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牢中的燈火輕輕搖動。
蒙恬低頭看著散在積水中的竹簡,竹片上寫著祭天日期,也寫著趙高對蒙氏的處置。
凡是拒不擁立胡亥者,皆以謀逆同黨論罪。
蒙氏族人無論是否知情,全都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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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中家眷與舊部也會受到牽連。
趙高想讓他在忠義與血親之間做出選擇。
簽下供詞,扶蘇會被徹底釘上謀反罪名,北方將士也將失去堅持的理由。
拒絕落筆,蒙氏便要付出全族性命。
羅網刺客站在牢門前,耐心等待回應。
他很清楚如何撬開一個人的嘴。
皮肉刑罰對蒙恬已經失去作用。
這位鎮守北境多年的大將軍,能在戰場上帶傷廝殺,也能咬牙熬過水牢重刑。
想讓這樣的人低頭,便要拿他真正在意的東西來逼。
蒙恬在意大秦,也在意蒙氏。
兩邊無論放棄哪一個,他都要背上洗不掉的罵名。
「趙丞相說了,將軍立下的功勞,大秦不會忘記。」
「只要在祭天大典之前表態,蒙氏依舊是大秦重臣,陛下甚至可以封賞族中子弟。」
蒙恬慢慢抬起頭。
「趙高把朝堂當成什麼地方,街邊用來討價還價的攤子嗎。」
「今日拿全族性命逼我落筆,明日再用爵位哄我交出兵權,這種手段也配談大秦法度。」
羅網刺客臉上笑意淡去。
「將軍嘴硬,無非覺得扶蘇尚有翻身機會。」
「趙丞相不妨告訴你,長城大營已經收到陛下詔令,軍中再有抗命者,家眷全部下獄。」
「那些將領能為扶蘇撐多久,又能為蒙氏撐多久。」
蒙恬眼神沉了幾分,卻未被這番話擾亂心神。
趙高越急著逼他,越能說明邊軍局勢尚未落定。
三十萬將士久經戰陣,並非一封詔書便能隨意調動。
軍中將領也清楚北境責任。
蒙恬失蹤,扶蘇處境不明,咸陽命令又處處矛盾,越是強壓,眾人越會懷疑。
趙高只能拿家眷開刀,再借蒙恬親筆供詞壓住軍中。
這也意味著,自己只要不落筆,趙高便無法名正言順清洗整座長城大營。
「他們能撐多久,我不清楚。」
蒙恬吐出一口帶血唾沫。
「我能撐到你們先慌。」
羅網刺客側身避開,眼中殺意涌動。
「蒙恬,別給臉不要臉。」
「你守著所謂忠義,扶蘇未必會記得,蒙氏更會因你斷絕香火。」
「等到全族人頭擺在祭台之下,你再想後悔也遲了。」
蒙恬靠著石牆,閉上眼睛。
腦海中浮現出北方長城。
風沙漫天,大秦軍旗立在關城之上,三十萬將士日夜守衛,擋住匈奴一次次南下。
也想起嬴政仍在位時,曾親自檢視邊軍部署。
那位帝王站在輿圖之前,把北方防線交到蒙氏手中。
「蒙恬,長城之外有強敵,朕把大秦北境交給你。」
這句話,他始終記得。
蒙氏受秦恩多年。
從祖輩開始便為大秦征戰。
這份恩情也落在每一名族人身上。
趙高以全族為籌碼,逼蒙恬親手出賣大秦,族中人即便站在這裡,也不會答應。
「蒙氏可以死。」
蒙恬重新睜眼。
「先帝交給我的邊軍,不能落入趙高手中。」
「扶蘇公子也未曾謀反,想讓我用假供詞替胡亥正名,你們找錯人了。」
羅網刺客臉色徹底陰下。
「你真想看著全族陪葬。」
蒙恬扯動嘴角。
「趙高若敢殺,那便讓他殺。」
「蒙氏死在奸臣手中,大秦將士會記住這筆債,天下人也會看清胡亥的皇位從何處得來。」
「你們拿人命壓我,也在給自己準備棺材。」
刺客手中長劍猛然出鞘,直接刺向蒙恬肩頭。
劍鋒貫穿血肉,撞上身後石牆。
蒙恬身軀一震,牙關死死咬住,喉間只傳出一聲悶哼。
鮮血沿著劍身流下,滴入水面。
「嘴再硬,終究只是個階下囚。」
刺客轉動劍柄,想從蒙恬臉上看到痛苦與後悔。
回應他的只有一雙冰冷眼睛。
那目光中沒有求饒,也找不到動搖。
羅網刺客心中生出一股煩躁。
他猛地拔出長劍,帶出大片鮮血。
蒙恬肩頭傷口迅速染紅囚衣,臉色越發蒼白,後背仍貼著牆壁,始終未倒下。
「祭天大典之前,我會再來一次。」
「那時你若不簽,蒙氏便跟著你一起上路。」
刺客甩去劍鋒上的血,轉身走出牢門。
兩名守衛重新落鎖。
腳步聲沿著昏暗通道逐漸遠去,水牢再次恢復安靜。
蒙恬強撐許久,身體終於失去力氣,沿著牆壁緩緩滑下。
積水淹過小腿。
肩頭血液落入水中,在昏黃燈影下散開。
傷勢已經很重。
從長城押到咸陽的路上,羅網便封住他周身要穴,入獄之後又接連用刑,幾日只給少量清水。
換成尋常人,早已死在牢中。
蒙恬靠著多年征戰練出的體魄,一直撐到現在。
此刻也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
他低頭看向水中倒影。
面容憔悴,鬍鬚凌亂,哪裡還有昔日統領大軍的威風。
蒙恬並不在意自己會死。
真正讓他放不下的,仍是北境與扶蘇。
那晚幽綠燭火出現,一道陌生聲音阻止扶蘇自裁。
爾等若死,大秦必亡。
這句話在蒙恬心中留下許多疑問。
對方能讓整座營帳中的人動彈不得,又能直接把聲音送入腦海,手段遠超常人。
那人為何要救扶蘇。
又為何如此篤定,大秦會因他們的死走向滅亡。
蒙恬幾次想起朝中那位黑衣先生。
周玄輔佐嬴政多年,來歷無人知曉,手中也掌握著許多常人難以理解的力量。
可那道聲音與他記憶中的語氣並不相同。
或許是周玄派來的人。
也可能是某位暗中護佑大秦的方士。
蒙恬無法確認。
他只知道,對方既然出手,便說明咸陽局勢尚有轉機。
只要自己再撐三日,事情或許會出現變化。
「陛下。」
蒙恬靠著牆壁,聲音低得只剩自己能聽見。
「臣無能,未能護住大秦朝堂,也未能替扶蘇公子查清詔書。」
「若您泉下有知,請護住北方將士,別讓他們落入趙高之手。」
油燈上的火苗忽然向下壓去。
水牢中的溫度迅速下降。
蒙恬睜開雙眼,發現面前水面多出一層幽綠光芒。
那抹光並非來自牢外油燈。
它從水下映出,緩緩向四周擴散,照亮牆壁,也照出積水中一圈圈細小波紋。
鐵鏈無風輕響。
牢門外的兩名守衛靠著牆壁,腦袋緩緩垂下,轉眼便陷入沉睡。
一道模糊身影穿過石牆,出現在水牢之內。
來者提著幽綠燈籠,寬大衣袍遮住身體,面容藏在陰影中,落腳之處未曾激起半點水花。
蒙恬強撐著坐直。
「你是誰。」
那道身影並未回答。
燈籠輕輕晃動,幽綠火光掃過蒙恬肩頭,仍在流血的傷口隨之封住。
刺入骨頭的寒意也退去幾分。
陰差抬起另一隻手,從袖中取出一枚黑色玉墜,隨手拋向蒙恬。
蒙恬抬手接住。
玉墜入手冰涼,正面刻著一個小篆嬴字,紋路與始皇隨身印記一模一樣。
他的手掌剛剛握緊,眼前景象驟然變化。
昏暗水牢從視線中退去。
暗紅色長平古戰場出現在面前,黑雲壓住天穹,數不清的陰兵列陣荒野,幽綠魂火匯成大片光芒。
四十萬趙軍亡魂身披黑甲,長戈如林,全部朝著同一個方向俯首。
軍陣前方,白起按劍而立。
一道身穿九龍黑袍的帝影站在陰陽裂縫下,眉心帝紋亮起,身後黑龍盤旋。
縱然面容比臨死前年輕許多,蒙恬仍在第一眼認出了他。
那是嬴政。
大秦始皇帝。
畫面一閃而逝,水牢重新出現在眼前。
陰差已經轉身,提著燈籠穿入石牆,幽綠光芒隨之隱去。
蒙恬呆坐在積水中,手掌死死攥住黑色玉墜,眼眶猛地紅了。
壓在胸口多日的悲痛與絕望一掃而空,沙啞笑聲從水牢深處傳出。
「陛下,您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