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王住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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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守的宮女和內侍看到皇帝和皇后來臨，紛紛躬身行禮。
見李世民不說話，長孫皇后問，「晉王可醒了？」
內侍恭敬地回道：「殿下已經醒了，正在殿內用早膳。」
一聽這話，李世民沒有停留，直接跨進了門檻。
長孫皇后跟在他身後，默默嘆了口氣。
稚奴啊，自求多福吧。
殿內，李治正坐在一張矮案後面用早膳。
他正低頭用勺子舀著粥慢慢地喝。
李治聽到腳步聲，抬頭一看，看到是阿耶和阿娘來了，眼睛一亮。
「阿耶、阿娘！」
他的聲音帶著歡快。
然後，李治就看到了李世民那張臉上的表情。
那張臉帶著一夜未睡的疲憊，眼底是沉沉的青色，眉宇之間壓著一股怒意。
李治愣了一瞬，手裡的勺子停在半空中，本能地覺察到了某種危險的氣息。
「阿耶，您......」
「稚奴。」
李世民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讓殿內空氣都緊了一瞬的沉重。
李治立刻從矮案後面站了起來。
他朝李世民和長孫皇后行了一禮：「兒見過阿耶阿娘。」
「阿耶，臉色不太好，是不是昨夜沒歇息好？」
他的語氣裡帶著小心翼翼的關切，大約是想要化解什麼。
李世民沒有回答。
他大步走過去，一隻手臂伸出來，像拎一隻小兔子一樣把李治從矮案旁邊拎了起來。
李治才六七歲，被他這麼一提整個小身子便懸了空。
「阿耶？」
小李治的聲音裡帶著驚惶和困惑。
他掙扎了一下想要落地，但李世民的臂力哪裡是一個小孩能掙脫的。
李世民繞過矮案，把他放到了一旁的矮榻上，然後按住他的肩背讓他趴好。
李治的臉朝下趴在了軟榻上，屁股微微撅著。
這姿勢，極其不美妙。
他轉頭想往後看，嘴裡帶著哭腔：「阿耶！兒做錯什麼了？」
李治還不知道他將來會娶那個武氏為後，不知道他會讓那個女人一步步掌握朝堂。
目前的稚奴是無辜的，還只是一個孩子。
但，李世民就是很氣，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李治，然後抽出了腰間的革帶。
那條革帶是深褐色的牛皮製成，平日裡束在李世民腰間，系著他的常服，此刻被他攥在手中對摺了一下。
皮帶發出一聲短促的、皮革摩擦的悶響。
李治的臉在那一瞬間白了下來。
「阿娘！」
他轉頭看向門口站著的長孫皇后，目光里全是求救的驚慌。
長孫皇后站在殿門口，沒有動。
她的目光在幼子那張驚慌失措的小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她輕輕搖了搖頭，轉身走出殿外。
長孫皇后知道李世民心裡的那團火必須得有個出口。
那堆在書頁上看到的資訊積了一整夜，若是不發出來，二郎怕是幾天都過不去這個坎。
李治最後一絲指望落了空。
他試圖往門口爬，但李世民已經跨了一步到他身後，那條革帶帶著風聲落了下來。
「啪！
一聲清脆的皮肉相擊的聲音在殿內響起。
臀部傳來火辣辣的疼痛，李治勉強地咬住了嘴唇沒有立刻哭出來。
「阿耶！兒真不知道做錯了什麼。」
李世民沒有回答他。
他又揮了一下革帶。
「啪！」
第二下比第一下稍微重了一些，落在李治臀腿之間交界的位置，皮質的邊緣帶出一聲比方才更清亮的脆響。
李治終於忍不住了，他猛地哭了出來。
李世民看到小兒子哭了，心軟了一下，結果又想起那影片裡武才人偷偷傳訊息給李治。
他狠下心，又抽了一下。
李治的哭聲在殿內迴蕩著，裹著哽咽和疼痛。
外間的內侍和宮女們全都低著頭，誰也不敢朝殿門方向多看一眼。
長孫皇后站在殿門外，背對著殿內。
張阿難站在她身邊，聽到了殿內傳來的哭聲和抽打聲，低聲問了一句：「皇后殿下，要不要奴婢去請太醫？」
長孫皇后嘆了口氣。
「去，別驚動旁的人。」
張阿難領命快步走了。
殿內的聲音還在繼續。
李世民手裡的革帶又落了下來。
「你長大了以後，娶你阿耶的女人做皇后！」
「還讓那個女人屠殺你的兄弟！」
「大唐的江山你竟然還想傳位給你老婆！」
李治趴在那裡，一臉懵圈。
他完全不知道阿耶在說什麼。
皇后？
江山？
李治只能一邊哭一邊含含糊糊地應著。
「兒不娶了......」
抽了十幾下後，李世民也累了，他停下來，看著趴在軟榻上瑟瑟發抖的小兒子。
「行了，男子漢大丈夫，別哭了。」
李治忍不住，他的肩膀一聳一聳的，眼淚糊了滿臉。
「嗚嗚！」
李世民看著他那副樣子，忽然把手裡的革帶垂了下來。
他走到旁邊的矮榻上坐下來。
「稚奴，」他開口，聲音已經比方才平穩了幾分，「你過來。」
李治不敢站起來，只是跪著膝行到李世民面前，臉上還掛著淚痕，小鼻子一抽一抽的，低著頭，不敢看他的眼睛。
「你記住幾件事。」
李世民的聲音不高，但他看著李治的目光帶著一種超出這個年齡的鄭重。
「第一，不管你以後遇到任何姓武的女人，都不要讓她靠近你三尺之內。」
「第二，李氏子孫，一定要先把江山放在前面。」
「第三，輔助好你大哥。」
李治跪在地上，一邊哭一邊點頭：「兒記住了......」
李世民看著他那副樣子，他伸出手來，輕輕揉了揉李治的發頂。
「疼不疼？」
李治咬著嘴唇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他想說「疼」，又怕說疼會再挨打，於是在點頭搖頭之間遲疑著。
長孫皇后一進來就看見小兒子這番模樣，也有點心疼了。
「稚奴。」
李治的臉上掛滿了淚痕，眼眶通紅，他猛地撲進了長孫皇后的懷裡。
「阿娘.......」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從她肩窩裡傳出來，「兒沒有......」
長孫皇后蹲在那裡，一隻手慢慢地撫著他後腦的頭髮。
「好了，不哭了。「
過了好一會兒，李治的哭聲漸漸從劇烈的抽噎變成了平緩的啜泣，呼吸也比方才平穩了幾分。
長孫皇后才輕聲開口，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李治聽清每一個字。
「稚奴，你聽阿娘說。」
「你阿耶打你是因為他看到了一些事情，是你將來如果走錯路會做的事。」
「那些事現在還沒有發生，但你阿耶希望它永遠不會發生。」
「你要記住今天這頓打。」
「以後不管遇到什麼事，都要先想想做那件事會不會讓你阿耶和阿娘傷心。」
李治悶悶地點了點頭。
「稚奴，長大後，你要好好輔佐你大兄。」
長孫皇后想到了李承干，「你要幫他分擔事務，守住李家的江山。」
「不要想不該想的事情，不要碰不該碰的東西。」
李治雖然不理解，但還是順從地點了一下頭。
長孫皇后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抬頭看了李世民一眼。
李世民站在兩步之外，革帶還落在地上。
他沉默了片刻，撿起了地上的革帶，重新系回了腰間。
「讓太醫來看看。」
李世民轉身對殿門口候著的內侍說了一句，然後邁步走出了殿門。
長孫皇后留在殿內，抱著還在輕輕抽泣的李治，等著太醫過來。
太醫來得很快。
李治被引到內室，由太醫檢視了傷處。
主要是臀部和腰背的一些紅痕，有幾處微微腫起，但沒有破皮和重傷，敷些藥膏養幾日便能消散。
太醫開了一瓶淺褐色的消腫藥膏，又叮囑了幾日之內不可久坐、不可騎馬之類的話，便告退了。
李治坐在矮榻邊沿，屁股疼得坐不太穩，只敢用半邊臀部挨著榻面。
他已經止住了哭。
李治低著頭，不敢看殿門口那個身影。
但過了片刻，他還是忍不住朝著門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李世民站在廊下沒有進來。
長孫皇又替李治整了整衣袍。
她站起來準備往外走的時候，李治忽然伸手拉了一下她的衣袖，聲音帶著沙啞。
「阿娘，阿耶還會再來打兒嗎？」
李治真的怕極了。
長孫皇后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伸手輕輕揉了揉李治的發頂。
「別怕。」
李治沒聽到想要的回答，也不敢再問。
李世民在廊下冷靜了很久。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轉身走回殿內。
「疼嗎？」
李治的眼眶又紅了一下，但他忍住了眼淚，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疼。」
「但兒知道阿耶是為稚奴好。」
李世民沒有接話。
他伸手，輕輕地拍了拍李治的腦袋。
那動作跟他方才抽出革帶前的動作一模一樣。
「朕今日教訓你，不是因為你現在做錯了事。」
「是因為朕不想你以後做錯事。」
「等你長大了，你會明白的。」
李治吸了一下鼻子，輕聲回了一句：「兒知道了。」
「觀音婢，走吧。」
想到還要給李淵請安，李世民直起身來，轉身往外走去。
長孫皇后跟著他出了殿門。
她走到廊下，對候著的宮女和內侍淡淡地掃了一眼。
「今日的事，不要向外傳。」
「若是讓本宮聽到半個字流傳出去，後果你們自己清楚。」
那些宮女和內侍紛紛低頭應是。
皇后殿下平日裡極少用這樣的語氣說話，今日既然說了，那便是真的不能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