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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正陽門下

  洪武十八年,秋。

  應天府,南京城。

  遠遠望見城垣時,朱瑛的雙腿已經快從身上脫落了。

  他從江西龍虎山下來後,一路北上,走了整整二十三日。沿途搭過漕船,蹭過驢車,更多時候是一雙腳板,踏著官道泥濘踽踽而行。道袍下擺早被泥漿染成深褐色,補丁摞著補丁的地方又磨出新毛邊。

  草鞋換了三雙,最後一雙還是用舊麻繩自己編的,不甚合腳,腳後跟磨出一圈繭子,繭子底下又起了水泡。

  可站在城門前的這一刻,這些都不重要了。

  他仰起頭,目光順著城牆一節一節往上攀。青灰色的城磚層層壘疊,雉堞如犬牙交錯,將天空切割成一道一道。城門洞幽深闊大,可容四輛馬車並排透過,門洞上方嵌著石額,「正陽門」三個大字筆力遒勁,是洪武皇帝御筆親題。

  城門下人來人往,南腔北調的官話與鄉音匯成一片嗡鳴。幾個身著青布皂衣的守門兵卒挎著雁翎刀,目光懶懶地掃著過往行人。

  朱瑛在人流中站了片刻,深吸一口帶著塵土氣的空氣,長長吐出。

  「終於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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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聲音淹沒在嘈雜中,只有自己能聽見。

  「這一路可要了老命了!」

  三年前從這具身體裡醒來,被師傅救起,三年後的今天,他來到了大明朝絕對的中心。道觀的師傅待他不薄,龍虎山的風景也清幽,可那終究是一間困住他的籠子。

  他一個二十一世紀的靈魂,骨子裡刻著車水馬龍、霓虹閃爍的時代印記,讓他跟著老道士在山裡打坐念經、種菜挑水、採藥抄經,三年下來,渾身的骨頭都要生出青苔了。

  「系統,簽到」

  朱瑛閉眼,在心中默念。

  話音剛落,一道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叮!恭喜宿主簽到成功!帝國繼承者系統已啟用。

  記憶正在融合。

  請宿主以大明繼承人之身份,開疆擴土、穩定民生、發展人口、探索世界。系統將根據宿主對大明王朝所作貢獻,提供各類現代技能、技術資料等作為階段性獎勵,協助宿主建立一個更加強大的帝國。」

  話音未落,一股浩大的資訊流猛地灌入意識深處。太陽穴突突直跳,眼眶發酸,後腦像被人敲了一悶棍。他腳下一個踉蹌,扶住旁邊栓馬石柱才勉強站穩。等那些記憶碎片一塊一塊落回原位,他才慢慢睜開眼。

  然後愣住了。

  腦海里多出來許多模糊,碎片化的畫面,一張慈和溫厚面容的老婦人,抱著他坐在膝頭念書,聲音低沉溫柔;一座雄偉的宮殿裡他在肆意奔跑,一個身形不算高大的老人,在後面跟著喊著他得名字。

  他融合了這具身體原本的記憶,記憶並不完整,大概是因為他穿越過來的時候,這具身體才八歲。

  「我竟然是……」

  朱瑛嗓音都有些許沙啞。

  「朱元璋的長孫,朱雄英?」

  大明王朝絕對的第一繼承人,八歲因病早夭,被朱元璋追封虞懷王。

  朱瑛頓時感覺有些荒繆,可記憶卻如此確鑿。他站在路邊傻笑起來,嘴角越咧越開,笑得肩膀發顫,旁邊一個婦人連忙拽著孩子閃開兩步,警惕地打量他。他回過神來,連忙收笑,清了清嗓子裝作若無其事。可心裡那股火還在燒,把穿越這三年以來的鬱悶燒了個乾淨。

  在龍虎山上時,他也想過前身的身世。師傅說是在去句容拜訪道友回去的路上撿到他的,醒來時渾身滾燙,身上只有一件單衣和藏在衣服里的玉牌。幸好那時還未入冬,不然剛穿越就要凍死在這陌生世道。師傅看他一個八九歲的小娃娃記不清來歷,便帶他回山收為弟子。

  如今他才明白過來。洪武十五年,原主八歲,得了天花,昏迷三天三夜,太醫束手。太子親往雞鳴寺祈福,再後來,宮裡就傳出了皇長孫薨逝的訊息。

  至於他為什麼會出現在山下河邊,這其中又發生了什麼,他此刻也理不清頭緒,索性便不去想了。但有一件事確定無疑,他是朱雄英,大明長孫,太子朱標的嫡長子。

  「這不天胡開局了。」

  系統在手,又有皇長孫這層身份在,外加腦子裡二十一世紀的認知與知識儲備,註定要成為這個時代的一枚重磅炸彈。

  朱瑛捏了捏拳又鬆開,拍拍道袍上的灰,邁步朝城門走去。天色將暗,城門再過個把時辰就要落鎖,得先找地方安頓下來,再籌劃下一步。怎麼去見朱元璋,見了面又怎麼解釋,都得細細盤算。

  而且這系統似乎不是隨叫隨到的玩意兒,剛才說要以繼承人的身份,為王朝作出貢獻才能獲得獎勵,意思是想要做出點名堂來。那就得先拿回皇長孫的名分,才有施展的空間。

  正陽門大街比城外更熱鬧。賣糖人的、抖空竹的、耍猴兒的,圍著一圈一圈看客,騾車從街心駛過,避讓間人潮推搡,罵聲與笑聲混成一片。朱瑛走了一陣,尋了家門面不大的客棧,匾上寫著「悅來客棧」四個字。

  問了價,通鋪五文,單間十五文,加熱水另加三文。他摸摸錢袋,這是師傅留下的全部積蓄,銅錢加碎銀攏共不過七八錢,猶豫片刻後,還是要了個單間。

  小二領他上了二樓靠里的房間。

  一張木床鋪著粗布被褥,方桌條凳,窗朝後院天井。被褥雖不新卻乾淨,床頭小几上擱著油燈和粗瓷茶壺。朱瑛給了十五文,又多給三文讓小二打盆熱水上來。小二笑得見牙不見眼,咚咚下了樓。

  朱瑛關上門,解下包袱放在桌上,除了兩身換洗衣裳和錢袋,還有半塊干硬的麥餅。掰下一小塊塞進嘴裡,乾澀的麥香在舌上化開,就著涼茶咽下去。吃完東西,他盤腿坐回床上,閉眼嘗試溝通系統。

  「系統?在不在?」

  「帝國繼承者系統?」

  沒有任何回應,腦海一片寂靜。

  換了好幾種叫法,卻始終沒有任何反饋。他琢磨了一會兒,漸漸明白了。這系統像個沉默的裁判,你做出成績它便給回報,你什麼都不做它就一言不發,不會發布任務,也不會開放商城。

  那麼接下來的路就清楚了。

  第一步,向朱元璋表明身份,正大光明拿回皇長孫之位。有了名分,才能名正言順插手國事,獲得獎勵。

  第二步,利用身份和系統獎勵一步步滾雪球。

  可眼下的當務之急是,怎麼讓朱元璋接受他這個「死而復生」的皇長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