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大唐,立政殿。
長孫皇后坐在榻上,手裡捏著一封已經有些皺褶的信。
那是蕭長楓寫給李世民的回信,她已經看了不知多少遍。
信上的每一個字,她幾乎都能背下來了。
但她還是又看了一遍。
目光落在那幾行字上,心口像被什麼東西攥住了。
長樂公主聰慧賢淑,深得陛下與皇后疼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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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晚輩觀後世記載,公主年二十三而薨,所患何疾,史書未詳。
古代聯姻,每多近親,於子嗣康健或有不利。
殿外傳來腳步聲,宮女通稟:「皇后殿下,齊國公到了。」
長孫無忌走進殿內,一身深紫色圓領袍,腰束玉帶,面容清瘦,眉宇間帶著幾分書卷氣。
他今年四十出頭,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
「臣拜見皇后殿下。」
長孫皇后拱手行禮。
長孫皇后轉過身,微微頷首。
「兄長不必多禮,坐下說話。」
她看著兄長那張和自己有幾分相似的臉,心中百感交集。
這位兄長,比她幾歲,從小便護著她、疼她。
父親長孫晟去世那年,她才八歲,被異母兄長趕出家門,是長孫無忌帶著她,投奔了舅父高士廉。
那些年,兄妹倆相依為命,吃過不少苦。
後來她嫁給了李世民。
李世民和長孫無忌也就有了郎舅之親。
從秦王府的幕僚到如今的齊國公、司空,可謂是位極人臣。
兄妹倆的感情,一直很深。
長孫無忌在案邊坐下,看了一眼妹妹的神色。
她眉間微蹙,眼中有一種他很少見到的凝重。
宮女奉上茶,他接過,放在一邊,沒有喝。
長孫皇后一個眼神示意。
殿內的宮女紛紛退下。
長孫無忌心中有些疑惑,輕聲問。
「妹妹,此次召我來,所為何事?」
長孫皇后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兄長,麗質和沖兒的婚事,我想取消。」
長孫無忌愣住了。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看著長孫皇后的臉,想從妹妹的表情里找出一絲開玩笑的痕跡。
但長孫皇后的表情很認真,認真得讓他心裡一沉。
「這樁婚事是陛下親自定下的,兩家結親,親上加親,這是好事,為何突然要取消?」
長孫沖是他的嫡長子,李麗質是李世民和長孫皇后嫡長女。
這門婚事是李世民親自定下的。
親上加親,天作之合。
他從未想過會有變數。
長孫皇后從袖中取出那封信,遞給他:「兄長先看看這個。」
長孫無忌接過信紙,展開來。
信是蕭長楓寫給李世民的,字跡端正,內容簡潔。
他的目光一行行掃下去。
大唐國祚二百八十九年,歷二十一帝。
後世稱李世民為千古一帝。
長樂公主李麗質年二十三而薨。
長孫皇后貞觀十年駕崩.......
長孫無忌的手微微顫抖。
他抬起頭,看著妹妹,眼中滿是震驚與不信。
「這是何人所寫?可信嗎?」
長孫皇后平靜地說:「是一位來自後世的郎君。兕子常去那個世界,這位郎君待她極好。他寫來的信,句句屬實。麗質的婚事,便是因此.」
「所以妹妹想取消婚事,是因為信中寫了麗質盛年早逝?」
長孫無忌放下信紙,眉頭緊皺,搖了搖頭。
「這封信來源不明,內容荒誕,豈可輕信?什麼後世之人,什麼千年之後,這分明是怪力亂神之說!」
長孫皇后沒有生氣,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兄長,兕子從那個世界帶回來的西瓜,你們也都吃過了,我大唐可曾有過?」
長孫無忌沉默了。
他確實吃過西瓜。
但他還是不能接受,因為一封信,就要取消兒子的婚事。
「就算信是真的,」他說,「信中只說麗質二十三歲而薨,並未說是因何而薨,怎能斷定與婚事有關?」
長孫皇后看著他,目光溫和卻堅定:「兄長,信中特意特意提及近親婚配,於子嗣不利,絕非偶然。」
長孫無忌眉頭緊鎖。
近親婚配不利子嗣?
他從未聽說過這種說法。
自古至今,表兄妹結親的比比皆是,何曾有過不妥?
「妹妹,」長孫無忌開口道,「自周以來,表親聯姻便是常事,漢惠帝娶了張嫣,是他外甥女,漢武帝娶了陳阿嬌。」
長孫皇后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
她當然知道這些例子。
表親聯姻是貴族間最常見的婚姻形式,門當戶對,親上加親,被視為美談。
「兄長說的那些例子,我都知道。」
長孫皇后緩緩開口,「但兄長可曾想過,那些表親聯姻所生的子女,夭折的何其多?」
長孫無忌一怔。
長孫皇后繼續說。
「漢武帝與陳阿嬌,是表兄妹,但陳後可是終身無子,漢惠帝與其外甥女就更不用說都說了,這一方面,只是人們不願意往那方面想,只說是命數。」
長孫無忌沉默了。
他從未把夭折和近親婚配聯絡在一起。
「妹妹,」長孫無忌斟酌著的再次開口,「表親聯姻,古已有之,前朝舊事,也不乏琴瑟和鳴者,單憑一封信,便......」
長孫皇后打斷他:「兄長,我問你,你真的未曾見過近親結婚所生之子,有痴傻殘疾者?」
長孫無忌愣了一下。
他當然見過。
前朝中某位大臣的兒子,父母是表親,生下來就痴痴傻傻,十幾歲的人了,連話都說不清楚。
還有,某一位少年郎娶了表妹,生了三個孩子,兩個夭折,一個活到十歲也去了,後來納了妾,妾生的孩子倒是健健康康。
長孫無忌一直以為是命,現在聽自家妹妹這麼一說,心裡不免有些動搖。
「那不一樣。」
然而,想到自家兒子,長孫無忌深呼吸,堅定地搖搖頭,「妹妹,那些是特例。」
「萬一呢?」
長孫皇后看著他,目光沉靜如水。
「萬一麗質就是那個特例呢?兄長,麗質今年十二歲,再過幾年就要嫁入長孫家。若那信上說的是真的,二十三歲就.......」
她頓了頓,聲音微微發顫。
「兄長忍心看著她年紀輕輕便撒手人寰?」
長孫無忌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長孫皇后繼而又道。
「兄長,同姓而婚,其生不蕃,同姓尚且如此,更何況有血緣之親?」
殿內沉默了一會兒。
長孫皇后看著兄長的臉,那張方正的臉上,已經有幾分動搖了。
她知道,要讓一個從小被傳統觀念薰陶的人接受新想法,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但她必須堅持。
那是她的女兒啊。
長孫無忌抬起頭,看著妹妹。
她的鬢角已經有了幾根白髮,眼角也有了細紋。
他忽然想起,妹妹今年也三十多了,身體一直不太好。
信中寫她貞觀十年去世,今年是貞觀七年,還有三年。
長孫無忌心裡驀然一痛。
「妹妹,」他開口,聲音有些澀,「你的身體……」
長孫皇后笑了笑,那笑容很苦澀
「兄長不必擔心我。那位蕭郎君信中也提到了,我會注意的。只是麗質的婚事,我希望兄長能三思。」
長孫無忌的手微微顫抖。
他想起父親去世那年,妹妹才八歲,也是這樣笑著對他說。
「阿兄別哭,觀音婢會好好的。」
那時候她那么小,卻比他還要堅強。
「殿下不會有事。」他啞著嗓子說,「我去尋名醫,去尋好藥……」
長孫皇后搖搖頭:「生死有命,強求不得。我只想在活著的時候,把孩子們的事安排妥當。」
長孫無忌忽然鼻頭一酸,平復了一下情緒。
他重新坐下來,端起那盞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
「妹妹,你想怎麼做?」
現在距離長樂公主大婚已經不久了,也就一兩月的事情。
長孫皇后也坐下來。
「先推遲婚事,至於理由,可以說麗質年紀還小,想再留幾年。」
「待時機合適......」
長孫無忌想了想:「陛下那邊,臣去說。臣會跟陛下說,是臣覺得沖兒配不上公主,請求取消婚事。」
長孫皇后搖搖頭。
「兄長,你不必如此,二郎那邊,我會說。只是沖兒那邊……」
長孫無忌擺擺手:「沖兒那邊,臣去說,我會讓你阿嫂再給他另尋一門親事。」
長孫皇后點點頭,眼眶又紅了。
「兄長,謝謝你。」
長孫無忌看著她,忽然笑了:「謝什麼?我不僅是你的兄長,麗質是臣的外甥女,也不想她有事。」
殿外傳來腳步聲。
李世民大步走進來,還穿著朝服,臉上帶著疲憊。
他看見長孫無忌在,愣了一下,隨即點點頭。
「輔機也在。」
長孫無忌起身行禮:「陛下。」
李世民走到榻邊坐下,看了看長孫皇后的臉色,又看了看長孫無忌的臉色。
兩個人的眼眶都有些紅,他心裡就明白了。
「觀音婢跟你說了?」
長孫無忌點點頭:「說了。」
李世民沉默了一會兒,從袖中取出另一封信,遞給長孫無忌。
「你看看這個。」
長孫無忌接過來,展開。
信的內容很簡單。
青海有兩大大鹽湖,夠天下人吃千年。
長孫無忌看完,手又開始抖了。
夠天下人吃數千年。
青海,那裡是吐蕃的地盤。
「陛下,」他抬起頭,「這是.......」
「也是那位蕭郎君寫的。」
李世民說,「他告訴我們,青海有鹽。如果能打下青海,朕也就再也不用受世家的氣了。」
長孫無忌的眼睛亮了。
他是李世民的心腹謀臣,當然知道鹽的重要性。
大唐的鹽,掌握在世家手裡,皇室處處受制。
如果能打下青海,掌握鹽湖,那局面就完全不同了。
長孫無忌握著那封信,手在微微顫抖。
他看向李世民,眼中滿是激動和感激。
如此機密之事,李世民竟然毫不猶豫地給他看,這份信任,比什麼都重。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像被堵住了一樣。
李世民擺擺手。
「輔機,你我多年交情,不必說那些客套話。」
「婚事,朕知道你心裡不好受,朕也一樣。但麗質的性命,比什麼都重要。」
長孫無忌沉默了。
李世民忽然又說:「不過,朕倒是有另一樁婚事,想與你說說。」
長孫無忌一愣:「陛下請講。」
李世民笑了笑:「豫章公主,你可記得?」
長孫無忌點頭。
豫章公主,生母是下嬪,因難產而逝。
那孩子從小被妹妹收養,視如己出。
「豫章今年也十一了,聰慧乖巧,知書達理。」
李世民說,「朕想著,若沖兒配豫章也是好的,你可願意?」
長孫無忌愣了一下。
豫章公主,他當然記得。
那孩子文文靜靜的,話不多,但很懂事。
也會叫他一聲「舅舅」。
但她終究是庶出。
長孫無忌心中快速盤算著。
豫章公主雖是養在皇后名下,但生母畢竟是個下嬪,出身不高。
長孫沖是他的嫡長子,將來要繼承他的爵位和家業。
按理說,應該娶一個門第高貴的女子。
豫章雖然是公主,但生母位分太低,在那些世家大族眼裡,還不如一個五姓女。
房玄齡的兒子想娶滎陽鄭氏的女兒,人家要七十萬彩禮,還愛搭不理。
但長孫無忌轉念一想,這畢竟是皇帝開口,他不好拒絕。
何況李世民已經把如此機密的信給他看了,這獨一份的信任.......
李世民似乎看出了這大舅子的猶豫,笑了笑。
「輔機不必急著答覆,回去慢慢想。」
長孫無忌鬆了口氣,拱手道:「多謝陛下。」
他站起身,正要告辭,忽然想起什麼,又轉身問。
「陛下,兕子呢?怎麼不見那丫頭?」
李世民笑了:「那丫頭,已經去蕭郎君那邊了。」
長孫無忌點點頭,沒有多問。
「臣告退。」
那個蕭郎君,究竟是何方神聖?
能知曉後世之事,還能讓兕子那丫頭天天往那邊跑。
殿內,李世民和長孫皇后並肩坐在榻上。
長孫皇后靠在他肩上,輕輕嘆了口氣。
李世民攬著她的肩。
「豫章也是好孩子,配沖兒並不委屈。」
長孫皇后輕輕點頭,「豫章年紀尚小,再看看吧。」
李世民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兕子她們去了快兩天了,也不知道在那邊玩得怎麼樣。」
然後,他又嘆了口氣:「你說,她們會不會樂不思唐?」
長孫皇后看了他一眼。
「二郎這是怕兕子她們不想回來了?」
李世民沒有否認。
他確實有點擔心。
兕子哪有什麼家國概念,玩得開心了,說不定真的不想回來了。
長孫皇后輕輕靠在他肩上。
「不會的,兕子雖然小,但心裡有父母,肯定會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