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9章 驛館相認(二)

  朱瑛沒有開口,只是安靜地站在石桌前,等著對面的人先說話。

  朱元璋走進院中,在他面前三步處站定,目光仔仔細細地掃過他的臉。片刻後,他側過頭,對老太醫道:「陳太醫,你來。」

  老太醫上前一步,朝朱瑛拱手道:「請小郎君寬衣。」

  朱瑛看了朱元璋一眼,後者微微頷首。他深吸一口氣,鬆開腰帶,褪去外裳,露出清瘦的上半身。秋日的涼風貼著皮膚掠過,他站得筆直,雙手垂在身側,沒有動。

  老太醫走近了,將他翻過手來細看指腹螺紋,一一數過,口中低聲道:「右手三斗……」

  他又蹲下,示意朱瑛抬腳,看了看左足心的黑痣。最後,他輕輕按了按朱瑛左肩那道舊傷,指腹沿著寸余長的凸起慢慢走了一遍。

  老太醫退後兩步,整了整衣袍,朝朱元璋深深躬身:「回稟陛下,小郎君左手三斗右手全是簸箕,與記錄一致;左足心黑痣一顆,位置大小俱與太醫院記錄相符;左肩舊傷長一寸二分,與檔內記載基本一致。臣驗畢,無一差錯。」

  本書首發 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𝓽𝓽𝓴𝓪𝓱.𝓽𝔀超給力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老太醫的話音落下,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朱標動了。

  他大步上前,一把攥住朱瑛的雙肩,力道大得指節泛白,眼眶裡的淚毫無預兆地涌了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他張著嘴,嘴唇顫抖著,過了好幾息才從嗓子裡擠出兩個字,沙啞得不成樣子:「雄英……」

  那兩個字像一把鑰匙,把朱瑛喉嚨里堵著的東西也開啟了,不知是因為記憶融合的影響,還是別的什麼,他心中也是生出一種,彷佛丟失多年的孩子,終於找到親人的情緒。

  看著面前這個淚流滿面的男人,看著記憶中那個模糊又清晰的身影——那個在深夜燭火下抱著他念書的父親。他張了張嘴,那聲父親終於從舌尖上落了下來,聲音不大,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沙啞,卻穩而清晰:「父親。」

  朱標一把將他摟進懷裡,手臂箍得極緊,幾乎要將人揉進骨頭裡去。他彎著腰,下巴抵在朱瑛頭頂,眼淚無聲地流進少年發間,肩膀一下一下地抽動,卻發不出任何完整的聲響。

  朱元璋站在原地,沒有上前。

  他揹著手,下巴繃著,嘴唇抿成一條線,像是要維持住什麼。可那雙眼睛沒有瞞過任何人,眼角的濕潤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泛著一層薄薄的水光。

  他看了好一會兒,終於開口,嗓音比平時低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好了,都哭什麼,人回來就好。」

  他走上前,伸手在朱瑛肩頭重重按了一下,那隻布滿粗繭的手掌滾燙,力道沉得像要把什麼刻進去一樣。朱瑛抬起頭,看見朱元璋眼底那層水光,忽然想起幾日前在干清宮裡那個審慎而冷厲的老人,覺得隔了很遠很遠,又覺得隔得一點也不遠。

  毛驤與老太醫對視一眼,無聲地退出了院門,順手將門合攏。

  院中只剩下祖孫三人,秋陽溫煦,桂花的香氣在風裡浮動著。

  朱標終於鬆開了手,退後半步,捧起朱瑛的臉看了又看,像是怎麼也看不夠。他伸手擦了擦朱瑛腮邊沾上的淚,自己的眼淚卻又滴了下來。

  朱元璋在旁邊站了一會兒,終於有些耐不住,抬手在朱標肩上一拍:「行了,你當爹的哭成這樣,讓孩子怎麼想?」他說著,自己卻別過臉去,飛快地眨了幾下眼。

  朱瑛看著這兩位史書上赫赫有名的人物此刻這副模樣,心裡那根懸了好幾天的弦終於徹底落了下來。他彎了彎嘴角,輕聲道:「皇爺爺,父親,我回來了。」

  朱元璋轉回頭看他,那張溝壑縱橫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點弧度,雖然只有一點,卻是藏不住的慈祥。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他重複了兩遍,像在對自己說,又像在對這個失而復得的孫子說。

  隨後伸手在朱瑛頭頂比了比,掌心落在他發頂時微微一頓。三年前這孩子才將將到他的胸口,如今已經快要齊他下巴高了。他收回了手,就像一個許久未見到孫子的普通老人似的說到。

  「長高了,就是太瘦了,回頭讓你父親盯著你好好吃飯。」

  朱標在旁邊應了一聲,眼眶還紅著,嘴角卻彎起了笑:「兒臣回頭讓御膳房每日加上一道燉湯。」

  朱瑛聽著父子二人你一言我一語的安排著他吃穿用度,心裡暖洋洋的,話卻不多,只一字一句的應著。

  朱元璋又談起了他在龍虎山上的日子,問吃的好不好,有沒有受欺負。

  聊到張道人去世那一段時,朱元璋沉默了片刻,隨後說到:「他是咱朱家的大恩人,回頭咱以你的名義,重修玄真觀和墳墓,也算是報答了,你和他這三年師徒的恩情了。」

  祖孫三人就在院內石桌旁,不知聊了多久,直到日頭漸漸西斜,朱元璋才起身,看著朱瑛慈祥地說到。

  「走吧,跟咱回宮。東宮已經讓人收拾出來了,你住你父親近旁,有什麼事也好照應。」

  朱元璋說著轉身朝院門走去,走了兩步又回頭補了一句,「你那身道袍趁早扔了,回頭讓內府給你做幾身新的。」

  朱標攬住朱瑛的肩膀,低聲笑道:「聽你皇爺爺的,以後不做小道士了。」

  他的嗓音還帶著鼻音,眼角的淚痕未乾,可嘴角已經實實在在地翹了起來。

  朱瑛跟著他們走出院門,秋日的陽光鋪了滿身。

  院外的青磚路上,毛驤與老太醫已退到了遠處,兩名錦衣衛垂手立在道旁。

  朱元璋走在最前頭,步子穩而快,背影在日光里拉得長長的。

  朱標的手始終搭在他肩上,掌心溫熱,一路都沒有鬆開。

  朱瑛抬頭看了一眼頭頂的天,天很藍,藍得沒有一絲雜質,幾隻鴿子從宮牆上方撲稜稜飛過,翅膀在光里閃著一圈圈銀色的弧。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搭在自己肩膀的那隻手,又看了一眼走在前面,揹著手步子穩而快的老人,忽然覺得——他有家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