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孫皇后終於忍不住，輕輕笑出了聲。
「你可以多寫一點，兕子不識字還會寫字？」
小兕子眨眨眼，認真想了想，誠實道，「窩也不會。」
室內響起幾聲輕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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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治捂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他湊到兕子身邊，壓低聲音，小大人似的說。
「妹妹，你知道《千字文》多少字嗎？」
小兕子眨眨眼，很認真地回答。
「很多很多？」
「是呀，有一千個這麼多。」
李治豎起一根手指。
小兕子還是有些茫然
李麗質看到她這副小模樣，用袖子掩著唇，眼角彎彎。
小兕子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小嘴微微撅起。
「阿姐又笑森麼嘛......」
長孫皇后輕輕點了點她的小鼻尖，「笑我們兕子，自己還不會寫字，就想陪阿姐寫了。」
「那窩學！」小兕子立刻道，「阿娘教窩！窩學會了，就闊以陪阿姐寫了！」
她說著，從長孫皇后懷裡掙出來，跑到城陽身邊，拉起姐姐的手。
「阿姐別怕，窩陪尼！窩們一起寫！」
城陽小公主看著妹妹那雙認真又清澈的眼睛，心裡的那點蔫蔫的勁兒，忽然散了些。
她輕輕握緊妹妹的小手，小聲道，「謝謝兕子。」
長孫皇后看著這一幕，目光柔和下來。
她看向李承干和李麗質，溫聲道，「高明，麗質，你們若無要事，便教教她們。」
「再過四月，兕子也到了該啟蒙的年紀了，雖說不必像旁人那般嚴格，但認幾個字，總沒壞處。」
李承干微微頷首，「兒遵命。」
李麗質也起身應道，「是。」
李治在一旁眨眨眼，小聲問。
「阿娘，兒也能一起寫嗎？」
長孫皇后看他一眼，「今日的功課可寫完了？」
李治的小臉微微一僵。
今早，他急著來找妹妹們，功課好像還沒寫......
他低下頭，小聲道：「兒這就回去寫。」
說著就要起身，長孫皇后卻輕輕按住他，「罷了，既來了，便一起寫吧。回頭補上便是。」
李治眼睛一亮，連忙點頭：「謝阿娘！」
於是，鳳陽閣的內室，很快變成了臨時的書齋。
宮女搬來兩張矮案，鋪上素淨的宣紙，擺好筆墨硯台。
又取來幾冊書卷，是《千字文》的皇家註解本，字跡工整，旁邊還有密密麻麻的小字批註。
城陽小公主坐在左邊那張矮案前，面前攤開一卷空白的紙。
她看著那雪白的紙面，再看看旁邊那厚厚一冊《千字文》，小臉上寫滿了絕望。
一千個字。
她才寫了......零個。
李承干在她身側坐下，伸手取過那冊《千字文》，翻到第一頁。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他輕聲念道，聲音沉靜，帶著幾分耐心，「城陽可認得這幾個字？」
城陽湊過去看了看，小聲道：「天地玄黃認得，宇宙後面兩個字不認識。」
「宇宙洪荒。」
李承干指著那四個字，一個一個教她。
「宇，是上下四方；宙，是古往今來；洪，是大水；荒，是荒遠。合起來，便是說天地初開時的景象。」
城陽小公主認真地聽著，小腦袋微微點著。
另一邊，李麗質也在教兕子。
小兕子沒有矮案。
她太小了，坐在案前夠不著。
青黛便尋來一張小小的几案，放在錦墊上，又墊了兩層軟墊，讓小兕子能勉強夠到案面。
小兕子趴在案前，小手握著一支筆。
那是李麗質特意為她挑的小號紫毫，筆桿細細的，正適合她的小手。
只是她握筆的姿勢，實在說不上標準。
她把筆攥在掌心，像握一根小木棍，筆尖朝上，筆桿朝下，正要往紙上戳。
「兕子，」李麗質輕輕握住她的小手，溫聲糾正，「筆要這樣拿。」
她一根一根掰開兕子的手指，把筆桿放進她虎口的位置，又幫她把食指和中指搭在筆桿上，大拇指輕輕壓住。
「這樣，可記住了？」
兕子低頭看著自己被擺弄成奇怪姿勢的手，認真地點點頭，「窩幾道了！」
然後她動了動手指，筆桿一歪，又滑進了掌心。
李麗質：「......」
她沒說話，只是再次握住妹妹的手，重新幫她擺好姿勢。
這次她多握了一會兒，讓兕子記住那個感覺。
「這樣，對不對？」兕子仰起小臉問。
「對。」李麗質鬆開手，「你試試，自己握。」
兕子低頭，小臉皺成一團，努力回憶剛才的感覺。她動了動手指，筆桿晃了晃，最終又滑進了掌心。
她抬起頭，無辜地看著李麗質。
李麗質看著她那雙清澈無辜的大眼睛，終究沒忍住，輕輕笑了一聲。
「無妨，」她溫聲道，「慢慢來。阿姐當年也是練了好久才會的。」
小兕子點點頭，又低頭研究自己的手和筆。
這次她沒有急著寫，而是先認真地擺弄那支筆，一會兒用五根手指攥著，一會兒用三根捏著，一會兒把筆夾在指縫裡......
李麗質在一旁看著，沒有打斷。
她知道，對於兩歲多的孩子來說，光是學會握筆，就需要很久很久的練習。
感覺特別重要！
另一邊，李治也在寫。
他五歲多了，已經開蒙兩年多，《千字文》雖未背熟，卻也認了大半。
他坐在另一張矮案前，握著筆，認認真真地抄寫今日的功課。
是李世民布置的，要抄五頁《論語》。
他寫得慢，一筆一划，格外認真。只是寫到一半，忍不住抬頭看了看旁邊的兩個妹妹。
城陽正趴在案上，一筆一划地描著李承干給她寫的範字。
那範字是李承乾親手寫的，端正秀麗，每個字都有一寸見方，旁邊還用小字標著筆順。
城陽小公主寫得很慢。
她握著筆，小臉幾乎要貼到紙上，每一筆都描得格外用力，筆鋒頓挫處，紙面都微微皺起。
「阿兄，這個字對嗎？」
她寫完一個「荒」字，抬起頭問。
李承干湊過去看了看，微微頷首。
「對，城陽寫得好。」
城陽小公主抿著嘴笑了笑，繼續低頭寫下一個。
小兕子那邊，卻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她終於放棄了研究握筆姿勢，直接用小拳頭攥著筆，往紙上戳。第一筆下去，紙上出現一個粗粗的黑點。
「阿姐看！窩寫了！」她興奮地舉起筆，小臉上滿是得意。
李麗質看著那個黑點，輕輕笑了笑：「兕子寫了什麼？」
「寫了....寫了...」小兕子低頭看著那個黑點，想了想，認真道，「寫了一！」
「一？」
李麗質看看那個圓滾滾的黑點，沒有糾正，只是溫聲道，「嗯，是一。兕子寫得真好。要不要再寫一個二？」
「好！」
小兕子得到誇獎，幹勁十足，埋頭繼續戳。
第二筆下去，又是一個黑點。
「二！」
她宣布。
第三筆，還是一個黑點。
「三！」
李麗質看著那三個黑點，終於忍不住彎了彎唇角。
她沒有說破，只是繼續耐心地握著妹妹的手，幫小兕子把筆擺正。
「兕子想不想學寫真正的一？」
她輕聲問，「就是一橫，直直的，像一根小木棍。」
「想！」小兕子用力點頭。
李麗質便握住她的小手，帶著她在紙上輕輕畫了一橫。
「看，這就是一。」
小兕子低頭看著那道橫線，眼睛亮了起來：「窩的筆筆也能畫這個嗎？」
「能。」李麗質鬆開手，「你試試。」
小兕子握緊筆，小臉繃得緊緊的，用力在紙上畫了一道線。
那道橫線歪歪扭扭，一頭粗一頭細，中間還斷了一截。
但小兕子很滿意。
她舉起筆，驕傲地宣布，「嗯哼，窩會寫一了！」
李治在旁邊看著，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兕子轉頭看他，小嘴微撅：「阿兄笑什麼？」
李治連忙收住笑，一本正經道。
「沒笑什麼。阿兄是高興，高興兕子會寫一了。」
小兕子眨眨眼，看看他，又看看自己那道歪歪扭扭的一，忽然問。
「那阿兄尼會寫一嗎？」
李治一愣，隨即點頭，「當然會啊。」
「寫給窩看！」
小兕子把筆往他面前一遞。
李治接過筆，在妹妹那張已經布滿黑點和歪線的紙上，輕輕畫了一道。
筆直，均勻，兩頭圓潤，是標準的一字。
小兕子湊過去看了看，又看看自己的，小臉上露出思索的表情。
「阿兄的一，比窩的直。」
她認真評價。
李治點點頭。
「阿兄的一，比窩的長。」她又評價。
李治又點點頭。
「阿兄的一，比窩的好看。」
她繼續評價。
李治繼續點頭，點完又忽然覺得不對。
小兕子沒有給他思考的時間。
她已經拿回自己的筆，埋頭繼續畫了。
這回她畫得格外認真，小臉繃得緊緊的，舌頭微微探出，每一筆都畫得很慢。
一連畫了五六道一。
一道比一道直，一道比一道像樣。
「阿姐尼看！」
她舉起筆，指著最後一道最直的，興奮道。
「窩的一像阿兄的了！」
李麗質湊過去看了看，那道橫線確實比之前直多了。
她伸手摸摸妹妹的發頂，溫聲道，「兕子真聰明，學得真快。」
小兕子被誇得心花怒放，小臉上笑開了花。
笑完，她忽然想起什麼，轉頭看向城陽。
「阿姐，尼寫了多少了？」
城陽小公主抬起頭，看看自己面前那張紙上稀稀拉拉的字，小聲道：「才幾個。」
「幾個系幾個？」
城陽小公主數了數，「八個。」
「八！」小兕子眼睛一亮，「窩也會寫八！」
她說著，低頭就要畫八。
李麗質連忙按住她的手，「兕子，八不是這樣畫的......」
可小兕子已經畫完了。
兩個黑點並排，就是她的「八」。
李麗質：「.......」
算了。
能數到八，已經很厲害了。
李承干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然後低頭看看自己正在教的城陽。
這妹妹比兕子大兩歲，性子很文靜。
她正一筆一划地描著『昃』字，描得很慢，很認真，每一筆都力求和範字一模一樣。
「大兄，」城陽抬起頭，小聲問，「窩寫得對嗎？」
李承干看了看，再次肯定地頷首。
「對，日月盈昃。」
得到長兄的認可，城陽小公主抿著嘴笑了笑，又低頭繼續寫。
李治坐在一旁，面前也擺了一張小案。
他本來只想看著，但看著看著，手就癢了。
李治悄悄拿起筆，蘸了墨，在自己面前的紙上寫了一個字。
「雉奴。」
李麗質眼尖，看見了，笑道，「阿弟也在寫？」
李治臉一紅，連忙想把那張紙藏起來，卻被兕子一把搶過。
「窩看看阿兄寫的！」
小兕子舉著那張紙，仔細辨認。
「介....介是......」
她認不出來，遞給城陽，「阿姐看。」
城陽小公主接過去，看了半天，猶豫道。
「阿兄，這是雉字？」
李治的臉更紅了，伸手想把紙奪回來，「隨便寫的......」
小兕子卻已經搶回來，舉到李麗質面前，「阿姐看！阿兄寫的！」
李麗質接過那張紙，仔細端詳。紙上那個「雉」字，雖然稚拙，卻已初具間架，看得出是用心寫的。
她點點頭，贊道。
「阿弟寫得好，比阿姐五歲時強多了。」
李治被誇得不好意思，低頭盯著自己的筆尖，耳尖紅紅的。
小兕子卻已經跑回自己案前，抓起筆，大聲宣布。
「窩也要寫名字！阿姐教窩寫名字！」
「兕子的名字？」
李麗質問。
「嗯！」
小兕子點頭，「尼命大！窩的大名！」
李麗質愣了愣，隨即忍不住笑了。
旁邊李承干也聽見了，輕輕咳了一聲，以袖掩唇。
李治直接笑出了聲，笑到一半趕緊捂住嘴，但肩膀還在抖。
小兕子不明所以地看著他們，小臉上滿是困惑：「窩說錯了嗎？」
「沒有沒有。」
李麗質連忙斂住笑意，溫聲道。
「兕子沒說錯，只是發音還不是很準。」
她一字一頓地念，放慢了語速。
「李——明——達。」
小兕子跟著念，這回認真多了，但明字還是有點含混，聽起來像命。
李麗質心中微軟，「來，阿姐教你。」
李麗質帶著她寫完李，小兕子已經有點小懵。
「比一好多.......」
她小聲道。
「李字寫完了，我們現在再寫明字。」
李麗質溫聲道，「明字是日月光明，簡單些。」
她帶著兕子，一筆一划，寫完明字。
「日，月，」小兕子邊寫邊念，「日，系太陽，月，系月亮，一起亮！」
「對。」
李麗質眼中滿是讚許，「我們兕子說得真好。」
「明就是日月光華，明亮之意，你的字叫明達，便是阿耶和阿娘希望你聰慧明理，對世間萬物都能明白通達。」
小兕子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問。
「那達呢？」
李麗質想了想，儘量用她能懂的話解釋，「達是通達，順暢，就像兕子走路，走得順順噹噹，沒有阻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