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星懸在咸陽上空，直到日落也未消散。
夜幕降下後，黑星反倒變得更清晰，烏光沿著天穹緩慢擴散，周圍星辰紛紛黯淡，整片天空只剩那顆黑星最為醒目。
城中百姓站在屋簷下，低聲議論。
有人說這是先帝震怒。
有人說這是死者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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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人悄悄收拾糧食，準備帶著家人離開咸陽。
趙高得到訊息後，立刻派出羅網與城防兵卒，封住各處街道，凡是聚眾談論天象者，全都押入牢中。
咸陽城再次陷入壓抑。
百姓剛從夜間清洗中緩過神，轉頭又遇到大規模抓捕，家家戶戶緊閉門窗，街上連行人也少見。
趙高站在宮牆高處，望著遠方黑星，臉上仍舊保持著鎮定。
身旁一名羅網殺手低聲稟報。
「欽天監正已經押入水牢，欽天監中的星盤與記錄也全部封存。」
「可有遺漏。」
「觀星官都已分開看押，沒人能把訊息帶出去。」
趙高微微點頭。
「祭天大典所需祭品，禮器，儀仗，全部準備妥當，三日之內不得出差錯。」
「遵命。」
殺手退下。
趙高獨自站在宮牆上，手掌按住冰冷牆磚。
夜風吹來，竟帶著一絲陰寒。
他身處咸陽多年，見過天災，見過兵變，也見過大軍廝殺。
眼前這顆黑星卻讓他無法安心。
那股壓在心頭的寒意，與沙丘行宮時十分相近。
嬴政遺體消失之後，他便時常夢到龍榻。
夢中龍榻空空蕩蕩，黑色錦被上沾著血，帷帳後方站著一個看不清面容的人。
每當他想看清對方，那人便會抬起手掌。
然後，夢便醒了。
趙高曾以為那只是心中不安。
如今黑星照臨咸陽，他忽然覺得，那個夢或許並非尋常夢境。
「周玄。」
趙高念出這個名字，臉色逐漸陰沉。
對方已經離開咸陽數日。
城中卻接連出現詭異之事。
羅網三名天字一等殺手化作飛灰，三千甲士圍殺也全數失手，之後黑星從長平方向升起，死氣一路壓到咸陽。
這些事情之間，很難說沒有聯絡。
可就算清楚是周玄所為，趙高也找不到對付他的辦法。
他只能先借祭天大典穩住胡亥的皇位，再把咸陽城徹底封鎖。
只要周玄敢現身，羅網便會立刻合圍。
趙高抬頭望向黑星。
「我倒要看看，你能掀起多大風浪。」
祭天大典的訊息傳遍咸陽。
朝中百官各懷心思。
馮去疾回到府中，便命人關上府門，連夜召集親信商議。
可商議到最後，也未能拿出一個可行辦法。
陛下已經駕崩。
胡亥繼位的詔書出自趙高與李斯之手。
扶蘇遠在長城。
蒙恬被困水牢。
朝中手握兵權的人大多被趙高盯住，敢在祭天大典上公開反對，便等於將全族性命押上。
馮去疾坐在燈下，盯著窗外黑沉沉的天色，長久未語。
一名親信忍不住開口。
「丞相，祭天之日若當眾揭露偽詔，或許還能請諸位大臣共同逼迫趙高。」
馮去疾抬眼看他。
「你可想過，誰來領頭。」
親信頓時語塞。
朝堂上願意反對趙高的人並不少。
真正到了生死關頭，敢站出來的人卻少之又少。
若無人領頭，祭天大典只會變成趙高展示權力的場合。
胡亥得到百官叩拜，趙高藉機掌握更多兵馬，等到那時，想再動手便更難。
馮去疾按住眉心。
「先看天象變化。」
「黑星若在三日後消散，趙高便能把它說成祥瑞，若黑星仍在，百姓對朝廷的疑心只會越來越重。」
親信低聲道。
「長平方向傳來的訊息也很怪，昨夜有人看見黑光沖天，附近村落的牲畜全都驚逃，至今仍未歸圈。」
馮去疾眼皮微跳。
「訊息從哪裡來。」
「商旅帶回來的，說長平古戰場上出現大風，地面裂開，遠處還能聽到兵戈聲。」
馮去疾沉默許久。
「把訊息壓下去，別讓府中人繼續議論。」
他清楚，這些訊息一旦擴散，咸陽只會更亂。
此時此刻，最讓他不安的並非趙高，而是那顆黑星背後藏著什麼。
幽冥長平。
閻羅法印沉入大地之後，方圓百里的陣紋已經穩固。
四十萬趙國陰兵列陣於古戰場，軍旗獵獵，煞氣衝上高空，黑色裂縫懸在陣法中央，另一端連線著幽冥荒野。
嬴政站在裂縫之前，遠眺咸陽方向。
他能感受到陽間傳來的國運震盪。
胡亥坐上皇位後，大秦國運已經出現裂紋。
趙高借玉璽頒布詔書，短時間內還能調動國運，隨著百姓怨氣累積，玉璽中的龍氣也開始變得混亂。
周玄站在陣眼旁，掌心按住一枚黑色法印。
幽冥本源沿著陣紋流動，長平煞氣便化作一條陰暗道路，向咸陽方向延伸。
這條路暫時只能承載陰氣。
想讓嬴政與十萬陰兵真正跨入陽間，還需要更多怨氣，也需要一道能承受陰天子帝威的落點。
祭天大典，正好能提供這樣的落點。
胡亥借大秦皇位祭天，等於將自身氣息與咸陽百姓、朝堂群臣、帝國國運連在一起。
只要祭台搭成，天地便會留下清晰座標。
周玄便能借那處座標，打通陰陽之間的通路。
嬴政聽完周玄解釋，目光沉下。
「趙高想借祭天鞏固胡亥的名位。」
「他在替你鋪路。」
嬴政冷聲一笑。
「他倒是盡心盡力。」
「祭台落成，陰陽通道便有了陽間落點，三日後，路會徹底打通。」
嬴政看向黑色裂縫。
「屆時朕能直接回到咸陽。」
「你還要承受陽間規則衝撞。」
周玄抬手指向裂縫邊緣。
「如今的通道只能讓陰氣往外滲，三日之後，長平積存的煞氣與咸陽祭天的國運交匯，才能承受你的陰身。」
嬴政緩緩點頭。
他已經等了太久。
三日時間，對陰間而言並不算長。
對陽間的大秦，卻足以發生許多變故。
周玄轉身看向遠處軍陣。
四十萬趙魂已成陰兵，十萬陰兵也從幽冥趕來。
兩支軍隊隔著裂縫列陣，等候陰天子踏入陽間。
白起站在軍陣前方，抬頭看向那片黑色天幕。
「主上，三日後，臣是否率軍先行。」
「等通道開啟，再隨我入關中。」
「遵令。」
白起低下頭。
嬴政走到周玄身旁，兩人並肩站在長平陣眼之前。
遠方咸陽的景象逐漸浮現在幽光中。
趙高調兵封鎖城門。
胡亥忙著準備祭文。
百官被迫入宮。
黑星仍舊懸在太陽曾經升起的位置，烏光穿透陰陽邊界，落在長平陣法上。
周玄看著那顆黑星，掌心法印微微一震。
陣法中央的黑色裂縫隨之擴張。
一道低沉聲響從地底傳來，彷佛兩界之間的鎖鏈正在逐根斷開。
嬴政抬頭望向咸陽，黑色龍袍下的帝紋緩緩亮起。
「他們覺得大秦要亡了。」
周玄收回目光，神情依舊平靜。
「讓他們再高興三日。」
幽冥深處，閻羅法印上的紋路逐漸亮起，三道暗金光痕依次浮現。
三日之後，陰陽大道將徹底貫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