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懸在咸陽上空。
城外官道盡頭,黑色旌旗漸漸出現。
隨行甲士排成長列,護著轀輬車緩緩靠近。
車輪碾過乾燥路面,揚起大片塵土。
迎駕百官早已等候多時。
車隊尚未靠近,一股濃烈腥臭便順風飄來。
站在前方的幾名官員臉色發白,胃中翻湧,又不敢當眾失態,只能抬起衣袖遮住口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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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味道來自轀輬車附近。
幾車鮑魚堆在烈日下,早已腐壞,腥氣熏得戰馬連連甩頭。
右丞相馮去疾站在百官前方,眉頭越皺越緊。
始皇出巡歸來,本該提前傳詔,命朝中準備接駕。
這次行程卻透著古怪。
車隊走到城外,咸陽才收到訊息。
沿途奏報斷斷續續,送回來的幾封詔令也只蓋著玉璽,始終不見嬴政親筆。
更怪的是扶蘇。
前些時日,一支羅網人馬帶著詔書匆匆趕往北方,趙高給出的說法是陛下問詢軍務。
若只為軍務,何須動用羅網。
馮去疾心中生疑,臉上卻未表露。
車隊停下。
百官整理衣冠,俯身行禮。
「恭迎陛下回宮!」
聲音傳出很遠。
轀輬車內一片安靜。
車簾緊閉,始終無人回應。
百官跪在烈日下,汗水順著臉頰流入衣領。
時間越久,氣氛越顯壓抑。
馮去疾緩緩抬頭。
「陛下為何不見百官?」
趙高從車隊中走出,擋在轀輬車前。
「陛下途中染病,見不得風,也受不得吵鬧,諸位大人有何奏報,待回宮再議。」
馮去疾盯著他。
「陛下出巡時身體尚可,為何突然病重,隨行醫官何在?」
趙高眼神微冷。
「馮相是在審問我?」
「臣只關心陛下安危。」
馮去疾起身向前。
「既然陛下病重,更該讓百官看上一眼,也好召集咸陽名醫入宮診治。」
幾名重臣跟著抬頭。
李斯站在車旁,臉色憔悴,從始至終一言不發。
他的沉默,讓馮去疾心頭又沉幾分。
兩位丞相共事多年,彼此性情都清楚。
李斯擅長權衡,也懂得維護朝廷體面。
換作往日,遇到百官質疑,早就站出來解釋。
今日卻連目光都避開眾人。
趙高橫跨一步,將馮去疾攔住。
守在轀輬車旁的親信紛紛握住劍柄。
「陛下需要靜養,誰敢擅自靠近,按驚擾聖駕論處。」
馮去疾停下腳步。
周圍甲士眾多,強行闖過去,只會當場見血。
他看向緊閉車簾,又掃過趙高身後的李斯,最終退回原處。
「臣在宮中等候陛下召見。」
趙高露出一絲笑意。
「馮相放心,陛下自會召見諸位。」
車隊重新前行。
那股腐壞腥臭隨之湧入咸陽,沿途百姓紛紛避讓。
馮去疾望著轀輬車遠去,藏在袖中的手慢慢握緊。
他隱約覺得,車裡躺著的恐怕已非活人。
轀輬車進入宮門。
城門與宮門接連封閉,隨行甲士也被趙高的人分開安置。
假屍很快送入深宮,放進早已備好的棺槨。
趙高這才拿出路上擬好的詔書,宣稱始皇駕崩,又以玉璽落印,立十八公子胡亥為帝。
訊息傳出,宮中一片死寂。
一些官員提出質疑,想檢視始皇遺體,全被擋在外面。
李斯親自站出來,證明詔書出自始皇。
有他擔保,又有玉璽印記,百官縱有猜測,也只能暫且壓下。
數日之後,朝會重開。
胡亥穿著新制龍袍,坐上那張寬大的龍椅。
他以前時常跟隨嬴政入殿,卻只能站在一旁。
如今坐到最高處,才發現下方百官的臉都變得很小。
最初那點緊張很快散去。
胡亥抬手摸著龍椅扶手,指腹划過上方龍紋,嘴角壓不住笑。
趙高站在台階下,將這一幕看在眼中。
這正是他要的皇帝。
貪圖享樂。
缺少主見。
只要給足好處,再嚇上幾句,便會乖乖聽話。
朝堂上的麻煩來自百官。
嬴政在時,沒人敢生出異心。
如今換成胡亥,許多人嘴上稱臣,心中未必服氣。
趙高需要看清誰願意低頭,誰又會成為阻礙。
殿外忽然傳來蹄聲。
百官紛紛回頭。
一名宮中守衛牽著一頭鹿走進大殿。
鹿受到驚嚇,四蹄不斷掙動,幾次想甩開韁繩。
官員們面露疑惑。
朝會之上牽來一頭鹿,實在荒唐。
趙高走到殿中,接過韁繩。
「陛下初登大位,臣特意尋來一匹千里馬,獻給陛下。」
胡亥愣了一下。
他盯著那頭鹿看了半晌,忍不住笑出聲。
「丞相,這分明是鹿,怎麼成馬了?」
趙高神色從容。
「陛下看錯了,這就是馬。」
殿中漸漸安靜。
胡亥臉上的笑也淡了。
他看向下方百官,想從眾人臉上找出答案。
馮去疾站在前列,目光發冷。
趙高今日獻鹿,所圖絕非逗胡亥開心。
這是在試探朝堂。
順著他的人,便能留下。
敢開口反駁的人,都會被記住。
一名老臣按捺不住,從佇列中走出。
「鹿便是鹿,馬便是馬,趙高當著陛下面混淆視聽,究竟想做什麼!」
趙高轉頭看向他,臉上笑意更濃。
「這位大人年事已高,眼睛也昏花了。」
老臣怒聲喝道:「滿朝文武皆在,難道所有人都看不清!」
趙高牽著鹿走過百官面前。
「那便請諸位說說,這是鹿,還是馬?」
目光所到之處,許多官員低下頭。
有人心中憤怒,也有人暗自權衡。
幾名早已投靠趙高的官員率先站出來。
「臣看得清楚,這是一匹好馬。」
「趙丞相所言無誤。」
胡亥坐在龍椅上,神情漸漸迷茫。
有人說鹿。
有人說馬。
他轉頭看向趙高。
趙高輕輕點頭。
胡亥遲疑片刻,跟著開口。
「朕方才確實看錯了,丞相獻上的是馬。」
馮去疾猛地抬頭,眼中怒意難掩。
幾名耿直官員也忍不住走出佇列。
「陛下,指鹿為馬,亂國之兆!」
「趙高欺君罔上,請陛下立刻將其治罪!」
殿中爭論頓起。
趙高站在原處,耐心看著那些開口之人,將每張臉都記在心中。
片刻後,他抬起手掌。
藏在殿外的羅網刺客沖入朝堂,直奔方才反駁的幾名官員。
馮去疾臉色驟變。
「朝堂重地,誰敢動兵!」
趙高淡淡開口。
「這些人當殿辱罵陛下,意圖謀亂,拖出去。」
刺客將人按倒在地,往殿外拖去。
幾名官員奮力掙扎,口中仍在怒斥。
胡亥坐在龍椅上,臉色發白。
他想開口阻止,趙高卻先一步轉身。
「陛下,這些人連您的話都敢質疑,今日若不處置,往後誰還會把皇命放在眼中?」
胡亥迎上他的目光,心中一慌。
「依丞相之意處置。」
殿外很快傳來慘叫。
血水沿著白玉台階緩緩流下,染紅殿門前的地面。
朝中再無人開口。
趙高環顧四周,笑聲逐漸響起。
百官低頭站著,連馮去疾也被身旁同僚死死拉住。
就在此時,大殿上方那口懸掛百年的青銅巨鍾忽然震動。
無人撞鐘。
沉重鐘聲卻從高處轟然落下,傳遍整座咸陽宮。
趙高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