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朕的陽間大秦,現在如何。」
嬴政站在白骨王座之前,聲音低沉,目光落在周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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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內安靜下來,幽綠燈火輕輕搖動,白起仍舊單膝跪在下方,眼眶中的魂火也隨之收斂。
這個問題,他同樣想知道。
嬴政駕崩後,魂魄進入幽冥,重塑陰身又耗去不少時間,陽間究竟過去多久,誰坐上大秦皇位,朝堂是否安穩,邊關有無生亂,他全都一無所知。
周玄早已看過陽間變化。
趙高與李斯在沙丘偽造帝身,用腐壞鮑魚遮住屍氣,隨後篡改詔書,扶胡亥坐上龍椅。
扶蘇收到賜死詔書,險些自刎。
朝堂上演指鹿為馬,反對趙高的人倒在殿外,鮮血流過白玉台階。
短短時日,大秦內部已經露出亂象。
周玄並未立刻回答。
有些事情只靠言語講述,遠遠比不上親眼看見。
他抬起手掌,五指朝前方輕輕一拂。
大殿中央盪開一層幽光,三生石受到牽引,從殿外緩緩升起,最後懸在半空。
光滑石面起初灰暗,隨著一縷幽冥本源注入其中,陽間景象逐漸顯現。
畫面中,胡亥坐在咸陽宮內。
寬大龍袍披在身上,衣擺拖出很遠,幾名宮人跪在旁邊,案上擺滿酒食。
各地送來的軍報堆在角落,封泥完整,連拆都未拆。
胡亥喝得滿臉通紅,手掌跟著樂聲拍打桌案,哪裡還有半點帝王模樣。
嬴政看清那張臉,目光頓時沉下。
「胡亥。」
他生前雖對這個兒子多有縱容,卻從未想過,胡亥真敢坐上龍椅。
自己臨死之前未曾留下傳位詔書。
扶蘇遠在長城大營,胡亥跟隨車隊出巡,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登上皇位,背後必定有人操弄。
嬴政盯著畫面看了片刻。
「趙高扶他上去的。」
「正是。」
周玄抬手點向石面。
景象隨之轉動,趙高出現在朝堂上,手中牽著一頭鹿。
百官站在兩側,胡亥坐於高處,眼中儘是迷茫。
趙高當眾稱鹿為馬,目光掃過每一名大臣,逼著他們表明態度。
有人低頭。
有人順從。
幾名敢說真話的官員被羅網按倒,拖出大殿。
利刃落下,血水從殿外流入,胡亥分明看見這一幕,卻只敢去看趙高臉色。
嬴政垂在身側的手掌緩緩收緊。
大殿中的陰氣受到牽引,幽綠燈火壓低一截。
白起抬頭看向三生石,魂火劇烈晃動。
他生前為秦國征戰,攻城七十餘座,替大秦掃平東出道路。
無數將士用命換來的江山,如今竟被一個宦官踩在腳下。
「指鹿為馬,逼群臣低頭。」
嬴政語氣平穩,手背卻有暗金帝紋浮現。
「朕活著時,他跪在殿外,連頭都不敢抬,朕剛死,他便敢在咸陽宮裡做主。」
周玄看向他。
「權勢最能照見人心,你壓得住趙高,也壓得住六國,胡亥壓不住。」
三生石上的景象仍在變化。
趙高坐在高位,面前擺著一卷名單。
羅網接到命令,連夜闖入一座座府邸,凡是與扶蘇、蒙恬有所來往的人,都被列入清洗之中。
府門被撞開。
哭喊聲傳出院牆。
有人戴上枷鎖,有人倒在血泊中,婦孺也未能躲過牽連。
忠於大秦的朝臣接連入獄,敢說真話的人越來越少,餘下眾人站在朝堂上,連呼吸都得看趙高臉色。
胡亥則躲在深宮,整日飲酒取樂。
他嫌奏報看得心煩,索性全都交給趙高處置。
趙高藉著皇帝名義改換官員,把羅網安插到朝堂內外,每一道命令都蓋著大秦玉璽。
嬴政看見那方熟悉玉璽,眼底幽火微微跳動。
這件象徵大秦皇權的重器,已經成了趙高排除異己的工具。
「李斯呢。」
「他替趙高偽造詔書,又親口向百官證明胡亥繼位合乎先帝遺命。」
周玄指尖划過石面,李斯的身影隨之出現。
他獨自坐在燈火旁,面容憔悴,面前擺著羅網送來的名單。
上面一個個名字,都是昔日與他同殿為臣的人。
李斯握著竹簡,許久未動,明知趙高正在毀掉朝堂,卻不敢回頭。
嬴政看著這位由自己一手提拔的大秦丞相,眼中怒意反倒淡去許多,只剩冷意。
「朕給他權,給他位,讓他主持大秦法度,他便用這種方式報答朕。」
「李斯看出了趙高的心思。」
周玄聲音平靜。
「他捨不得手中權位,也怕扶蘇繼位後更改法度,明知前方是深坑,依舊跟著跳了進去。」
嬴政輕輕點頭。
「貪權,懼失,心存僥倖,他確實做得出來。」
帝王多年,他早已看透許多人心。
李斯有治國之才,也有自己的執念。
嬴政活著,能讓這份執念為大秦所用。
胡亥坐上皇位,趙高掌管朝政,李斯心中的私念便會將他一步步拖入泥潭。
三生石上的光影繼續向後流轉。
咸陽之外,各地官吏收到一封封加急詔書。
宮室仍要修建,徭役不得停止,稅賦也在加重。
胡亥要享樂。
趙高要養羅網,控制軍隊。
朝堂中一群人趴在大秦身上,爭著從各地搜刮財物。
百姓家中糧食被收走,壯丁被官差押去服役,田地漸漸荒廢。
一名老人跪在路邊,雙手抱住官差腿腳,求對方留下一袋糧食。
回應他的只有鞭子。
婦人抱著餓得哭不出聲的孩子,守著空蕩糧缸,眼中儘是麻木。
道路兩邊,逃難百姓越聚越多。
有人倒下,身旁的人甚至無力掩埋。
更遠處,兩戶人家隔著一堆快要熄滅的火焰相對而坐,懷中各自抱著孩子,誰也不敢抬頭看向對面。
嬴政起初還未看懂。
當兩戶人家伸手交換懷中孩子時,那張威嚴面容終於變了。
「他們在做什麼。」
周玄沉默一息。
「易子而食。」
轟!
白骨王座後方傳出巨響,暗金帝紋從嬴政腳下向四周蔓延,堅硬地面崩出大片裂痕。
大殿上空陰雲聚攏,忘川河水掀起巨浪,成片殘魂縮入水底。
十萬陰兵同時低頭,手中兵器緊貼地面。
鎮魂淵內,那些凶魂剛剛發出嘶吼,轉眼便被帝王威勢壓得趴伏下去。
白起咬緊牙關,握劍手掌青筋暴起。
嬴政站在原地,胸膛起伏,雙眼死死盯住三生石。
他修長城,建馳道,收天下兵器,推行同文同軌,所求從來不只是一張龍椅。
六國割據數百年,戰亂從未真正停下。
他用大秦銳士結束亂世,想給後世留下一座真正統一的天下。
天下剛剛平定,百姓本該休養生息。
如今胡亥與趙高卻在用更重的稅賦逼迫他們。
連易子而食這種慘事都已出現,大秦距離失去民心又能有多遠。
周玄揮動衣袖。
石面上的悽慘景象漸漸遠去,一片沉重夜色浮現出來。
夜色之下,幾名衣衫破舊的人守著將要熄滅的火堆,其中兩道身影緩緩起身。
陳勝。
吳廣。
兩人身後,越來越多被逼到絕路的百姓握緊木棍與農具。
遠處傳來急促馬蹄,押送他們的秦吏正朝這邊趕來。
陳勝轉過身,望向周圍那些惶恐面孔,猛地抽出長劍。
火光映在劍鋒上,也映亮一雙雙壓抑多年的眼睛。
嬴政看著那支連甲冑都湊不齊的隊伍,神色一點點沉入谷底。
他已經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這些人未必懂得兵法,也未必打得過大秦精銳。
只要他們敢舉起第一面反旗,藏在六國故地中的舊貴便會看到機會。
大秦內部那道裂口,也會被無數雙手撕得越來越大。
石面之中,陳勝舉起手中長劍。
四周百姓發出怒吼,壓抑許久的火頭,終於在這一夜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