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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棚戶區

  長安城外,城牆跟底下,棚戶區,桃兒就住在這裡。

  天下著毛毛雨,泥路坑坑窪窪,一腳下去,半隻鞋陷在泥里,滿地爛菜葉、髒水。

  空氣里飄著一股味。

  餿的、臭的、霉的,往鼻子裡鑽。

  陳牧住的老槐巷,雖說不富裕,好歹是青磚地、土坯房,家家戶戶有院門有灶台。

  跟這比,簡直是天壤之別。

  用腐爛木板、蘆葦席、爛油布搭起來的棚子,擠在城牆底下。

  風一吹,吱呀吱呀響,隨時會塌。

  一個灶台,幾家人輪流用。

  洗好的衣衫隨意搭在棚子上,滴滴答答淌水,一件衣衫上全是補丁,看不出原來是什麼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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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牧走過一排排窩棚。

  一個婦人坐在門口舂米,還揹著個奶娃。

  娃在哭,她也不管,手裡的杵一下一下砸下去,米糠亂飛。

  看見穿灰衣的陳牧,婦人下意識縮了縮,把娃往後藏了藏。

  眼神里滿是害怕,怕官差。

  陳牧繼續往裡走,棚子越來越破。

  到最裡面,是城牆拐角的地方,連個棚子都沒有了。

  只有一堆腐爛木板斜靠在城牆根,底下是半張草蓆。

  旁邊是個垃圾堆,餿味漫天。

  桃兒就住在這裡。

  破草蓆是床,上面有個小小的人形印子,還有幾根又黃又細的頭髮。

  木板上,用木炭畫了幾道槓,陳牧數了數,一共十七道。

  不知道記的是什麼。

  是天數?還是吃過的飽飯數?

  陳牧伸手,指尖碰了碰那道木炭印,灰蹭在指腹上。

  這就是桃兒的『家』。

  十歲的孩子,沒爹沒娘,天當被子地當床。

  在垃圾堆里刨食,連一張真正的床都沒睡過。

  一個十歲孩子,在這個世界上,留下的全部痕跡,或許就只是這些了。

  生而無言,死亦無聲。

  「官爺……您找桃兒?」

  身後傳來一個怯生生的聲音。

  陳牧回頭,是個乾瘦的老頭,端著個豁口的碗,碗裡是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

  「您是……」

  「我住隔壁棚子,桃兒那娃,可憐啊。」老頭嘆了口氣。

  「平時就靠給人跑腿、撿破爛換口吃的。有時能掙半個窩頭,有時候啥也沒有,就去垃圾堆里翻。」

  「去年雪大,她凍得直哭,我給了她半碗粥,娃給我磕了個頭。」

  老頭說著,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前陣子還見著她呢,說攢了幾個銅板,想……想買雙鞋。」

  「娃的腳都凍爛了,流膿,她說買了鞋,冬天就不用縮在草堆里了,就可以出去給人跑腿了。」

  陳牧回憶,五具屍體腳上都沒鞋,桃兒攢了那麼久的錢,到死都沒穿上一雙鞋。

  「她失蹤前,有沒有見過什麼人?」陳牧說道。

  老頭想了想。

  「好像……有天晚上,我起夜,看見一個穿白衣服的人,給了她一個包子。」

  「桃兒那娃,餓狠了,拿了就跟著走了。好像是個官爺,我以為是官爺心善,收她當丫鬟呢……」

  老頭說著,又嘆了口氣,搖搖頭,端著碗走了。

  走了兩步,又回頭:「官爺,那娃……走的時候遭罪不?」

  陳牧張了張嘴。

  說不遭罪?眉心腳心扎針,抽乾精血,掛著紅燈籠飄著河面上。

  怎麼可能不遭罪?

  他想說『不遭罪』,可嘴唇動了動,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看著老人那雙渾濁充滿希冀的眼睛。

  緩慢地搖了搖頭。

  老頭像是鬆了口氣,又像是更難受了,佝僂著背,慢慢走回棚子。

  雨下得密了些。

  白衣人?

  官爺?

  陳牧沉默了一會,眉頭緊皺。

  聞香齋魔教記憶碎片裡,也有一個白衣人,是同一個人?

  還是……同一個組織?

  陳牧正要轉身離開。

  巷子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悶響,接著是哭喊:「把糧食還我!那是我的!」

  童聲,尖厲,帶著哭腔。

  陳牧腳步一頓,循聲望去。

  兩排窩棚之間的空地上,三個孩子倒在泥水裡。

  最大的不過十一二歲,瘦得肋骨根根分明,死死護著懷裡小半包糧食袋子。

  旁邊兩個更小的,一個七八歲,一個五六歲,臉上全是泥,縮在大孩子身後,渾身發抖。

  他們面前,站著一個滿臉橫肉的壯漢,光著膀子,胸口一道刀疤,腰間別著把殺豬刀。

  一腳踩在大孩子的手背上,用力碾了碾。

  「你的?」壯漢嗤笑一聲,「這地兒是老子罩的,交不出這個月的份子錢,糧食留下,人滾蛋。」

  大孩子咬著牙,眼眶通紅,手背被踩得青紫,愣是不鬆手。

  「這是……我從東市垃圾場翻了三天才找到的……」聲音越來越小。

  陳牧的腳步徹底停住了。

  翻了三天。

  壯漢抬腳就要踹:「老子跟你說話呢!聾了?」

  腳還沒落下,一隻手,從側面伸過來,輕描淡寫,扣住了他的腳踝。

  壯漢一愣,一個穿灰衣的年輕人,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他身邊,面容平靜,眼神很淡。

  「鬆手。」陳牧說。

  壯漢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沒看見腰牌,只看見一身半舊的灰衣。

  「哪來的野狗?老子的地盤,也敢……」

  話沒說完,陳牧手腕一翻。

  咔嚓。

  壯漢的腳踝被擰了個方向,整個人失去重心,撲通一聲,臉朝下砸進泥水裡。

  殺豬刀飛出去,插在兩步外的爛木板里,嗡嗡直顫。

  壯漢掙扎著要爬起來,陳牧一腳踩在他後背上,把他重新按進泥里。

  「別動。」

  壯漢拼命掙扎,像條被踩住尾巴的癩皮狗。

  陳牧從懷裡摸出銅牌,在他眼前晃了晃。

  黑鐵底色,正面刻著兩個字。

  不良。

  壯漢不掙扎了,他認得這塊牌子。

  整個長安城,上到官府衙門,下到三教九流,沒人不認得這塊牌子。

  「不……不良人……」壯漢的聲音一下子小了,「大人,我……我不知道您是……」

  「不知道?不知道就能搶孩子的東西?」陳牧蹲下來,拍了拍他臉上的泥。

  「不知道就能收保護費?不知道就能撒野?」

  壯漢渾身發抖:「大人饒命!我就是收點份子錢,沒……沒殺過人……」

  「起來。」陳牧鬆開腳,一把揪住壯漢的頭髮,把他從泥水裡提起來。

  「走。」

  「去……去哪?」

  「你不是喜歡當著所有人的面收錢嗎?」

  陳牧拖著他往棚子外走。

  「那我也當著所有人的面,跟你算算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