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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登聞鼓

  悅來客棧,晨光微熹。

  一夜安眠,褪去了連日趕路的疲憊,朱瑛神清氣爽。

  簡單洗漱完畢,他換好一身乾淨布衣,依舊是那身洗的發白的道袍,推開窗戶,遠處紫禁城金瓦上還籠著一層薄霧。

  街面開始慢慢熱鬧起來了,賣早食的挑子吱呀吱呀得碾過石板,炸油條的香氣順著風飄進視窗。他深吸一口氣,昨晚那半塊麥餅早已消化乾淨,腰腹間饞蟲立刻活泛起來。

  下樓要了一碗餛飩,清湯里浮著幾個麵皮包肉餡的小東西,皮厚餡少,但在朱瑛嘴裡,簡直比龍虎山上任何一頓飯都香。湯里撒了把蔥花和蝦皮,熱乎乎灌下去,五臟廟才算正式開工。

  結帳時他多給了兩文賞錢,小二眼睛亮了一下。朱瑛趁勢問了一句:「小哥,去皇城怎麼走?」

  小二上下打量他這身半舊道袍,咧著嘴笑:「客官要去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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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順著正陽門大街一直往北,走小半個時辰就到了。不過您得留神,那邊守衛可是嚴得很,千萬別靠得太近了。」

  朱瑛點頭謝過,把道袍前襟撣了撣,雖說這身打扮在南京城裡也不算扎眼,可要進皇宮去認親,確實有些寒磣。但眼下也顧不上這些了,他摸了摸胸口那塊玉牌,隔著衣料還能感到一股溫潤的觸感。

  出了客棧,他沿著街往北走。越靠近皇城,街面越寬,兩側鋪子也從賣雜貨的變成賣綢緞、古玩、筆墨紙硯的。

  行人衣飾漸趨齊整,偶爾還能看見幾頂二人小轎從街心抬過。朱瑛混在人群里走著,呼吸越來越穩,心跳卻越來越快。等到能看見皇城闕樓的時候,他忍不住站住了。

  紫禁城比他想像中更巍峨,朱紅色的宮牆像一道連綿的山脈,把裡面那個巨大的權力中心嚴嚴實實包裹著。

  宮牆高兩丈有餘,頂上覆著明黃色的琉璃瓦,在秋陽底下泛著晃眼的光。城門幾座,朱瑛遠遠數了數,估摸著正中那座最大的就是午門。

  他能看見宮門前站著一排身披明光鎧,腰挎雁翎刀的皇城親衛,筆直站立,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靠近的每一個人。還有幾個穿圓領官袍的,大約是值守的官員,正聚在門廊下低聲說著什麼。

  朱瑛拐到街角一株老槐樹底下,順勢匯入圍聚在此閒談的路人之中,裝作聆聽周遭百姓閒話,實則在觀察宮門方向的動靜。

  直接走正門肯定不行,他一個十一二歲的孩子,往宮門前一站,別說遞話進去,恐怕還沒開口就被親衛拎著領子扔到街對面去了。就算他嚷嚷自己是誰,這群守衛也只會當他是個瘋子。

  正當他思索對策之際,目光忽然定格在午門東側。那裡立著一面古樸厚重的大鼓,鼓身斑駁,歷經風雨。

  而此刻鼓旁,僅有一名青衣文御史獨坐值守,並無重兵圍守。

  登聞鼓

  他忽然想起來了。

  朱元璋立國之後,在宮外設立了登聞鼓,百姓有冤情可以直接擊鼓鳴冤,由值守御史受理,直達天聽。

  這玩意兒在正史上是有記載的,他前世讀明史時記得看過。

  朱瑛眸光一定,這應該是目前最直接,最極端的面聖途徑了。可是登聞鼓是用來申冤的,他一個死而復生的皇長孫,擊鼓喊冤,這算哪門子冤?朱瑛蹲在樹底下又琢磨了一會兒,腳都麻了,站起來跺了跺,又蹲回去。

  「管他呢。」

  他想通了,登聞鼓的規矩是「凡軍民人等有冤抑者,許擊登聞鼓陳訴」,但沒說非得有冤情才能敲。

  而且這事涉及皇室,御史信不信那是後面的事,先把門敲開再說。他站起來,拍了拍道袍上沾的土,朝著登聞鼓的方向走去。

  登聞鼓設在午門外東側,一面大鼓架在木架上,鼓面足有磨盤大。鼓旁設了一張案桌,一個穿著青布圓領官袍的官員正坐在案後看書。

  朱瑛走近了,那官員抬了一下眼皮,見是個半大孩子,又低下頭繼續翻書。

  「這位大人。」

  朱瑛開口,嗓音帶著點少年人的清亮。

  「我要擊鼓」

  官員這才真正抬起頭來,他四十來歲,臉膛瘦長,眼睛微眯打量起眼前的小孩來。

  「小娃娃,這是登聞鼓,可不是街頭耍把式的響器。你有何冤情?」

  「沒有冤情。」朱瑛語氣平靜。

  「我要見皇上。」

  官員把書合上了,身子往後一靠,上下掃了他好幾遍。

  「見皇上?你可知擊登聞鼓的規矩,若所訴不實,輕則笞四十,重則流三千里。你這年紀,打四十板子,半條命就沒了。」

  旁邊幾個路過的百姓聽見動靜,也漸漸圍攏過來,有人小聲嘀咕。

  「那小道童要幹什麼?」

  「這年頭誰敢亂敲登聞鼓,無冤擊鼓乃是重罪!」

  「怕是鄉下孩子不懂律法,莽撞行事啊!」

  朱瑛沒理那些議論,看著官員的眼睛說:「我確實沒有冤情,但我要見皇上的事比天還大,請大人容我擊鼓。」

  官員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這孩子的眼神不像尋常孩子該有的。太穩了,不躲不閃,也沒有那種被嚇住的怯意。一個十一二歲的小道士,比天還大的事,要麼是真瘋了,要麼……

  「你叫什麼名字?上前來講講你所訴之事。」官員問。

  朱瑛沒有回答,他繞過案桌,三步走到鼓架前,從架旁抄起那根裹著紅布的木槌。

  「哎,哎!」官員霍然起身。

  但朱瑛已經掄圓了胳膊,一槌砸在鼓面上。

  「咚——」

  悶雷似的鼓聲從鼓腔里炸了出來,貼著宮牆一路滾出去。午門前的幾個親衛,手按刀柄目光朝這邊望了過來,街對面的百姓也齊刷刷的轉過頭。

  「咚——」又是一道更沉的鼓聲,震得案桌上那本書的紙頁簌簌抖動。值守官員臉色都白了,一個親衛頭領也小跑了過來。

  朱瑛放下木槌,轉過身,手掌升入懷中掏出玉牌,聲音平淡。

  「大人請看,我要將此物呈遞給皇上。」

  御史接過玉牌,起初還不以為意,待翻到玉牌背面時,手指猛地一緊,眉毛幾乎要飛進髮際線里。這制式,這刻字,分明是皇家之物,絕非尋常百姓所有。

  「此物何處得來?」御史聲音壓低了幾分。

  「我自小就帶在身上。」朱瑛答。「還請大人代為上報。」

  御史定了下神,他叫趙文舉,正七品監察御史,值守登聞鼓是輪值差事,本來今天翻翻書,打打盹就能混過去,誰知道攤上這麼一樁大事。若是尋常之物,他大可給這小娃娃一番教訓再如實奏報,可此物涉及皇室,容不得馬虎。

  「你……你且等著。」

  趙文舉額頭沁出一層細汗,對親衛低聲說了些什麼,轉身就往午門方向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