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宮門,李世民便讓眾人換乘馬車。
一輛大馬車已經等在宮外。
蕭長楓感覺這馬車應該不是皇家出行的那種。
因為,這馬車乍一看並不算起眼。
但車身的木料是上好的梓木,一看便知是富貴人家的私車,卻又不至於張揚到引人注目。
李世民微服出宮,自然不能擺出天子儀仗那副萬民迴避的排場,這車正合宜。
他率先跳上車去,伸手扶了長孫皇后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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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孫皇后踩著腳踏穩穩上了車,挑簾躬身鑽進車廂。
李麗質牽著小兕子跟在後面。
小兕子小短腿爬腳踏時吭哧吭哧使了半天勁,最後還是蕭長楓在她腰後託了一把,才把她成功「塞」進了車廂。
等蕭長楓最後鑽進車廂落座,車內已經滿滿當當坐了一家人。
蕭長楓在李麗質對面的空位坐下,膝蓋幾乎要碰到矮几的邊緣。
五個人到底還是有些挨挨擠擠的。
小兕子一上車就爬到了窗邊,把厚緞車簾掀開一條縫,小臉湊在縫隙里往外瞧。
長孫皇后坐在最里側靠壁的位置,伸手攬著小兕子的腰怕她栽出去。
李世民坐在車門口的位置,方便上下。
李麗質坐在蕭長楓斜對面,身姿端正,雙手放在膝上,偶爾轉頭看一眼妹妹。
內侍揚鞭輕喝了一聲,馬匹邁開步子,馬車轔轔地駛了出去。
馬車駛出宮門範圍,沿著朱雀大街東側的坊牆向北行。
長安城內的主幹道雖號稱「百步之闊」,但路面全是由黃土夯成,只在皇城附近和幾處重要的坊門附近才鋪了磚石。
小兕子趴在窗邊,看著路旁的行人店鋪,小嘴就沒合攏過。
她指著路邊一個牽著駱駝的胡商嚷嚷。
「鍋鍋,尼看!駱駝比窩高好多好多!」
隨後,小兕子又指著一家門口掛著青布幌子的酒肆。
「耶耶,那個旗上面寫的森麼字呀?」
李世民靠著車壁,看著小女兒這副沒見過世面的模樣,樂呵呵地捋著鬍子。
「兕子,你又不是沒出過宮,前幾天不是還跟著你大兄去看了馬球?」
「那不一樣嘛~」
小兕子理直氣壯地回頭。
車廂里幾個人都笑了起來。
李世民靠在車廂壁上,見蕭長楓一直盯著路面看,便笑著解釋。
「長安城內的街面都是土夯的,下雨天朝廷會派人灑石灰和砂礫防滑,晴天便掃得乾乾淨淨。」
「主幹道兩側都挖了排水溝,雨水倒也積不下,賢侄覺得這路如何?」
蕭長楓認真地想了想,如實答道。
「雖然是土路,但養護得用心。」
他微微一頓,又補了一句,「晚輩那邊的城市路面大多是石板或者一種叫柏油的黑料鋪成。」
「這樣車走起來比這個更平穩些,下雨天也不會起泥。」
李世民聽得津津有味:「柏油?黑料?倒是個新鮮東西。」
他咂摸了一下,「你說的那種路,若是在長安城裡鋪上,倒是比黃土好,起碼雨天不髒了靴子。」
李世民低頭看了看自己簇新的烏皮靴,笑了笑。
這時,馬車正經過一座高大的坊門。坊門兩側各有一排低矮的官署。
門口立著兩名持戟的衛兵,頭戴赤色幞頭,甲冑在身,腳蹬黑靴,站姿筆挺,面容肅然。
蕭長楓透過車簾縫隙看到那幾名衛兵。
他好奇地問:「二叔,這些人的著裝看著不似尋常百姓,倒像是官兵?」
李世民順著他的目光瞟了一眼,哈哈一笑:「賢侄好眼力!永興坊是金吾衛署衙所在。」
「長安城巡街的、夜間宵禁的、坊門啟閉的,都歸他們管。」
他指了指坊牆邊幾個正在列隊行走的軍士。
「你看那些人,穿著青色圓領袍、便是金吾衛的巡街武侯。」
蕭長楓順著看去,果然見幾個軍士正列隊走過,腳步齊整,甲冑鏗鏘。
他知道唐代的夜禁制度極嚴,過了夜禁時辰還在街上行走的,被金吾衛抓住便是笞刑。
這些看上去平凡無奇的巡街武侯,背後是整個長安城嚴密的治安體系。
馬車又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路邊漸漸熱鬧起來。
商鋪比方才密集了,行人也多了起來,有挑著擔子的貨郎沿街叫賣,有牽著驢馱著布匹的行商。
還有幾個剃著光頭、穿著黃色袈裟的僧人捧著缽盂從旁邊經過。
煙火氣撲面而來。
蕭長楓一看,就知道,應該是東市到了。
初唐的長安城,繁華已有氣象,但遠沒有開元盛世那番景象。
如今的行人的衣著以素色為主,即使是胡商也穿得比後世畫冊里簡樸許多。
小兕子一眼便看到路邊一處熱鬧的攤肆。
一架松木蒸籠疊了三層高,白騰騰的蒸汽從籠屜縫隙里冒出來,蒸籠旁邊豎著一面青布旗子。
旗上用硃砂寫著「金豆蒸餅」四個大字。
旗子旁邊,一個系著圍裙的胖師傅正掀開最上層的籠屜蓋。
「耶耶!」
小兕子猛地回頭,小臉因為激動漲得通紅。
「介個!介個!窩想吃介個!」
她指著窗外的金豆蒸餅肆,整個人恨不得從車窗里翻出去。
蕭長楓被她那股子饞勁兒逗笑了,轉頭看向李世民。
「二叔,既然兕子想嘗嘗,咱們下去坐坐?」
李世民探頭往外看了一眼那家蒸餅肆,也笑了:「行,這家店,我以前路過幾次,倒是沒嘗過。」
他轉頭叮囑眾人:「不過咱們是微服出來,到了外面注意稱呼。」
長孫皇后溫聲應了,從袖中取出一方輕紗羃䍠,動作優雅地覆在頭上。
羃䍠是唐代貴族女子出行時用來遮蔽面容的帷帽。
一圈薄紗從帽簷垂下來,剛過肩膀,將面容遮得影影綽綽。
這玩意,既能擋風沙、粉塵,也免了被貴婦可能會被窺視的煩擾。
畢竟,在古代,女子不能拋頭露面!
李麗質也默默取出一頂淺碧色的羃䍠戴上,薄紗垂落,將她那副清麗的眉眼籠在了一層朦朧之後。
蕭長楓看著她們母女倆的動作,又看了看李世民從袖中掏出一隻半面銅面具扣在臉上,忍不住在心裡感慨。
當皇帝皇后出門真不容易,吃個蒸餅都跟搞地下工作似的。
他自己倒不用戴什麼,長安城裡沒人認得他,這副面孔反而是最安全的一張通行證。
小兕子什麼也沒戴。
她年紀太小。
小孩子出街不用遮面,再說她那張白嫩嫩圓滾滾的小臉,就算遮住了路人也要多看兩眼。
馬車緩緩停在路邊的一片空地上。
內侍跳下來搭好腳踏,李世民率先跳下車,整了整面具,轉身扶長孫皇后下來。
李麗質自己踩著腳踏下車,然後回身去接小兕子。
小兕子等不及,直接從車門口『嗖』地往下一蹦,被蕭長楓眼疾手快一把撈住,穩穩放在地上。
「鍋鍋好厲害!」
她仰頭誇了一句,然後轉身撒腿就往前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