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聞言頓時面上一陣尷尬。
他就算張儀在世,也不可能說服楊漣這種死腦筋、看重名聲之人改換門庭,投靠自己老爹魏忠賢。
他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老爹,你想多了。楊漣這種人,寧可死在詔獄裡也絕不會投靠咱們。」
「我的意思是,先把這些人關在詔獄裡,讓他們冷靜冷靜。」
魏強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滿臉認真。
歷史上的楊漣一行人飽受慘烈的酷刑,最後慘死。
雖然史書記錄他們德行壯烈,浩然正氣長存。
可是這對國家,對百姓有什麼用,能讓他們多吃上一頓飽飯嗎?
其實當初創立東林書院,是因為看到大明危機重重,大廈將傾,貪官污吏橫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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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顧憲成、高攀龍等人重修東林書院,然後在此講學,招收學生。
可隨著時間的推移,東林書院出來的這些學生,逐漸變成一群高舉道德大旗,到處指責別人謀取私利的偽君子。
魏忠賢聽到這句話,端茶杯的手卻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了魏強好一會兒,目光里既有意外也有思索,最後慢慢放下茶杯,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低沉的「嗯」。
「關起來,不殺?」魏忠賢問。
魏強點點頭道:「殺了楊漣,東林黨就有聖人。不殺,他只是一個坐在牢里的都察院左副都御史。
「一位活著的楊漣,在詔獄裡關著,翻不了天。死了的楊漣,掛在忠烈祠里,才是咱們魏家世世代代的噩夢。」
將來史書上會怎麼寫?
楊漣,剛直不阿,因彈劾閹黨被誣下獄,受盡酷刑而死。
那二十四條大罪,不管有多少是假的,都會被後人當成真的。
魏強不想讓歷史上的事,重新再發生一遍。
魏忠賢沉默了很久。
花廳里只有炭盆里煤塊輕微爆裂的聲響。
窗外北風一陣緊似一陣,吹得窗紙簌簌作響。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重新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罕見的鄭重:「就按你說的辦。先關著,不審,不打。」
他說完這句話又補了一句,語氣里多了一絲複雜的意味:「強兒,但你說得對,殺一個楊漣,比抄十個黃尊素的家損失更大呢,這份帳,為父以前沒算過。」
魏強點了點頭。
他不是心軟,他是真怕。
楊漣那二十四條大罪,有的確實是真的。
魏忠賢乾的那些事,他不是不知道。
他只是沒辦法。
一旦楊漣成了聖人,那二十四條就會變成鐵案,釘在魏家的棺材板上,永生永世翻不了身。
他不怕魏忠賢殺人,他怕的是魏家被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連帶著他自己一起,永世不得翻身。
「爹,楊漣的事就按這麼辦。左光斗、魏大中那些人,也一樣辦。
「只關不殺,關個一年半載,等風頭過了,朝堂上換一撥人,再找個由頭放了。到那時候他們就算再恨咱們,也已經過了氣,翻不起大浪了。」
魏強說完這些話,站起身打算回房歇息,今天的腦力消耗實在太大。
「兒子,等等。」魏忠賢忽然叫住他,臉上那副鄭重其事的表情還沒散乾淨,但嘴角已經開始往上翹了:「楊漣的事說完了,咱爺倆聊聊正事。」
魏強心裡咯噔一下。
果然。
魏忠賢今天有事。
只見魏忠賢放下茶杯,身子往太師椅上一靠,慢悠悠地開口:「強兒,你今年都快二十了,想當年為父在你這個年紀,你娘都懷上你了。」
又來了。
「爹,現在府里府外這麼多事,煤廠剛起步,楊漣那邊還沒處理完,信王入股的事也得跟進……」
「這些都是公事。」魏忠賢毫不留情地打斷他,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慈祥的執拗。
「公事永遠忙不完,可傳宗接代的事不能等。咱們魏家現在就你一根獨苗,你要是再拖下去,為父怎麼跟你娘交代?」
魏忠賢說罷頓了頓,語氣放緩了幾分,帶上了一種過來人的語重心長,卻又帶著幾分狐疑。
「你小子,身體該不會有什麼問題吧!」
「要是真有問題,爹馬上找大夫給你瞧一瞧。」
呃!
魏強被魏忠賢這句話給氣得滿臉無語。
「爹,我身體沒病,只是兒子現在還不想成親。」
「不想成親,你今年都多大了還不成親?」
魏忠賢放下茶杯,嘿嘿一笑道:「為父給你挑了五家姑娘。家世、人品、相貌,都替你篩過一遍了,保證個個都是好姑娘。
「這是名單,你自己挑一個,挑好了為父明天就托媒人去提親,年底之前拜堂成親。」
說著從袖子裡抽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展開來。
上面用毛筆工工整整寫著五個名字,名字後面還備註了年齡、家世、特長,活像一份求職簡歷。
魏強接過名單掃了一眼,差點沒繃住笑出聲來。
這張名單的格式怎麼這麼眼熟?
跟他給煤廠工匠們排的工位表如出一轍。
老爺子這是把他管理煤廠的那一套照搬到相親這件事上了。
魏強放下石油庫的名單,認真地看著魏忠賢:「爹,您的心意兒子明白。但這名單上的姑娘,兒子一個人都不認識。您讓兒子怎麼挑?」
「多見幾面不就認識了?」魏忠賢一副過來人的架勢:「為父當年娶你娘的時候,拜堂那天才頭一回見面,不照樣過了一輩子?
「你們年輕人就是矯情。」
魏忠賢冷哼一聲,語氣忽然軟了下來,帶上了一絲少有的感傷。
「強兒,為父老了。宮裡那些事,朝堂上那些事,為父還能撐幾年。」
「可為父總有撐不動的那天,到時候魏家就靠你撐著。」
「你一個人孤零零的,連個幫襯的人都沒有,為父怎麼放心得下?」
魏強沉默了。
他不是不能理解魏忠賢的心情,只是他實在沒辦法跟一個太監老爹說清楚。
前世他活了二十多年,從沒談過戀愛,穿越過來才半年,就讓他娶一個素未謀面的姑娘,這進度屬實有點太快了。
「爹,您也別光盯著我。」魏強決定轉移火力,把名單折好揣進袖子裡,站起來整了整衣襟,臉上浮起一絲狡黠的笑意:「我堂哥不是也還沒結婚嗎?要不,你也先給他找一個。」
魏忠賢的大哥和嫂子早逝,魏良卿來京城投奔魏忠賢,就此留在了京城。
魏忠賢聽到這話,面上表情有些古怪。
「你堂哥的婚事,不用你操心,他,他已經有結婚的人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