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見他拿著那隻承露囊翻來覆去地看。
他便湊過來。
「賢侄喜歡這個?那便買了!」
蕭長楓完全不需要這些,他剛想開口。
李世民已經回頭沖他擺了擺手。
「不值幾個錢!」
掌柜的高高興興地把幾樣物件分別包好遞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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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長楓謝過李世民後,就接過那隻承露囊。
他直接系在了腰間的革帶上。
又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
路邊忽然出現一家與其他鋪子截然不同的門面。
這家鋪子的門臉大得很,門口沒有招幌,只在門側豎了一塊木牌,上面寫著『口馬行』三個字。
門口站著兩個膀大腰圓的漢子,他們目光銳利地掃著過往行人。
這一看就不是賣尋常貨物的鋪子。
蕭長楓停住腳步,有些好奇地看向那木牌。
「口馬行?二叔,這是賣馬的?「
李世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笑了一聲。
「口馬行是做奴婢和牲畜買賣的牙行,長安城裡有好幾處這樣的行市。」
「官府登記備案,正經經營,每年給朝廷納稅。「
蕭長楓心裡微微一緊。
他小時候看過不少話本,裡頭常有歹人拐了孩子然後賣給別人做丫環做奴僕的情節。
「二叔,這口馬行里賣的,都是自願為奴的人麼?若是有孩子走丟了,會不會被拐來賣到這裡?「
李世民聽出他話里的擔憂,收斂了笑意,正色道:「賢侄放心,大唐律法對掠賣良人一事,懲處極重。」
「掠良人以為奴婢者,絞殺。」
他頓了頓,語氣又沉了幾分:「若是有父母丟了孩兒報官,官府查實之後,凡參與掠賣,一律同罪。」
「不止本人處死,家中直系親屬連坐,一併流放嶺南。」
蕭長楓聽完,提著的心緩緩放了下來。
絞刑加連坐流放,這套組合拳下來,確實能震懾住大多數心懷不軌之人。
他點了點頭:「那便好。」
「晚輩幼時常聽人說有孩子被拐走的故事,心裡頭總有些放不下。」
李世民拍了拍他的肩膀:「賢侄是心地仁厚之人,憂心這些是應當的。」
「長安城雖大,金吾衛日夜巡邏,坊門早閉晚開,又有連坐之法,尋常人家丟孩子的案子並不多見。」
「你只管放心。
小兕子在旁邊聽得半懂不懂。
她拽了拽李世民的袍角。
「耶耶,什麼叫流放呀?「
李世民低頭看著她那雙圓溜溜的大眼睛。
他蹲下身來耐心地解釋。
「流放就是讓做了壞事的人離開家,去很遠很遠的地方住,不能回來。」
小兕子眼睛亮亮。
「嗯吶,介好好~」
就在他們準備繼續往前走的時候,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傳來。
蕭長楓循聲望去。
只見一匹通體紅色的駿馬正穿過人群朝這邊小跑而來。
馬上的少年約莫十六七歲年紀。
他穿著一身月青色的圓領袍,面容清俊端正,眉宇間帶著幾分少年的爽朗意氣。
少年一手勒著韁繩,一手微微前傾。
他的目光掃過在一旁的蕭長楓和小兕子,不由得一愣。
緊接著,他又看向蕭長楓身後站著的那位戴著半面銅具、身形昂然的中年男人,再看到兩位戴羃䍠的女子。
那少年幾乎是一瞬間就從馬背上翻身而下。
他把韁繩隨手丟給後面跟上來的隨從,三步並作兩步走到近前,聲音壓得很低。
「侄兒見過姑父、姑母。」
李世民抬手虛虛一扶。
「免禮,這是在外面,不必多禮。「
長孫皇后也隔著薄紗輕輕點頭,語氣溫和。
「沖兒,今日怎麼到西市來了?「
長孫沖抬起頭來。
他目光在李麗質姣好的面容上停了一瞬。
很短的一瞬,快得像蜻蜓點過水麵。
但恰好被蕭長楓看在了眼裡。
長孫沖隨即移開目光。
他臉上恢復了得體的笑容,拱手答道:
「回姑母的話,今日聘婷不知從哪裡聽說西市新來了一夥西域胡商,在服裝行表演火浣布。」
「據說能火燒不毀、水洗無損,稀奇得很,便央著侄兒帶她來開開眼界。」
「侄兒拗不過聘婷,就帶她過來了,方才遠遠瞧見小表妹,想著近前一瞧,果然是姑父姑母在此。「
他說著側了側身。
身後不遠處果然站著一個十歲左右的小姑娘,梳著雙鬟髻,正朝這邊張望,被長孫沖一招手,才磨磨蹭蹭地走過來。
長孫娉婷規規矩矩地朝李世民和長孫皇后行了個禮。
「婷兒給姑父姑母請安。」
長孫皇后伸手扶了她一把,溫聲道。
「今日出來玩便隨意些。」
小兕子在一旁聽得入了神,她仰著小腦袋問。
「火燒不壞?那不是神仙用的布?」
「窩要去看看!」
她說著抬腳就要往那方向跑,被蕭長楓眼疾手快地一把拎住了。
「別急。「
小兕子被按住了,也不惱,只是仰著頭咯咯笑。
「鍋鍋拎窩的樣子好像拎小貓咪呀~」
她說著還學了一聲貓叫。
「喵~」
這一聲貓叫把周圍幾個人都逗笑了。
長孫沖也被這聲貓叫惹得側目看了過來,目光落在蕭長楓身上時,帶著明顯的好奇。
李世民看出了長孫沖的好奇。
他朝蕭長楓招了招手,語氣隨意得像在介紹自家晚輩。
「沖兒,這位是蕭郎君,我的遠方侄兒。」
「今日難得來長安,便帶他出來逛逛。「
長孫沖一聽這話,當即心下瞭然,他正了正神色,朝蕭長楓拱了拱手,語氣真誠。
「原來是蕭兄,幸會。」
「某方才多有怠慢。「
蕭長楓也回了一禮。
「客氣了,久仰大名。「
他說這話的時候,心裡確實有些微妙。
眼前的長孫沖清朗俊秀、舉止得體。
確實是良人。
怪不得在長樂公主的墓誌上,把長孫沖比作東晉名士王獻之。
王獻之是書聖王羲之的兒子。
他與父親王羲之合稱「二王」,與張芝、鍾繇、王羲之並列「四賢」。
長樂公主的墓誌上大概就是讚嘆長孫衝出身良好,才華橫溢,然後沒野心。
這肯定是皇帝心中的好駙馬。
長孫衝倒是不知蕭長楓心裡這一番千迴百轉。
他笑著側過身,朝服裝行的方向指了指。
「小郎君方才也聽到火浣布了,有沒有興趣一道去看看?」
「舍妹說那胡商的表演就在前面拐角處,這會兒應該還沒散場,既遇上了姑父姑母和兩位妹妹,不如同行?」
小兕子第一個跳起來響應。
「要要要!窩要去看燒不壞的神仙布!「
李世民也擺了擺手:「走吧走吧,去看看那個火浣布,我也有些年頭沒見了。」
他轉頭沖長孫沖笑道,「沖兒,前面帶路,我們一起去看看。」
附近的N個千牛衛:「.......」
他們都在心裡暗暗叫苦。
這若是有人行刺,該如何是好?
西市人員最為繁雜。
此次出行,又是臨時之舉,人手不夠。
一行人便沿著西市主街往前走。
長孫沖一邊走一邊側頭跟李世民低聲說著話。
大約是匯報些朝廷的近況。
小兕子一路興奮得小短腿倒騰得飛快,時不時回頭沖蕭長楓嚷嚷。
「鍋鍋快點!火浣布在等窩們!「
長孫娉婷見小兕子活潑歡脫,膽子也大了起來。
她湊到小兕子旁邊小聲問。
「表妹,你幾歲啦?「
「窩快三歲啦!尼呢?「
小兕子仰著腦袋打量這個比她高半頭的小姐姐。
「我今年十歲了。」
長孫娉婷抿嘴笑了笑。
「聽說西域的胡人會把布扔進火里燒,燒完布還是好好的,特別神奇。」
小兕子立刻把蕭長楓的手鬆開了。
她轉而抓住了長孫娉婷的手。
「那咱們快快走!「
兩個小姑娘便手牽著手一溜小跑竄到了隊伍最前面,把蕭長楓和李麗質落在了後面。
蕭長楓看著小兕子撒歡的背影,無奈地笑了笑。
李麗質走在他身側,隔著羃䍠的薄紗輕聲說道。
「兕子就是這樣,遇著新鮮事情便什麼都顧不上了。」
蕭長楓笑著搖頭:「我已經習慣了。」
說話間已經到了服裝行。
西市的服裝行集中了好幾家賣布匹成衣的鋪子。
此時其中一家鋪子門口的空地上擠滿了人,里三層外三層圍了個水泄不通。
那些人正對著一個臨時搭起來的木台子指指點點。
一個穿著窄袖胡袍的西域漢子在火盆旁邊。
他手裡夾著一塊灰白色的布料。
「看好了看好了!「
那胡商用不太流利的漢話高聲吆喝著。
「此物產自西域山中,以石中取絲織成,入火不燃,遇火不焦!」
「今兒個便給各位開開眼界!」
台下的觀眾齊齊屏住了呼吸。
胡商一邊說著,右手一揚,那塊灰白色的布料被抖開,然後被他毫不猶豫地扔進了炭火盆里。
圍觀的人群發出一陣驚呼。
有幾個膽小的小娘子還捂住了眼睛。
只見那塊布料落入炭火之後並未燃燒。
反而在紅通通的炭火里安靜地躺著,連一縷煙都沒冒出來。
胡商拿一把長柄鐵鉗把布料夾出來,抖了抖上面的炭灰,那布料依舊完整無損,只是表面多了一層薄薄的灰白色粉塵。
胡商又叫人端了一盆清水來,把布料浸進去揉搓了幾下。
他再拎出來時,方才沾上的炭灰盡數脫落,布料恢復了原來的灰白色。
有個小孩大膽地摸上去。
布料卻只是微微發燙,甚至更潔白了。
「好!!!」
「布上的髒污果然消失了!」
「這什麼料子?石頭裡織出來的?」
「是老鼠皮身上皮毛做出來的!」
「這布怎麼賣?」
圍觀的人群爆發出一陣叫好聲。
掌聲嘩啦啦響成一片。
小兕子踮著腳尖拼命往裡張望,嘴裡嚷嚷著。
「窩看到了!」
「布布真的咩有燒壞~」
長孫聘婷拉著她的手擠到了人群最前面。
兩個小姑娘蹲在火盆邊上。
她們眼睛亮晶晶地盯著胡商手裡的布。
蕭長楓站在後面,看著那灰白色的布料。
這東西大約就是石棉纖維製成的織物。
在後世不算稀奇。
但在古代,應該確是稀罕之物。
《湯子·列問》里便提到過「火浣之布,垢則投火,出火振之,潔如新」的說法。
蕭長楓倒是沒想到今日能在西市親眼見到這種表演。
這石棉好像還是世界衛生組織認定的一級致癌物。
還是少接觸為好。
李世民低聲對蕭長楓道:
「幾匹火浣布能換一匹上等的好馬。」
「其實也就是稀罕個玩法,真做成衣服穿著又硬又扎人。」
他捻了捻鬍鬚,評價了一句
「中看不中用。」
蕭長楓笑著點頭:
「二叔說得是,只是看看新奇。」
小兕子看完了火浣布表演,心滿意足地跑回蕭長楓身邊,小手抓著他的袍角不放。
「鍋鍋,窩看完了!那個布真的不會燒壞!」
「火在它身上跳舞它都不怕!」
她興奮得語速飛快,小臉紅撲撲的
火浣布的表演又持續了好一會兒。
胡商又拿出幾塊不同的樣品一一燒給眾人看。
台下的人群越聚越多,驚嘆聲此起彼伏。
長孫皇后抬頭看了看天色,轉頭對李世民輕聲道。
「二郎,時辰不早了,該回宮了。」
李世民點了點頭,看了看被蕭長楓牽著小手打哈欠的小兕子。
他又看了看旁邊安靜站立的大女兒,揚手沖長孫沖揮了揮。
「時候不早了,你也早些帶你妹妹回去。」
長孫沖會意地躬身行禮。
「侄兒告退,姑父、姑母慢走。」
李世民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路上仔細些。」
長孫沖應了,然後目光落在李麗質身上。
他微微頓了一頓,語氣帶著歉意。
「表妹安好,婚約一事,沖已經放下了。」
他說得坦蕩磊落,既沒有糾纏,也沒有怨懟。
這份坦然讓蕭長楓在一旁看了,心裡暗暗點了點頭。
長孫沖果然是個拿得起放得下的男人。
不枉李世民和長孫皇后喜歡這個侄子。
李麗質隔著薄紗微微頷首。
「表兄珍重。」
長孫沖便不再多留,朝眾人拱了拱手。
他帶著妹妹翻身上馬,立刻折返回去。
李世民目送他消失在街角,低聲說了一句。
「沖兒是個好孩子。」
他轉頭看了李麗質一眼。
見愛女神色如常,李世民便徹底放下了心。
他大手一揮。
「走,回宮!」
馬車重新駛動,轔轔地朝皇城方向駛去。
逛了大半日,誰都累了。
小兕子最先撐不住,靠在蕭長楓的懷裡,腦袋一點一點的,小嘴還在含含糊糊地念叨著火浣布。
李世民坐在長孫皇后旁邊,面具摘下來拿在手裡,腦袋微微歪向車窗方向,呼吸平穩綿長,居然也睡了過去。
堂堂大唐天子,逛了半天街一樣累得不行。
蕭長楓見狀,當即也靠在車壁上,閉著眼小憩。
早上起的很早,沒睡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