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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腥臭入城,指鹿為馬

  烈日懸在咸陽上空。

  城外官道盡頭,黑色旌旗漸漸出現。

  隨行甲士排成長列,護著轀輬車緩緩靠近。

  車輪碾過乾燥路面,揚起大片塵土。

  迎駕百官早已等候多時。

  車隊尚未靠近,一股濃烈腥臭便順風飄來。

  站在前方的幾名官員臉色發白,胃中翻湧,又不敢當眾失態,只能抬起衣袖遮住口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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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味道來自轀輬車附近。

  幾車鮑魚堆在烈日下,早已腐壞,腥氣熏得戰馬連連甩頭。

  右丞相馮去疾站在百官前方,眉頭越皺越緊。

  始皇出巡歸來,本該提前傳詔,命朝中準備接駕。

  這次行程卻透著古怪。

  車隊走到城外,咸陽才收到訊息。

  沿途奏報斷斷續續,送回來的幾封詔令也只蓋著玉璽,始終不見嬴政親筆。

  更怪的是扶蘇。

  前些時日,一支羅網人馬帶著詔書匆匆趕往北方,趙高給出的說法是陛下問詢軍務。

  若只為軍務,何須動用羅網。

  馮去疾心中生疑,臉上卻未表露。

  車隊停下。

  百官整理衣冠,俯身行禮。

  「恭迎陛下回宮!」

  聲音傳出很遠。

  轀輬車內一片安靜。

  車簾緊閉,始終無人回應。

  百官跪在烈日下,汗水順著臉頰流入衣領。

  時間越久,氣氛越顯壓抑。

  馮去疾緩緩抬頭。

  「陛下為何不見百官?」

  趙高從車隊中走出,擋在轀輬車前。

  「陛下途中染病,見不得風,也受不得吵鬧,諸位大人有何奏報,待回宮再議。」

  馮去疾盯著他。

  「陛下出巡時身體尚可,為何突然病重,隨行醫官何在?」

  趙高眼神微冷。

  「馮相是在審問我?」

  「臣只關心陛下安危。」

  馮去疾起身向前。

  「既然陛下病重,更該讓百官看上一眼,也好召集咸陽名醫入宮診治。」

  幾名重臣跟著抬頭。

  李斯站在車旁,臉色憔悴,從始至終一言不發。

  他的沉默,讓馮去疾心頭又沉幾分。

  兩位丞相共事多年,彼此性情都清楚。

  李斯擅長權衡,也懂得維護朝廷體面。

  換作往日,遇到百官質疑,早就站出來解釋。

  今日卻連目光都避開眾人。

  趙高橫跨一步,將馮去疾攔住。

  守在轀輬車旁的親信紛紛握住劍柄。

  「陛下需要靜養,誰敢擅自靠近,按驚擾聖駕論處。」

  馮去疾停下腳步。

  周圍甲士眾多,強行闖過去,只會當場見血。

  他看向緊閉車簾,又掃過趙高身後的李斯,最終退回原處。

  「臣在宮中等候陛下召見。」

  趙高露出一絲笑意。

  「馮相放心,陛下自會召見諸位。」

  車隊重新前行。

  那股腐壞腥臭隨之湧入咸陽,沿途百姓紛紛避讓。

  馮去疾望著轀輬車遠去,藏在袖中的手慢慢握緊。

  他隱約覺得,車裡躺著的恐怕已非活人。

  轀輬車進入宮門。

  城門與宮門接連封閉,隨行甲士也被趙高的人分開安置。

  假屍很快送入深宮,放進早已備好的棺槨。

  趙高這才拿出路上擬好的詔書,宣稱始皇駕崩,又以玉璽落印,立十八公子胡亥為帝。

  訊息傳出,宮中一片死寂。

  一些官員提出質疑,想檢視始皇遺體,全被擋在外面。

  李斯親自站出來,證明詔書出自始皇。

  有他擔保,又有玉璽印記,百官縱有猜測,也只能暫且壓下。

  數日之後,朝會重開。

  胡亥穿著新制龍袍,坐上那張寬大的龍椅。

  他以前時常跟隨嬴政入殿,卻只能站在一旁。

  如今坐到最高處,才發現下方百官的臉都變得很小。

  最初那點緊張很快散去。

  胡亥抬手摸著龍椅扶手,指腹划過上方龍紋,嘴角壓不住笑。

  趙高站在台階下,將這一幕看在眼中。

  這正是他要的皇帝。

  貪圖享樂。

  缺少主見。

  只要給足好處,再嚇上幾句,便會乖乖聽話。

  朝堂上的麻煩來自百官。

  嬴政在時,沒人敢生出異心。

  如今換成胡亥,許多人嘴上稱臣,心中未必服氣。

  趙高需要看清誰願意低頭,誰又會成為阻礙。

  殿外忽然傳來蹄聲。

  百官紛紛回頭。

  一名宮中守衛牽著一頭鹿走進大殿。

  鹿受到驚嚇,四蹄不斷掙動,幾次想甩開韁繩。

  官員們面露疑惑。

  朝會之上牽來一頭鹿,實在荒唐。

  趙高走到殿中,接過韁繩。

  「陛下初登大位,臣特意尋來一匹千里馬,獻給陛下。」

  胡亥愣了一下。

  他盯著那頭鹿看了半晌,忍不住笑出聲。

  「丞相,這分明是鹿,怎麼成馬了?」

  趙高神色從容。

  「陛下看錯了,這就是馬。」

  殿中漸漸安靜。

  胡亥臉上的笑也淡了。

  他看向下方百官,想從眾人臉上找出答案。

  馮去疾站在前列,目光發冷。

  趙高今日獻鹿,所圖絕非逗胡亥開心。

  這是在試探朝堂。

  順著他的人,便能留下。

  敢開口反駁的人,都會被記住。

  一名老臣按捺不住,從佇列中走出。

  「鹿便是鹿,馬便是馬,趙高當著陛下面混淆視聽,究竟想做什麼!」

  趙高轉頭看向他,臉上笑意更濃。

  「這位大人年事已高,眼睛也昏花了。」

  老臣怒聲喝道:「滿朝文武皆在,難道所有人都看不清!」

  趙高牽著鹿走過百官面前。

  「那便請諸位說說,這是鹿,還是馬?」

  目光所到之處,許多官員低下頭。

  有人心中憤怒,也有人暗自權衡。

  幾名早已投靠趙高的官員率先站出來。

  「臣看得清楚,這是一匹好馬。」

  「趙丞相所言無誤。」

  胡亥坐在龍椅上,神情漸漸迷茫。

  有人說鹿。

  有人說馬。

  他轉頭看向趙高。

  趙高輕輕點頭。

  胡亥遲疑片刻,跟著開口。

  「朕方才確實看錯了,丞相獻上的是馬。」

  馮去疾猛地抬頭,眼中怒意難掩。

  幾名耿直官員也忍不住走出佇列。

  「陛下,指鹿為馬,亂國之兆!」

  「趙高欺君罔上,請陛下立刻將其治罪!」

  殿中爭論頓起。

  趙高站在原處,耐心看著那些開口之人,將每張臉都記在心中。

  片刻後,他抬起手掌。

  藏在殿外的羅網刺客沖入朝堂,直奔方才反駁的幾名官員。

  馮去疾臉色驟變。

  「朝堂重地,誰敢動兵!」

  趙高淡淡開口。

  「這些人當殿辱罵陛下,意圖謀亂,拖出去。」

  刺客將人按倒在地,往殿外拖去。

  幾名官員奮力掙扎,口中仍在怒斥。

  胡亥坐在龍椅上,臉色發白。

  他想開口阻止,趙高卻先一步轉身。

  「陛下,這些人連您的話都敢質疑,今日若不處置,往後誰還會把皇命放在眼中?」

  胡亥迎上他的目光,心中一慌。

  「依丞相之意處置。」

  殿外很快傳來慘叫。

  血水沿著白玉台階緩緩流下,染紅殿門前的地面。

  朝中再無人開口。

  趙高環顧四周,笑聲逐漸響起。

  百官低頭站著,連馮去疾也被身旁同僚死死拉住。

  就在此時,大殿上方那口懸掛百年的青銅巨鍾忽然震動。

  無人撞鐘。

  沉重鐘聲卻從高處轟然落下,傳遍整座咸陽宮。

  趙高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