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木叢的枝葉颳得胳膊一陣陣刺痛。
沈玉京屏住呼吸，整個身子死死貼在冰冷的泥土上，心臟砰砰狂跳，幾乎要衝破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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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下方，那幾名暗衛腳步一步步靠近，靴底踩在乾枯落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每一聲，都像重錘敲在沈玉京的神經上。
剛才那一塊木牌上，清清楚楚寫著「大唐天子，敬奉仙長薄禮」。
簡簡單單十個繁體字，徹底擊碎了沈玉京心中所有的自我欺騙。
哪裡是什么爸媽花錢請來的劇組！
哪裡是什麼專業演員！
李世民，長孫無忌，房玄齡，程咬金，四個活生生的歷史人物，真真切切站在自己面前過！
自己之前還把大唐天子當成演戲的群演，一口一個「各位老師，收工下山」，現在回想起來，沈玉京尷尬得腳趾都要把的面摳出大坑。
「冷靜，冷靜！」
沈玉京在心底瘋狂給自己做心理建設。
現在跑出去坦白：我不是仙人，我就是個現代穿越過來只想躲相親的普通人。
那下場絕對慘得不能再慘。
李世民是什麼人？
一代雄主，殺伐果斷。
自己忽悠皇帝，騙取丹藥的敬意，還拿了人家送來的大批貢品，一旦身份拆穿，能不能活著走出這座大山都是兩說。
更何況，長孫皇后還靠著自己給的哮喘藥片續命。
萬一李世民一怒之下把自己咔嚓了，長孫皇后藥吃完之後，照樣難逃一死。
暗衛已經走到距離灌木叢不足十幾步遠的位置。
沈玉京不敢再多停留。
他弓著腰，藉著茂密灌木的掩護，悄無聲息往後倒退，手腳並用，慢慢退出這片危險區域。
直到拉開很遠一段距離，聽不到山谷裡面的腳步聲，他才直起身子，大口大口喘著粗氣，後背的衣服已經被冷汗完全浸透。
回頭望了一眼那片山谷，石洞，苗圃，木牌全都隱在林木之後。
沈玉京滿臉苦澀。
本來穿越過來，我只想安安穩穩躺平，躲避沒完沒了的相親，誰知道開局直接被整個大唐當成活神仙。
騎虎難下，進退兩難。
下山？
不敢。
待在山上，物資總坐吃山空。
別墅的太陽能板，冰櫃，訊號放大器全都是現代工業品，沒有零件替換，壞一件就少一件。
太陽能板老化，冰櫃壓縮機報廢的那一天，就是自己的末日。
「哮天犬！」
沈玉京心裡惦記家裡的二哈，加快腳步，順著來時的小路，匆匆趕回別墅。
剛靠近鐵藝圍欄，就聽見院子裡面傳來二哈焦躁的嗷嗚嗷嗚的叫聲，爪子不停撓著鐵門。
看見沈玉京的身影，哮天犬瞬間狂喜，蹦蹦跳跳圍著沈玉京打轉，尾巴甩得快要飛起來，不停用大腦袋蹭他的褲腿。
推開院門走進別墅，關上鐵欄大門，沈玉京一屁股癱坐在藤椅上面。
整個人蔫蔫的，沒有半點精神。
哮天犬似乎察覺到主人心情不好，乖乖趴在腳邊，腦袋擱在他的鞋面上，安安靜靜陪著。
沈玉京望著院子外面連綿起伏的茫茫大山。
現在擺在自己面前兩條路。
第一條，擺爛躺平，死守別墅，消耗現有物資，走一步看一步，但是遲早物資裝置全部報廢，最後困死深山。
第二條，繼續扮演仙人，利用自己腦海裡面的現代知識，跟李世民打交道。換取大唐的人力物力，想辦法解決物資和裝置零件的難題。
但是扮演仙人哪裡是這麼容易的！
李世民那一群人求知慾爆棚，上次一頓火鍋，就追著問電，玻璃，太陽能板一大堆問題。
隨便一個回答出錯，就有可能露餡。
「難搞啊！」
沈玉京揉著發脹的太陽穴，長長嘆了一口氣。
就在這時，目光掃過院子角落小菜地。
那一片是他剛來的時候親手開墾出來的菜地，播下的現代蔬菜種子，長得鬱鬱蔥蔥。
猛然間，沈玉京腦子裡靈光一閃。
我手上不是還有一大批從現代帶過來的各類種子嗎？
土豆，玉米，紅薯，辣椒……
這些在貞觀完全不存在的高產作物！
隨便拿出來一樣，都足以讓大唐糧食產量暴漲，是實打實的濟世寶物。
用這些東西，作為「仙家賞賜」，回禮李世民送來的貢品。
一來，能夠應付李世民的討好，維持自己仙人的人設。
二來，可以變相換取山下的糧食布匹人力，緩解物資壓力。
三來，不用暴露科學原理，只需要藉口是「仙家良種」，完美糊弄過去。
「對！就這麼幹！」
沈玉京眼睛亮了幾分。
不能白白拿人家大唐的好處，一直只進不出，時間久了李世民那邊也會起疑心。
禮尚往來，才是長久之計。
他起身快步走到別墅儲物間。
巨大的儲物箱裡面，分門別類存放著當初卡車拉上山的大批物資。
拉開其中一個大箱子，滿滿當當各式各樣的農作物種子。
當初為了在山裡實現自給自足，他網購了一大堆高產良種。
沈玉京翻找一陣，分出一部分玉米，紅薯，辣椒的種子，拿牛皮紙，分成三個小包裝好。
他沒有打算一次性全部放出去。
飯要一口一口吃，底牌要一張一張打。
一下子把玉米紅薯土豆全部扔下去，反而太過驚世駭俗，容易引起懷疑。
先拿紅薯種子當做第一波回禮。
紅薯耐旱，高產，對土地要求不高，就算貧瘠山地也能種，非常適合現在的大唐。
把三包種子放在木盒子裡面。
可新的難題又來了。
怎麼把盒子交給李世民？
自己親自下山？
風險太高，萬一被大批士兵團團圍住，容易露破綻。
讓他們上山拿？
自己又不想頻繁和這群君臣面對面打交道，每次聊天都要提心弔膽，生怕哪句話說漏嘴，當場穿幫。
思索許久，沈玉京想到一個折中方案。
盒子留在山谷石洞的門口，再寫一張字條，告訴他們這是仙家良種，算作回贈，放下東西之後速速退走，不許上山打擾仙居。
自己躲在山上遠遠確認人走光，絕不碰面。
既完成禮尚往來，又可以儘量少接觸李世民君臣。
打定主意，沈玉京收拾妥當木盒。
不過他不會現在就送下去。
晚上山林太危險，到處野獸出沒，等到明天拂曉，趁著天剛蒙蒙亮，偷偷溜下去，把木盒放到石洞門口，完事立刻返回山上。
做完這一切，沈玉京回到院子，看著哮天犬。
「狗子，咱們接下來日子不好過咯，以後要在古代努力活下去。」
哮天犬似懂非懂，晃了晃尾巴，伸出舌頭舔了舔沈玉京的手背。
……
長安城，御書房。
天色已經完全黑透，燭火搖曳。
李世民端坐在案幾之前，手裡捏著那兩包從沈玉京手裡得來的哮喘藥片。
長孫無忌，房玄齡，程咬金三個人站在下方。
「山腳那邊，苗圃和石洞安置妥當？」
李世民開口問道。
程咬金上前一步，粗聲粗氣回話道：
「回陛下，全都辦妥了！」
「古書糧種移入石洞，果樹苗全部栽種完畢，做完之後所有人盡數撤離，半個兵卒都沒有留在山谷，絕對不會驚擾仙長！」
房玄齡捋著鬍鬚，眉頭依舊帶著一絲憂慮道：
「陛下，只是多日過去，山上依舊沒有半點動靜。」
「仙長既不下山取物，也沒有任何示好的訊號。」
「咱們源源不斷送過去這麼多東西，始終得不到回應，長此下去，也不是辦法。」
李世民放下手中藥袋，眼神深邃，緩緩開口道：
「無妨。」
「真正世外高人，本就淡薄凡俗財物。」
「咱們送過去的東西，不求仙人回報，只表我大唐的誠意即可。」
「觀音婢靠著仙長丹藥，身體日漸好轉，單單這份恩情，便值得我們長久恭敬相待。」
說到這裡，李世民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嚮往。
「孤只盼，天長日久，仙長若是偶爾心生憐憫，願意點撥我大唐一二，那便是天下萬民之福。」
「砂石煉琉璃，那日光蓄能的板子，隨便一樣落到凡間，都足以改變世道。」
長孫無忌微微躬身道：
「陛下胸襟寬廣，只是臣心中依舊有一層顧慮。」
「仙長的丹藥存量有限。」
「藥片吃完，皇后娘娘的頑疾又會捲土重來。」
李世民聞言，手指不自覺微微收緊。
這確實是他心中最大的心結。
藥片就這麼兩小包，吃一粒就少一粒。
雖然沈玉京又給了一份應急，可總有用盡的那一天。
「此事，急不來。」
李世民嘆了一口氣道。
「只能繼續徐徐圖之。」
「切不可逼迫，惹得仙長心生厭煩，到時候得不償失。」
就在君臣幾人議事的時候，宮外侍衛進來稟報。
「啟稟陛下，司農寺官員遞上奏章，關內部分州縣上報，今年秋糧收成堪憂，區域性州縣遭遇旱災，秋收減產，民間已經出現糧價上漲的苗頭。」
李世民接過奏章，快速瀏覽，臉色一點點沉下來。
貞觀初年，國力底子依舊薄弱。
一旦爆發旱災，糧食減產，流民就會跟著出現。
房玄齡看完奏章，面色凝重道：
「關內旱災，若是持續惡化，百姓顆粒無收，難免滋生流民，到時候地方治安會出大亂子。」
「可我大唐官倉儲備雖然尚可，但要救濟大片受災州縣，壓力極大。」
程咬金瓮聲瓮氣開口道：
「要是仙長能賜下什麼增產的仙家糧種，那該多好！」
「老百姓糧食吃不完，還怕什麼旱災！」
這話一出，御書房瞬間安靜。
李世民目光望向窗外，看向長安城郊外那座大山的方向，低聲喃喃道：
「若是真有此等良種，那是萬民之大幸。」
「只是仙長避世，我等不敢強求。」
誰都想不到，他們口中期盼的增產良種，此刻已經裝在木盒之中，就在山上的別墅裡面。
……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東方天邊才剛剛泛起魚肚白。
山林之間還籠罩著一層薄薄的晨霧，鳥叫聲此起彼伏。
沈玉京早早起床，揣好裝著紅薯種子的木盒，身上套上那件灰撲撲的戶外衝鋒衣，帽子壓得很低。
再三叮囑哮天犬待在家中，不許亂叫。
「乖乖看家，我很快回來，不許叫！」
「一叫咱們倆就要玩完！」
哮天犬嗚咽兩聲，乖乖趴在院內。
沈玉京再次沿著昨天那條隱蔽的野路，小心翼翼向著山谷潛行。
晨露打濕草木，露水浸透衣袖，渾身涼絲絲的。
一路小心翼翼避開容易發出聲響的枯枝，足足耗費一個多時辰，終於再次摸到了石洞外圍的灌木叢後面。
仔細觀察四周。
山谷空空蕩蕩，看不到暗衛的人影。
程咬金下過死命令，所有人不許靠近半山腰，暗衛只會在山谷外圍遠處來回巡邏，不會進到石洞跟前。
確認安全，沈玉京飛快竄出去，幾步衝到石洞的麻布帘子門口，把木盒輕輕放在石台階上。
木盒上面，放著一張自己提前寫好的字條，用木炭寫的繁體漢字。
【此為仙家良種，回饋山下饋贈。】
【此物耐貧瘠，種植可得豐厚收成。】
【取完速退，切勿上山打擾仙居。】
放下盒子，不敢多做半分停留，沈玉京轉身，頭也不回，快速重新紮進樹林，原路飛速往山上撤退。
等他回到別墅，關上鐵藝大門，整個人才長長鬆了一口氣，後背又是一層冷汗。
……
差不多一個時辰過後。
幾名輪班巡邏的暗衛，遠遠繞著山谷外圍巡視，無意之間，瞥見石洞門口多出一個嶄新的木匣子。
幾名暗衛心頭猛的一驚。
「快看！石洞門口多了個木盒子！」
幾個人相互對視，又驚又喜。
「難道是仙長賜下來的東西？！」
他們牢記禁令，不敢私自觸碰，也不敢開啟檢視，一個人原地看守木盒，另外一人快馬加鞭，火速趕往長安向程咬金報信。
訊息飛快傳到程咬金耳朵裡面。
程咬金一聽山上仙人有東西留下來，激動得一拍大腿，馬不停蹄，親自快馬直奔大山山谷。
抵達山谷，程咬金小心翼翼走到石洞門口，看著那個做工樸素的木盒，不敢直接用手碰，先對著山頂的方向，恭恭敬敬躬身一拜。
「多謝仙長賜物！」
做完禮數，這才小心捧起木盒，看見盒蓋上那一張木炭書寫的字條。
一字一句讀完字條，程咬金眼睛瞪得溜圓，聲音都拔高几分。
「仙家良種！」
「耐貧瘠，可以收穫豐厚收成！」
他激動得渾身都在發抖。
關內正在鬧旱災，不少州縣秋糧減產，朝堂上下正為糧食問題愁得焦頭爛額！
仙人居然直接賜下增產良種！
「我的個乖乖！」
「真乃天降奇物！」
程咬金不敢耽擱，雙手緊緊抱著木盒，翻身上馬，快馬加鞭，火速趕回長安進宮面聖。
御書房。
李世民，房玄齡，長孫無忌三人還在商議關內旱災救災的對策。
外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程咬金抱著木盒子，大步沖了進來，臉上抑制不住的狂喜。
「陛下！大喜！」
「天大的喜事！」
李世民看見程咬金激動的模樣，心中一動，猛的站起身道：
「知節，出什麼事了？」
「莫非是仙長那邊有訊息？」
程咬金雙手捧起木盒，把字條一併遞上去，聲音洪亮道：
「陛下！」
「仙長賜下仙家良種！」
「就在山谷石洞門口！」
「字條寫的清清楚楚！」
「此良種耐得住貧瘠土地，種下之後收成豐厚！」
李世民一把接過字條，目光飛快掃過上面的文字，整個人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
房玄齡，長孫無忌連忙湊上前一同觀看。
讀完字條的全部內容，御書房之內，陷入短暫的死寂。
下一刻，李世民手掌微微顫抖，眼中迸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
「真的是仙長回贈的良種！」
「天不亡我大唐！」
關內正在遭遇旱災，糧食岌岌可危，朝堂一籌莫展。
就在這個節骨眼，山上仙人直接送來了耐貧瘠，高產量的仙家種子！
長孫無忌激動得聲音都微微發顫道：
「有此良種，若是能夠大面積栽種，往後哪怕遇到荒年，百姓也不至於顆粒無收，流民之禍可以大大的緩解！」
房玄齡捋著鬍鬚，激動得鬍鬚都在抖動道：
「仙長嘴上說不喜俗世煩擾，可心中依舊掛念天下蒼生！」
「我大唐何其有幸！」
李世民小心翼翼開啟木盒。
盒子裡面，一張張牛皮紙包著暗紅色的薯塊種子，看著平平無奇。
可在李世民幾人眼中，這一盒東西，比滿箱的金銀珠寶還要珍貴萬倍！
李世民望著大山的方向，深深拱手，神色無比鄭重肅穆。
「多謝仙長體恤萬民！」
「朕定不辜負仙長美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