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鳳陽閣。
幾個小公主憑空出現的時候,宮女們已經見怪不怪了,屈膝行了個禮,悄無聲息地退到一邊。
剛回來,小公主還帶著那股興奮勁兒,嘰嘰喳喳地聊著天。
大有暢聊到深夜的態勢。
李麗質站在房間中央,手裡拎著裝茶具的袋子,環顧了一下幾個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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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高陽你們該回去了,明天還要讀書。」
她的聲音不大,語氣也不嚴厲,但一開口,屋裡鬧哄哄的氣氛就靜了幾分。
高陽小公主有點委屈地抬起頭,懷裡還緊緊抱著那個剛拆出來的保溫杯,「五姐,窩還想和兕子玩一會兒。」
「不行,明天再來玩,現在太晚了。」
李麗質語氣溫和但沒有商量的餘地。
清河已經默默站起來把自己拆開的包裝紙疊好,捧著保溫杯走到門口等候宮女來接。
李麗質叫了兩個宮女進來分別帶高陽和清河回自己的寢殿。
高陽走到門口又回頭朝小兕子喊了幾句話,聲音隔了門扇傳回來,悶悶的卻依然響亮。
小兕子趴在床上也喊回去,姐妹倆隔著門又交換了幾聲沒有具體意義的音節。
清河小公主走得安靜得多,她站在門口朝李麗質微微屈膝行了禮,又朝小兕子和城陽抿嘴笑了笑,才轉身跟著宮女走了。
房間裡終於安靜了些。
城陽小公主自然沒有走。
她從床沿上站起來走到小兕子旁邊坐下來,兩個小公主並排坐在床沿上,兩雙小腳懸在半空晃晃悠悠,一個晃得快一個晃得慢卻慢慢同步了。
城陽用肩膀輕輕碰了碰小兕子,小兕子也碰回去,姐妹倆你碰我一下我碰你一下,嘴角都彎著。
李麗質看了看她們,知道自己這兩個妹妹的小心思。
肯定又想一起睡了。
「那城陽今晚留下和兕子一起睡吧。」
城陽抬起頭看了姐姐一眼,沒有歡呼雀躍,只是彎了彎嘴角,低下頭繼續晃腳,但那嘴角的笑半天都沒放下來。
小兕子倒是歡實得很,直接撲過去摟住城陽的脖子喊。
「阿姐和窩碎覺覺。」
城陽小公主被她勒得往後仰。
李麗質提起那袋裝著兩套茶具的袋子,對兩個妹妹說:「我去立政殿給阿耶和阿娘送東西。你們先歇著。」
聞言,小兕子立刻鬆開城陽,她從床上跳下來,拉著李麗質的衣角仰頭。
「那窩也去。」
城陽小公主也從床沿上滑下來站在小兕子旁邊,目光灼灼。
李麗質想了想,反正阿耶和阿娘肯定也還沒睡,去就去吧。
兩個小公主各自捧著保溫杯,一左一右跟著李麗質穿廊過院。
鳳陽閣到立政殿的路不長,不過半刻鐘時間便到了。
殿門外的內侍看到長樂公主帶著兩位小公主過來,連忙屈膝行禮。
李麗質問他陛下和皇后可曾安寢。
內侍低聲道,「還沒呢,陛下正和皇后殿下說話。」
李麗質點了點頭,帶著兩個妹妹跨進殿門。
殿內燭火通明,李世民和長孫皇后並肩坐在榻上,面前攤著幾份奏章,李世民的目光卻根本沒落在上面。
他正側著頭和長孫皇后說什麼,長孫皇后嘴角彎著,手裡還拿著那面海柳木柄的螺鈿鏡子慢慢轉著。
李世民看到三個女兒一起進來,自然是高興,然後目光落在那兩個小女兒手裡的奇怪東西上。
「兕子回來了?」
長孫皇后放下鏡子朝小兕子招手。
小兕子跑過去撲進長孫皇后懷裡,但還沒忘記把保溫杯舉起來給阿娘看,非要讓那東西占據阿娘視野的中心位置。
「阿娘看!鍋鍋給窩買的杯杯!」
她把保溫杯舉到長孫皇后面前。
長孫皇后接過來端詳。
這東西不算重,杯身光滑冰涼的,不像鐵的也不像瓷的,摸起來有一種很奇怪的細膩觸感,杯身為粉色,有一個小人。
城陽也把自己的保溫杯遞過去,輕聲說了句什麼。
「阿娘,介系窩的。」
姐妹倆的杯子只是顏色和圖案不同。
李世民從長孫皇后手裡拿過一隻,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湊近了聞聞,又掂了掂重量。
他實在沒看出來這個圓滾滾的東西是做什麼用的。
「這是什麼?」
李麗質還沒來得及回答,小兕子已經從長孫皇后懷裡探出身來搶答了。
「耶耶,介個杯杯會保熱熱!」
「什麼叫保熱?」
李世民抓住了一個關鍵詞。
小兕子卡殼了,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扭過頭,用求助的目光看李麗質。
城陽小公主也看過來。
她也不會解釋,燙就是燙不燙就是不燙,為什麼能「外面不燙裡面燙」這件事她也說不上來。
詞不達意。
李麗質正好蹲下來把袋子放在案上,先不急著拆,而是從小兕子手裡接過保溫杯擰開蓋子,又對旁邊侍立的宮女說打一壺熱水來。
宮女應聲去了。
李世民和長孫皇后更好奇了。
熱水很快送來了,銅壺嘴冒著白氣。
李麗質先按蕭長楓教的步驟用熱水把保溫杯里燙了一遍,再把水倒掉重新灌滿熱水,擰緊蓋子。
過了片刻,她擰開蓋子把水倒出一杯來。
水汽氤氳仍然很燙,李麗質又讓宮女拿來一隻普通的瓷杯,倒了同樣的熱水。
她把兩隻杯子遞到李世民面前:「阿耶,您摸,哪只杯子裡熱哪只杯子裡不熱。」
李世民先摸了摸普瓷杯的外壁,燙的。
又摸了摸保溫杯的外壁。
冰涼的。
他愣住了,又摸了一下確認,外面涼的裡面燙,這怎麼可能。
長孫皇后也試了試,從保溫杯里倒出一點點水在指尖上。
「杯壁涼的,裡面倒出的水卻是燙的。」
李麗質笑著點頭,「阿娘,這便是保溫杯的作用,可以讓水保持溫度很久。」
李世民盯著那個不鏽鋼的保溫杯看了半天,問了個很實際也很精明的問題。
「這個杯子在那邊多少錢?」
李麗質回憶了一下,「保溫杯59元一個。」
李世民和長孫皇后沉默了。
一包鹽五塊錢,這個外面冰涼裡面滾燙的保溫杯五十九元,差不多相當於十二包鹽。
十二包鹽換一個杯子,不是貴不貴的問題,是完全超出了價格體系的認知框架。
不一會,殿內的沉默被小兕子打破了。
她扯著李世民袖子喊要喝水。
李世民回過神來把保溫杯里的水倒進小兕子的杯蓋里。
沒錯,杯蓋還能當杯子用。
小兕子捧著那個杯蓋,她一邊吹,一邊小口小口地喝著溫熱的水,眯起眼睛。
城陽小公主也學著她的樣子把水倒進自己的杯蓋里捧著喝,喝得很慢。
李麗質上前一步把袋子放在案上。
「阿耶,阿娘,這兩盒茶具是蕭郎君送給二位的。」
李世民的目光從那兩個保溫杯移到了那袋子上。
長孫皇后接過袋子,開啟來。
一個深藍色絨面的長方形盒子,開啟盒子,裡面鋪著黑色的絲絨襯墊,一套玻璃茶具穩穩地嵌在裡面。
一壺四杯,都是雙層玻璃的。
壺身圓潤,內壁和外壁之間有一層薄薄的縫隙,壺嘴彎出一個優雅的弧度,壺把像一彎新月,握起來剛好。
四隻杯子倒扣在壺的周圍。
長孫皇后小心翼翼地捧起那隻壺,壺身在燭光下流轉著柔和的光,隱約能看到手指的影子映在內壁十幾道疊影里。
「這是琉璃?」
李世民拿起一個杯。
李麗質輕輕搖了搖頭,把蕭長楓說過的話轉述給李世民。
「楓哥說,這不叫琉璃,叫玻璃。琉璃和玻璃看著像,其實是兩樣東西。」
李世民一邊聽著,一邊把第二套茶具也拆開了。
日式款的杯子和壺身一樣,扁扁的矮矮的,杯壁也是雙層玻璃,隔熱,也透光。
他握在手裡,拇指正好搭在那道凹槽里,無名指和小指托住壺底,穩當又不吃力。
「麗質,那這套茶具,價值幾何?」
李麗質回答:「阿耶,299元。」
李世民過了許久才開口:「朕想跟蕭郎君做筆交易。」
小兕子本來正靠在長孫皇后懷裡,抱著保溫杯蹭來蹭去,聽見「交易」兩個字,耳朵豎了起來,從母親懷裡探出頭來問。
「耶耶要買東西?」
長孫皇后當即屏退了殿內的所有內侍和宮女。
李世民沒回答小兕子,而是看著李麗質。
「玻璃杯、保溫杯,朕都想買。」
「一包精鹽五元,一個保溫杯五十九元,一套玻璃茶具二百九十九元。」
「觀音婢,你算算,若我們把玻璃杯運到大唐來,賣給那些世家,他們願意出多少?」
長孫皇后幾乎立刻就明白了丈夫的潛台詞。
她微微蹙眉,像是在心算。
「玻璃杯比西域琉璃更通透。太原王氏家資巨萬,買一隻玻璃杯,怕是一千文也不皺眉頭。」
李世民鼻子輕輕哼了一聲,他站起來,在殿內來回踱步。
「他們手裡有地,有人,有經學傳承,有數百年的根基。朕有天下,但那些世家,正眼看過朕嗎?」
他停下腳步,回過頭,目光落在那套玻璃茶具上。
「房玄齡位列三公,想娶一個大姓女做兒媳都難。」
「魏徵好歹都是丞相,兒子想娶王氏的女兒,對方開口就是七十萬錢。」
「七十萬!朕的公主下嫁,陪嫁都沒有這麼多!」
李世民坐回榻上,聲音放低了,但語氣里的鋒芒更銳。
「朕是天子,是萬民之主,可在他們眼裡,李唐皇室不過是關隴武夫,根基淺薄,沒有底蘊。」
他的目光從茶具上移到李麗質臉上。
「現在,朕若是能從蕭郎君那大量購入,再高價賣出給世家,定會搶著買的,而且會花大價錢買。」
「因為他們丟不起這個臉,王家買了,崔家不能落後,盧家買了,鄭家必須跟上。」
「他們買得越多,朕的國庫就越充盈。他們的銀子流進朕的國庫,還覺得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
李世民說完這話,才真正笑了。
長孫皇后看著他,嘴角也彎了起來。
她了解他,知道郎君忍那些世家已經忍了很久。
小兕子聽不太懂那些話,但她聽得出來阿耶笑得很開心。
她把手伸進面前的白瓷盤裡,拿起一顆蜜餞塞進嘴裡,嚼了兩口,含糊不清地問了一句。
「耶耶,尼在笑什麼呀?」
李世民回過神,看著女兒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睛,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笑了一聲說。
「耶耶在笑那些自以為聰明的人。」
小兕子沒聽懂,低頭又去拿蜜餞了。
城陽倒是聽了一些,她抬起頭,輕聲問了一句。
「阿娘,那些世家,是不是很壞?」
長孫皇后愣了一下,沒想到女兒會這麼問。
她想了想,溫聲答道:
「也不能這麼說,你阿耶要讓天下人都過上好日子,他們想保住自家的富貴。」
城陽小公主點點頭,沒再追問了。
李麗質坐在對面一直安靜地聽著,目光在父母臉上來回移動。
長孫皇后看穿了女兒的心思,伸手握住她的手,輕輕拍了拍,溫聲道:
「這些精鹽、玻璃杯,在一千多年後世界是尋常之物,但目前在大唐卻是可遇不可求。」
「物以稀為貴,用珍寶換取銀錢,再用銀錢強軍備邊、興修水利、減輕賦稅,讓百姓的日子好過些,這是好事。」
「至於世家.......」
她頓了頓,「他們有的是銀子,出一點血,也不算什麼。」
李麗質點點頭,心裡那點不安慢慢放下了。
李世民接過長孫皇后的話頭,語氣又沉穩了幾分。
他看向李麗質,很認真地問她:
「麗質,你說這些玻璃杯在那個世界很常見,那其他東西呢?是不是也有很多我們這裡沒有,但可以用來交易的?」
這個問題讓李麗質陷入了沉思。
她想起現代的那些東西。
那些輕便耐用的塑膠製品、還有她叫不出名字的工具和器械......
大唐的世族門閥有錢,但他們不會把錢白白送給國庫。
但,如果皇帝手裡有他們想買卻買不到的東西,那就不一樣了。
長孫皇后忽然開口,問了一個很關鍵的問題。
「麗質,你說這些精鹽五塊一包,那個世界的東西,為什麼這樣便宜?」
李麗質想了想,她其實也不太懂經濟,只能把蕭長楓說過的一些話複述給母親聽。
「蕭郎君說,在一千多年後,這些都是用機器生產,幾台機器可能能能做出幾千幾萬個杯子,所以不貴。」
殿內再次陷入了沉默。
這個數字對李世民和長孫皇后來說太龐大了,龐大到超出了他們的想像。
許久,李世民才輕輕嘆了口氣。
「幾千幾萬個杯子,一天。」
「朕都不敢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