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月後,最後一處封鎖的巷子在細雨中解除了柵欄。
孫大夫在疫情通報的最後一頁上寫下了三行字:累計染疫三千二百餘例,病亡兩千七百餘人,治癒五百餘人。他
把登記簿合上,放在科學院檔案架的最底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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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摘下戴了六十天的棉布口罩,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像是把這兩個月積壓在胸腔里的所有沉重都吐了出來。
疫情雖然平息了,但京城已經不是原來的京城。
家家戶戶的門框上都殘留著硫磺熏過的黃漬,巷口牆根下還能看見生石灰水潑灑後留下的白印子。
隔離營的軍帳拆走後留下大片光禿禿的夯土,上面零星冒出幾叢不知名的野草。
最明顯的變化是街上的人少了,走路也快。
熟人碰面不再作揖寒暄,只是隔著幾步路點點頭便匆匆擦肩而過。
這兩個月教會了所有人一件事:距離有時候能保命。
魏強沒有因為疫情結束就停下來休息。
他把厚厚一摞疫情通報和隔離營的工作日誌攤在桌上反覆翻看了三天,然後用炭筆在紙上列了兩份清單。
第一份清單是這兩個月暴露出來的問題。
京城的排水溝淤塞了幾十年沒人清,老鼠在陰溝里做窩繁殖,居民把污水糞便直接潑在巷子裡。
各坊水井緊挨著糞坑,井水被滲下去的穢物污染。
街上到處是堆積的垃圾,死貓死狗被扔在溝邊沒人管,臭氣熏天。
第二份清單是解決問題的方案。
每一條都對應著第一份清單上的條目,每一條都寫明瞭誰來做、花多少銀子、多長時間完成。
列完清單的當天下午,魏強就進宮面聖。
天啟皇帝在干清宮後殿召見了他,信王朱由檢也在場。
魏強把兩份清單呈上御案,開門見山地說道:「陛下,殿下,這次瘟疫是從陰溝里爆發的。不清理陰溝,不消毒水井,不修公共廁所,不清運垃圾,下次瘟疫還會捲土重來。」
「臣請旨,在委員會下設立衛生管理局,專管京城防疫和公共衛生事務。下設三個處:環衛處負責街道清掃和垃圾清運,上下水處負責陰溝疏浚和水井消毒,防疫處負責疫情監測和隔離營常備。
「孫大夫擔任防疫處總辦,環衛處和上下水處從科學院抽調工匠擔任技術骨幹,各處的人手從這次參與防疫的兵馬司兵丁中擇優留用。」
天啟皇帝翻看著那份清單。
清單上的每一項都列得清清楚楚。
每條巷子的排水溝需要多少工匠、多少工期,每口水井多久消毒一次、由誰負責。
每條街道的垃圾清運頻率、清運路線、轉運站的位置,甚至連清運工的日薪都標得明明白白。
他看完之後把清單往御案上一放,只問了一句:「要多少銀子?」
「首批撥款三萬兩,從委員會帳上支取。後續每年從順天府賦稅中劃撥專項經費,列入朝廷常設開支。」魏強答得乾脆。
天啟皇帝提起硃筆在上諭上批了「准予施行」四個字,又加了一句「京城試行,成效顯著後推廣各省」。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魏強,忽然問了一個跟清單無關的問題:「你這兩個月沒回家吧?」
「回過兩次,換了衣服就走了。」魏強如實回答。
「回去歇幾天。這攤子事交給孫大夫他們先籌備,你的命也是命。」
天啟皇帝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罕見的溫和。
魏強沒有推辭,磕了頭便退了出來。他走出干清宮,站在漢白玉台階上深深吸了口氣。
兩個月來第一次覺得宮裡的空氣是乾淨的。
衛生管理局的牌子在疫情結束後的第七天掛在了委員會衙門的偏院裡。
掛牌那天,孫大夫帶著新招的三十幾個環衛工和十幾個從科學院調來的工匠,扛著鐵鍬、掃帚、石灰桶,浩浩蕩蕩地開進了南城下的第一條巷子。
馮婆婆和婦幼保健研究所的產婆們幫著家家戶戶拖男帶女地搬開堆在門口的雜物,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抱著門框不肯撒手,嘴裡喊著:「娘你別讓他們把我的蟈蟈罐拿走」,逗得滿巷子的人鬨笑。
巷子裡的居民起初還有些不情願,但看見孫大夫那雙熬了兩個月還布滿血絲的眼睛,沒人再說二話,紛紛捲起袖子出來幫忙。
清理下水道的工作是從南城下那幾條最早被封的巷子開始的,那裡也是疫情最嚴重的地方。
孫大夫的判斷很明確:從源頭清起,用這次鼠疫爆發的起點來檢驗衛生管理局的成色。
沈師傅派了科學院最好的幾個石匠和泥瓦匠過來,把巷子裡幾百年沒動過的陰溝蓋板一塊一塊撬開。
蓋板掀開的那一瞬間,連見慣了死人的孫大夫都忍不住往後退了兩步。
陰溝里堆積的淤泥足有一尺多厚,腐爛的垃圾、死老鼠、破布爛鞋混雜在一起,發出令人作嘔的惡臭。
溝壁上爬滿了黑色的老鼠糞,成群結隊的跳蚤在淤泥表面跳躍。
環衛工們穿著科學院特製的防護罩袍,用鐵鍬一鏟一鏟地把淤泥挖出來裝進籮筐,再用騾車拉到城外的垃圾場集中焚燒。
淤泥清完之後,工匠們把水泥和了沙子石子灌進陰溝,重新砌了溝壁,又安裝了科學院新設計的鐵柵欄溝蓋。
蓋子可以掀開清淤,但老鼠鑽不進去。
溝底修了坡度,讓污水能自然流向下游的排水主渠,不再淤積發酵。
每清理完一條巷子,工匠們就要用石灰水把地面反覆噴灑三遍,牆角、門檻、井沿,一寸都不放過。
一個工匠蹲在溝口往陰溝里噴石灰水時,忽然扭頭對孫大夫說:「孫叔,這活兒幹完了,我娘以後就不用捂著鼻子打井水了。」孫大夫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接話,只是點了點頭。
公共廁所的修建是這次大掃除中最受老百姓歡迎的一項工程。
以前住在南城的居民大多沒有茅廁,男人在巷口隨地便溺,女人在屋裡用馬桶,滿了就往陰溝里倒。
一到夏天,整條巷子臭得連收夜香的人都不願意進來。
衛生管理局在南城每個坊各修了兩座公共廁所,磚石砌牆,水泥抹地。
糞坑不直接連著陰溝,而是密封在地下,由順天府組織專門的人定期清掏運出城外漚肥,再賣給城郊的菜農作肥料。
每座公廁都有專人值守打掃,門外還貼著一張從《大明愛民報》上撕下來的告示:「隨地便溺者,罰掃本巷三日。」
垃圾桶的設立也同步展開。
每條巷口各放四個大陶缸,分別收儲廚餘、紙張、煤灰和雜物,每天清早由環衛工趕著騾車沿街清運。
垃圾場的選址在城外下風處,由科學院負責設計焚燒爐和填埋坑。
沈師傅研究了一套簡易的分類焚燒法,廚餘和煤灰直接填埋漚肥,紙張和布頭回收再利用,只有真正不能回收的雜物才焚燒處理。
大掃除持續了整整半個月。
半個月裡,京城各坊各巷一共清理出垃圾上千車,疏通陰溝數十條,填埋污水坑十幾處。
每天傍晚,一車車垃圾從各條巷子裡拉出來,運往城外的焚燒場。
車隊浩浩蕩蕩,在夕陽下揚起漫天的灰塵。
衛管理局掛牌後的第一個月,各項資料開始陸續匯總上來。
孫大夫在月報里寫道:本月清掃街道若干條,清運垃圾若干車,疏通陰溝若干丈,新建公共廁所若干座,各坊各巷增設垃圾桶若干個。
每一個數字都清清楚楚,每一處工地都標註在附後的輿圖上。
他特別註明,各坊的鼠跡顯著減少,往年開春時節常見的腹瀉和發熱病例也較往年大幅下降。
隨著衛生管理局的設立,整個京城的衛生環境有了明顯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