著溝壑縱橫的臉頰滾滾滑落,聲音哽咽沙啞,滿是後怕與悲切:
「我的兒啊,你可算挺過來了!這幾日高熱昏迷,嚇死為娘了!若是你有個三長兩短,娘往後活著,還能依靠誰啊!」
悲切的哭聲縈繞屋內,字字泣血,滿是慈母心意。
方爹緊隨其後上前,抬手輕輕拉了拉妻子的衣袖,滿臉滄桑的皺紋微微抽動,眼底藏著後怕與欣慰,低聲溫聲勸解:「孩子他娘,別哭了,孩子好不容易醒了,莫要再惹孩子傷心。當著伯永夫妻倆的面,說這些喪氣話作甚。」
方娘聞言,淚眼婆娑地轉頭,略帶嗔怪地瞥了一眼身旁的大兒子與兒媳,終究是壓下了滿心悲戚,收斂了哭聲,不再多言。
方仲永躺靠在床榻上,目光緩緩掃過這間簡陋破敗的農家土屋。
屋內陳設極盡簡陋,空空蕩蕩,別無長物。一張漆面斑駁、輕輕一動便吱呀作響的老舊方桌,幾把鋪著深藍粗布墊的竹椅,還有一個搖晃鬆動、滿是劃痕的榆木舊柜子,便是全部家當。身下的木床更是老舊,稍一挪動,便發出刺耳的咯吱聲響,盡顯清貧苦寒。
可當他視線掃過正對床榻的牆面時,瞳孔驟然微微收縮,心底滿是驚愕。
與這破敗清貧的農家小屋格格不入的是,整面牆立著一排精工細作的湘妃竹書架,紋理雅致、做工規整,滿滿當當占據了整面牆壁。
在尋常農戶連溫飽都難以維繫的大宋鄉間,這般成套的竹製書架,已然是可望不可求的奢侈品。
更讓他震驚的是,書架之上,層層疊疊擺滿了成冊竹紙書卷,並非農家粗淺雜記,品類繁雜、包羅永珍。從家禽養殖、蜂蜜蓄養的農事雜書,到修身靜心的佛經典籍,各類閒書雜冊應有盡有。
每一卷書卷外,都細心裹著粗布護封,封面上用清秀工整的毛筆小楷細細標註分類,條理清晰、規整有序。
這一刻,方仲永徹底讀懂了原主的一生。
年少天資絕世、一朝成名天下知,被譽為百年難遇的神童。可家中父母短視,重長輕幼,為長子婚事耗盡家財,徹底斷了他拜師求學、科舉上進的前路。
空有絕世天賦,卻無名師指點、無科舉門路,只能獨自搜羅雜書、暗自苦讀,硬生生從萬眾艷羨的神童,熬成了鄉里人人嘲諷的廢人。
無盡的委屈、不甘、落寞,順著融合的記憶,盡數湧上心頭,沉甸甸壓得他胸口發悶。
但穿越者的強大心性,讓他迅速壓下滿腔酸澀與悵然。
過往皆為序章,前世庸庸碌碌,今生重活一世,他定要逆天改命,洗刷泯然眾人的千古遺憾!
他抬眸望著滿臉關切的母親,褪去了心底的感慨,眼底只剩少年純粹的渴求,聲音沙啞虛弱,卻字字清晰:「娘,我餓,我想吃肉。」
簡簡單單五個字,拋開了過往榮辱、拋開了世事紛擾,只剩最直白的求生欲與重生後的底氣。
……
兩日休養,湯藥調理,方仲永的身體徹底痊癒,精氣神盡數恢復。
十月深秋,江南金溪的暑氣徹底散盡,秋風蕭瑟,天高地闊。田間秋收早已落幕,沃野褪去盛夏的繁茂翠綠,只剩滿目枯黃蕭瑟。
雖地處江南溫潤之地,無北方酷寒凜冽,但深秋霜風一過,滿目皆是草木凋零、田野空曠的暮秋蕭條之景。
暖煦的秋陽灑落大地,淡淡金光鋪在干灰色的田土與青黑色的屋瓦之上,天地色調沉靜古樸,晚風穿野而過,帶著深秋的清冽,吹得四野寂靜無聲。
方仲永緩步走在鄉間田埂上,呼吸著千年前純淨清冷的空氣,胸腔開闊,心緒萬千。
前世常年伏案熬夜的疲憊盡數消散,只是習慣性的菸癮隱隱作祟,讓他微微有些悵然。
可惜,這是大宋明道二年,世間無菸草,無俗世喧囂,唯有古風悠悠。
既來之,則安之。
重活一世,恰逢少年凌雲時,身處盛世大宋,坐擁絕世天賦,他豈能再重蹈前世覆轍?
「方二哥!這邊!」
一道清脆爽朗的少年呼喊驟然從前方田埂傳來,打斷了方仲永的思緒。
前方田埂盡頭,立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身形清瘦單薄,腦袋偏大,面容方正,眉眼透著鄉間少年的質樸爽朗。他正不停對著方仲永揮手,神色熱忱,笑意盎然。
少年身側,跟著一個梳著雙丫髻的小姑娘,鵝蛋小臉,大眼明眸,肌膚白皙,眉眼靈動,一身粗布衣裙乾乾淨淨,蹦蹦跳跳地立在一旁,渾身透著孩童的天真爛漫。
見方仲永緩步走近,小姑娘立刻快步上前,小手輕輕拉住他的衣袖,眼眸亮晶晶的,滿是崇拜與期待,軟糯的童音清脆悅耳:「神童哥哥,你身子好啦?我們去柴家寫詩換書好不好!」
方仲永微微一怔,眼底帶著幾分疑惑,輕聲問道:「寫詩換書?這是何說法?」
小姑娘眨巴著澄澈的大眼睛,笑嘻嘻地解釋道:「柴家大公子要過生辰啦!往年生辰,神童哥哥都會去寫詩賀壽,柴家書房藏書無數,我們去給柴公子獻詩,趁機進去看書、換書!」
她說著,調皮地吐了吐舌頭,連忙改口,一本正經地糾正:「是竊書!讀書人的事,豈能叫偷!」
看著孩童純粹天真的模樣,感受著兩人眼底毫無雜質的崇拜與信賴,方仲永心底的沉鬱一掃而空。
少年心性被徹底喚醒,重生歸來的躁動與熱血悄然翻湧。
「好,走。」
方仲永淡淡一笑,應聲應允。
三人並肩同行,踏著辰時暖融融的秋日晨光,踩著高低錯落的鄉間田埂,說說笑笑,一路朝著鄉中首富柴家府邸走去。
柴家乃是鄉中巨富,府邸巍峨氣派,高牆闊院,門禁森嚴。
守門的家丁早已認得年年前來獻詩的方仲永,只是往日的崇拜早已褪去,只剩滿臉的鄙夷與不耐。在他們眼中,昔日神童早已淪為落魄村童,年年獻詩不過是攀附權貴、自取其辱。
雖滿心輕視,礙於規矩,家丁並未阻攔,滿臉敷衍地揮手放行,眼神中的嘲諷與不屑毫不掩飾。
三人熟門熟路穿過前院廳堂,繞過繁花似錦的後花園,徑直去往柴家小公子的私人書房。
踏入書房的剎那,方仲永眼底瞬間掠過一抹驚艷。
他終於見識到,何為大宋鄉紳的書香底蘊、富貴氣象。
整間書房寬敞通透、雅致恢弘,兩面高牆立著頂天立地的實木書架,層層疊疊的藏書規整陳列,盡數被精緻的深藍絲絨布罩悉心遮蓋,防塵防潮、尊貴雅致。
掀開布罩,滿目皆是歷朝典籍、名家書卷,經史子集、百家雜書,應有盡有、浩如煙海,藏書體量與品相,遠超二十一世紀普通知識分子的私人藏書,書香撲面而來,底蘊十足。
正中一張寬大雕花書案,精工細琢、質感厚重。案上整齊碼放著線裝版刻典籍,一冊冊裝訂規整、字跡清晰。案頭陳列著大小不一的正宗湖筆、松陽雕花名硯,文房器具樣樣頂尖、件件精緻。
書案旁立著一座二尺高的天然水晶山擺件,瑩澈剔透、玲瓏秀雅,石身鐫刻著柳公權臨摹拓本,筆力遒勁、風骨凜然。旁側擺放著一尊精巧古樸的木製雙桅帆船模型,雕工細膩、造型精巧,盡顯主人雅致品味。
最讓方仲永側目驚嘆的,是書房內側那張鋪設著潔白錦褥的寬大銅床。
大宋以銅錢為核心貨幣,銅料珍貴、造價高昂,尋常百姓家連鐵器都惜用,這般整鑄銅床,足以彰顯柴家豪奢家底。
不愧是鄉紳巨富,連讀書休憩的書房,都奢華至此,當真令人嘆為觀止。
就在方仲永環顧四周、暗自驚嘆之際,身旁兩個少年少女已然迫不及待地行動起來。
兩人踮著腳尖、爬上矮凳,在書架間細細翻找,小手快速撥弄書卷,眉頭微蹙,嘴裡小聲喃喃自語:「奇怪,明明放在這裡的,怎麼找不到了?」
方仲永見狀,疑惑開口輕聲詢問:「你們在找什麼書?」
他心中暗自感慨,果然大宋讀書人最是純粹赤誠,滿屋價值千金的珍本器物不貪,唯獨心心念念一冊書卷,求知之心令人動容。
小姑娘正要開口回話,急促的腳步聲驟然從門外傳來。
數名身材粗壯、身著短打家丁服飾的壯漢快步湧入,簇擁著一位錦衣華服、腰系玉帶的少年公子邁步而入。
柴家小公子年歲與方仲永相仿,錦衣繡袍、面容白淨,眉眼間卻藏著與生俱來的驕縱與刻薄,妥妥的富家驕子模樣。
他目光輕佻掃過闖入書房的三人,眼底掠過一抹戲謔的嘲弄,唇角勾起一抹肆意的笑意,語氣驕縱跋扈:「又是你們三個老熟人。老規矩,私闖本公子書房,吊起來打!」
一旁隨行的管家是個穩重持重的中年文士,聞言連忙上前半步,微微蹙眉輕聲規勸:「少爺,皆是鄉間斯文少年,讀書之人,當以禮相待,不宜動粗,失了體面。」
「斯文?」
柴家小公子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陡然嗤笑出聲,眼底嘲諷更濃。
他抬手猛地一揮,將書案上堆疊的書卷盡數掃落在地,書頁紛飛、凌亂一地。隨即從散亂書卷中抽出一沓泛黃的詩稿,隨手扔在方仲永腳邊。
紙張落地,簌簌作響。
柴家小公子抬著下巴,居高臨下,眼神如利刃般刺向方仲永,字字刻薄、句句扎心:
「斯文二字,他也配?」
「你且自己好好看看!」
方仲永垂眸,緩緩彎腰,將散落一地的詩稿一一拾起。
詩稿泛黃陳舊,墨跡深淺不一,堆疊著厚厚一沓。從他四歲初次為柴公子賀壽所作的第一首詩,到逐年歲歲更新的賀詞,一年不落,盡數留存於此。
幼年字跡稚嫩笨拙,逐年略顯精進,卻終究格局有限、新意寥寥。
年年歲歲,歲月空添,靈氣耗盡,毫無長進。
這一刻,王安石筆下那句「泯然眾人矣」,不再是史書冰冷的文字,而是化作切身的屈辱與酸澀,狠狠砸在方仲永的心頭。
大宋重文尊儒,文風鼎盛、舉國尚文,世人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
這是一個文人至高、科舉逆天的時代,非科舉不入仕,非金榜不榮光。
曾經的他,是天下聞名的神童,是無數人艷羨的天之驕子;如今的他,無師無途、學業荒廢,淪為全鄉嘲諷、人人輕視的廢材。
可他有錯嗎?
錯的從來不是他的天賦,是家境貧寒、父母短視,是寒門無出路、讀書需銀錢的現實桎梏。
寒門子弟的求學之路,從來都是真金白銀堆出來的,無人扶持、無財鋪路,縱有絕世天資,終究難逃埋沒宿命。
柴家小公子將他眼底的落寞、屈辱、不甘盡收眼底,唇角的嘲弄笑意愈發濃烈,字字誅心,繼續肆意踐踏:
「他不過是個面朝黃土的農家稚子,無功名、無才學、無前程,連秀才功名都遙不可及,也配稱斯文?也配與我柴家論交?」
「給我拿下!」
家丁們聞聲,立刻摩拳擦掌、步步上前,伸手便要擒拿三人。
就在此時,一道清冷沉穩、氣場十足的低喝驟然響起,震懾全場!
「慢著!」
聲音不高,卻字字鏗鏘、擲地有聲,帶著一股遠超十四歲少年的沉穩篤定,透著不容置喙的強勢氣場。
驟然出聲的方仲永,身形未動,脊背挺直,眼神凜冽沉靜,周身氣場瞬間蛻變,與往日那個怯懦落寞、任人嘲諷的廢材少年判若兩人。
全場眾人皆是一怔,下意識停下動作,茫然看向他。
在所有人錯愕的目光中,方仲永抬眸直視柴家小公子,語氣淡然,卻鋒芒畢露:「取筆墨來。」
管家愣了一瞬,見他神色篤定、氣度不凡,心中微動,連忙示意家丁將文房四寶送至案前。
方仲永緩步上前,立於寬大書案前,微微俯身,抬手執起湖筆。
筆尖輕蘸濃墨,懸腕落筆,身姿挺拔、落筆沉穩,沒有半分遲疑。
周遭眾人盡數被他此刻的氣場震懾,紛紛駐足觀望,一個個伸長脖頸,滿眼好奇與詫異。
所有人都想看看,這個早已被斷定靈氣散盡、徹底廢掉的昔日神童,此刻提筆蘸墨,究竟能寫出何等文字。
身旁的小姑娘瞪著圓圓的明眸,屏住呼吸,一字一句,軟糯清脆地輕聲念出紙上緩緩浮現的開篇二字,字跡蒼勁、筆力初顯:
傷——仲——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