鍋里紅彤彤的火鍋咕嘟咕嘟不停翻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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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熱氣,被林裡面微風吹的四處飄來飄去。
石桌周圍幾人的面孔,都蒙上一層薄薄的水汽。
天那麼的黑了下來,樹林的蟲子們,一個個發出了它們的聲音。
別墅院子的LED庭院燈,散發出柔和潔白的光芒。
這種不點火燭,憑空亮起的光亮,落在李世民四人眼中,又是沈玉京使出的,讓人覺得不可思議的神通。
一次性筷子在四人手裡被小心翼翼拿著。
程咬金被火鍋的香味,勾的實在忍不住了。
他也顧不上什麼仙人面前的禮數,夾起一大片肥牛,學著沈玉京的樣子,在鍋里燙一下,然後蘸一下調料,直接塞進口中。
滾燙的肉片入口,麻辣鮮香瞬間炸開。
程咬金眼睛猛的瞪得溜圓,渾身打了一個哆嗦,一股熱流從喉嚨直落腹中,渾身上下連日爬山積攢下來的疲憊一掃而空。
「嘶哈!痛快!痛快啊!」
他忍不住低撥出聲,大口哈著熱氣,嘴角紅油都蹭到了鬍鬚上面,也絲毫沒有在意。
房玄齡,長孫無忌見狀,也紛紛試探著下筷。
一開始還端著文人臣子的矜持,小口淺嘗,可幾筷子下去,便徹底被這從未體驗過的美味征服。
毛肚脆爽,肥牛嫩滑,配上院子裡自己種出來的清甜青菜,每一口都衝擊著他們幾十年的飲食認知。
李世民同樣夾起涮好的肉片,慢慢咀嚼。
辛辣的滋味並不沖喉,香潤渾厚,百味交織。
他吃過宮廷御膳,嘗過四方進貢的珍禽異獸。
但沒有任何一道菜餚,能比得上眼前這一鍋簡簡單單的火鍋。
幾杯冰鎮可樂倒在透明玻璃杯之中,細密的氣泡不斷往上翻湧。
冰涼甜爽的液體滑入喉嚨,那股獨特的氣感嗆得程咬金連連咳嗽,可越喝越是上癮。
「仙長這等佳釀,入口甘甜,腹中卻陣陣作響,當真是奇了!」
程咬金捧著可樂罐子,嘖嘖稱奇。
他從未如此怪異的水,第一次喝,就把可樂當成了仙家秘釀。
沈玉京坐在藤椅上,夾著毛肚,看著眼前這四位演得無比投入的「演員」,心裡只覺得好笑。
不愧是爸媽砸重金請來的專業劇組。
服裝道具無可挑剔,演技更是爐火純青,連情緒細節都拿捏到位。
這大晚上跑到深山裡面陪自己演戲,也屬實不容易。
沈玉京心裡打定主意,等吃完這頓火鍋,就好好跟他們攤牌。
讓他們回去轉告父母,相親他是真不想去,不要再耗費這麼多財力精力搞這些花活折騰自己,就讓他安安穩穩在山裡躺平過日子。
吃了好一會兒,火鍋鍋里的食材下去大半。
晚風吹過樹梢,吹動樹葉沙沙作響。
李世民握著可樂罐子,手指感受著杯壁傳來的冰涼。
看著沈玉京吃的正香,李世民想了想,準備開口了。
今天如此近距離和「仙人」相處,對方見識廣博,器物神通匪夷所思,手裡隨便拿出來一片藥片,便能把皇后久治不愈的頑疾壓下去。
這般人物,定然看透世間興衰得失。
如今大唐看似蒸蒸日上,號稱貞觀之治。
但李世民自己心裡清楚,盛世光環之下,藏著無數難以解決的隱患。
土地,世家,兵役還有邊疆戰事,一樁樁一件件,壓在他的心頭,常常夜半輾轉難眠。
他太想聽聽,站在高處的「仙長」,會如何看待如今的大唐。
李世民裝作一副隨意閒聊的模樣,輕輕放下手中筷子,臉上擺出一副漫不經心的神態,看向一旁正涮著生菜的沈玉京,緩緩開口。
「仙人,在下有個冒昧的問題,不知當講不當講。」
沈玉京咬著筷子頭,抬眼瞥了他一眼,道:
「有話直說,不用這麼文縐縐的。」
李世民微微點了點頭,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淡,彷佛只是山野閒人飯後閒談。
「倘若站在局外看,仙人覺得,現如今的大唐,算是一個什麼樣的世道?」
此話一出,院子裡面的氣氛微微一靜。
房玄齡夾菜的手頓在了半空,長孫無忌也停下了吃喝,就連大大咧咧的程咬金,都下意識收斂了神態。
四個人的目光,全都暗暗落在沈玉京的身上。
沈玉京聽到這個問題,當場愣住了。
他手裡還捏著筷子,臉上寫滿了迷惑。
不是?
演求醫,演賠罪,現在劇本升級,開始聊歷史時局了?
沈玉京上下打量了一遍李世民,心中滿是不解。
「不是我說,你們這劇本跨度是不是有點太大了?」
「之前還在演家裡夫人重病求藥,又演驚擾仙山登門賠罪,怎麼轉頭就開始討論大唐世道了?」
沈玉京滿臉疑惑,皺著眉頭問道:
「話說回來,你們為什麼突然問我這個?」
「好好吃火鍋不行嗎,聊這個幹什麼?」
被沈玉京這麼一問,李世民心底微微一緊。
他總不能直白告訴對方,自己就是大唐皇帝李世民,心中憂國憂民,想要聽高人指點江山。
李淳風反覆叮囑,萬萬不可暴露身份。
李世民只能打了個哈哈,擺了擺手,強行裝出一副普通鄉野百姓的姿態。
「哈哈,沒什麼大事,就是吃飽喝足,閒來無事隨口閒聊罷了。」
「我們幾人平日裡也常常聽聞大唐種種景象,心中好奇,想聽一聽局外人的看法,仙長不必太過當真。」
一旁的房玄齡也連忙跟著打圓場,道:
「對對對,飯後閒談,隨口一問,仙長想到什麼便說什麼,無需顧忌。」
長孫無忌和程咬金也跟著連連點頭。
沈玉京盯著幾人看了片刻,見他們神色自然,一副純粹嘮嗑的樣子,心裡暗自搖頭。
行吧,演員的職業素養是真的拉滿,入戲太深,吃個火鍋都不忘推進劇本。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陪他們嘮嘮也無妨。
沈玉京向後靠在藤椅背上,拿起可樂抿了一大口,腦海裡面回憶起自己以前看過的歷史書籍,紀錄片裡面關於貞觀年間的記載。
「行吧,既然你們想聽,那我就隨便聊聊啊,只當閒談,別往心裡去。」
沈玉京清了清嗓子。
「要說貞觀年間的大唐,不可否認,在古代王朝裡面,確實算得上很不錯的時代。」
「隋末天下大亂,戰火連綿,到處死人,田地荒蕪,人口銳減。」
「等到貞觀初年,休養生息,輕徭薄賦,鼓勵農耕。」
「幾年功夫,人口慢慢恢復,糧食產量上來,物價回落,社會治安也變好。」
「史書上面說,歲末全國判死刑的囚犯才二十幾個人,路不拾遺,夜不閉戶,這個評價是很高的。」
聽到這裡,李世民心中微微泛起一絲自得。
這些都是他執政以來實實在在的功績。
房玄齡幾人臉上也露出幾分欣慰。
可還沒等四人心中的自豪感升起,沈玉京話鋒陡然一轉。
「但是,光鮮歸光鮮,盛世的底下,漏洞和隱患一點都不少。」
「很多東西,都是寫在紙面上好看,落到民間,又是另一番光景。」
此話落下,李世民身體微微一僵,眼神驟然凝重起來。
房玄齡眉頭輕輕皺起,長孫無忌神色也嚴肅幾分,連程咬金都放下了手裡的筷子,認認真真聽著。
沈玉京並沒有注意到四人神色的變化,他完全把眼前幾人當成演戲的演員,自顧自繼續往下說。
「先說均田制。」
「法令寫得漂漂亮亮,成年丁男授田百畝,二十畝永業田,八十畝口分田。」
「可現實之中,很多地方官府根本拿不出這麼多土地分給百姓。」
「京畿附近不少村落,一個成年男子實際到手的田地,往往只有二三十畝,連法定的三分之一都達不到。」
「土地不夠分,可賦稅徭役還是按照足額授田的標準來徵收。」
「老百姓手裡地少,負擔卻一點沒少。」
「遇到水旱蝗災,顆粒無收,為了活下去,只能賣地,賣兒女,四處流亡逃難。」
「貞觀初年關內大饑荒,百姓賣兒賣女換取糧食活命,這種事情可不是史書上面編出來的故事。」
「再講土地兼併。」
「王公貴族,世家門閥,寺院道觀,都在瘋狂侵占良田。」
「高官強占民田,寺院大肆圈地。」
「貴族手裡田連阡陌,普通農戶無立錐之地。」
「均田制是大唐立國根基,根基慢慢被蛀空,往後早晚要出大亂子。」
李世民坐在原地,手指不自覺握緊了可樂罐子。
杯壁冰涼,但他手心冒出了一層冷汗。
靈口村農戶授田三十畝這件事,是他微服親眼所見。
那一夜他徹夜難眠,這件事屬於朝堂秘憂,極少對外宣揚,眼前這位「仙長」,竟然說得分毫不差!
沈玉京還在繼續娓娓道來。
「然後是府兵制度。」
「府兵戰時打仗,平時務農,兵器馬匹很多還需要自己置辦。」
「均田制完好的時候,分到足夠田地,府兵日子還算過得去,打仗也有動力。」
「可一旦土地不夠,府兵家庭日子過不下去,這套兵制就會慢慢崩壞。」
「等到以後,府兵逃役,兵員枯竭,這套支撐大唐對外征戰的制度,就徹底玩不轉了。」
「對外征伐,打突厥,打吐谷渾,赫赫武功,打出天可汗的威名。」
「可打仗就要死人,就要消耗錢糧物資。」
「勝仗的榮光寫在史書上,代價卻全部壓到底下普通百姓身上。」
「無休止的徭役,運送軍糧,修築工事,大量民夫脫離生產。」
「對外擴張固然威風,但民間的消耗,不能視而不見。」
「還有門閥世家,山東士族,關隴貴族,盤根錯節,世代聯姻,壟斷官位,把持地方。」
「朝廷想要提拔寒門子弟,可世家力量根深蒂固。」
「科舉雖然已經出現,但規模還很小,短時間根本撼動不了老牌士族的根基。」
「當然,官員也並非全都清正廉明。」
「雖然說李世民勵精圖治,整肅吏治。」
「可地方之上,貪腐,巧立名目攤派徭役賦稅的官員,從來都沒有斷絕過。」
院子裡面安靜得可怕,只有火鍋湯汁咕嘟咕嘟的沸騰聲響。
晚風拂過,庭院燈的光芒落在李世民的臉上。
他的神色複雜難言,震驚,羞愧,憂慮交織在一起。
沈玉京口中的每一句話,幾乎全部戳中他心底的焦慮。
這些問題,有些是他親眼所見,有些是和心腹大臣私下徹夜探討的難題,屬於朝堂不能公開議論的隱痛。
眼前這個隱居在深山的仙人,彷佛已經親眼看過大唐幾十年之後的走向興衰!
房玄齡心臟砰砰狂跳,捋鬍鬚的手都微微發抖。
長孫無忌臉色發白,呼吸都放得極輕。
程咬金張著嘴巴,呆呆坐在原地,連吃東西都忘了。
沈玉京渾然不覺這四個人內心掀起的驚濤駭浪,喝了一口可樂,頓了頓,繼續往下說。
「說完世道,再聊聊你們口中這位當今的皇帝,李世民。」
聽見自己的名字被直接說出口,李世民渾身一震,身體下意識微微前傾,目光死死鎖定沈玉京,連呼吸都幾乎屏住。
房玄齡,長孫無忌二人更是心臟提到了嗓子眼。
他們做夢都想不到,有朝一日,會坐在這深山小院,聽旁人當面點評當今聖上。
沈玉京回憶著後世的歷史評價,語氣十分客觀。
「李世民這個人,能力毋庸置疑,絕對算得上千古一帝的第一梯隊。」
「軍事天賦頂尖,大唐大半江山,可以說有一半是他打下來的。」
「知人善任,願意聽勸諫,哪怕是魏徵那樣屢屢頂撞他的臣子,也能夠容忍重用。」
「經歷隋朝滅亡,親眼見證帝王驕奢帶來的惡果,懂得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的道理,體恤民間疾苦,輕徭薄賦,開創貞觀之治,這份功績抹不掉。」
聽到這裡,李世民心中五味雜陳,有欣慰,也有一絲自得。
可下一刻,沈玉京話鋒一轉,評價變得鋒利。
「但是,他身上的污點和局限,同樣不能無視。」
「玄武門之變,親手手足相殘,誅殺太子李建成,齊王李元吉,逼迫李淵退位,這件事無論找多少藉口,都是他一生繞不開的硬傷。」
「史書被篡改修飾,很多真相被掩蓋,這也是後世讀這段歷史的時候,一直爭論不休的地方。」
「他是個好皇帝,但不是完美的聖人。」
「到了執政中後期,也慢慢開始驕奢,大興土木,修建宮殿,數次對外大舉用兵,勞民傷財。」
「晚年也會聽不進去諫言,猜忌大臣。」
「他看得清隋朝滅亡的教訓,可很多制度上的頑疾,他看得見,卻沒有辦法徹底根除。」
「均田制,土地兼併,世家勢力,這些根源性的問題,貞觀一朝只能延緩,無法真正解決。」
「他死後,這些積攢下來的矛盾,會一步步爆發出來,持續影響大唐往後上百年的國運。」
「總的來說,是一個偉大的帝王,卻也逃脫不了時代的局限。」
「可以打高分,但不能把他完全神化。」
話音落下,石桌周圍死一般的寂靜。
火鍋依舊咕嘟咕嘟翻滾,紅油冒著細密的泡泡。
李世民僵坐在藤椅之上,整個人如遭雷擊。
沈玉京的一番話,就如同一隻無形大手,掀開所有盛世的華麗外衣,把光鮮之下的傷疤,隱患,乃至他個人一生最大的心結玄武門之變,全都赤裸裸攤在了眾人面前。
玄武門!
這件事,是李世民一輩子最大的心魔。
縱然他如今坐擁天下,九五之尊。
但手足相殘,逼父退位這件事,很多次在夢裡再次出現,一次又一次的折磨著他的心神。
朝堂之上,所有人只敢歌功頌德,就算最耿直的魏徵,也絕不會觸碰這等禁忌話題。
而眼前這位山中仙長,輕飄飄幾句話,便將這件禁忌之事坦然道出,甚至還斷言,這些隱患會延續百年,影響整個大唐後世國運!
房玄齡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冷汗,後背衣衫幾乎被冷汗浸濕。
他偷偷瞥了一眼李世民的臉色,心臟狂跳不止。
長孫無忌只感覺頭皮發麻,手腳發涼。
玄武門,那是他們親身參與過的驚天政變,屬於絕對不能對外吐露半個字的皇家秘辛!
一個隱居深山的世外之人,怎麼會知道得如此清楚?!
程咬金嘴巴張得老大,呆呆望著沈玉京,腦子嗡嗡作響。
沈玉京看見幾個人呆若木雞,全都不說話,還以為是自己這番「歷史科普」把這幾個演員給聽懵了。
他笑了笑,擺了擺手,道:
「哎呀,別這麼嚴肅,我就是隨便嘮嘮歷史書上寫的東西而已,都是後世旁觀者的看法,當不得真。」
「來來來,吃菜吃菜,火鍋再不吃就要煮老了。」
可眼前李世民四人,哪裡還有半點吃喝的心思。
李世民胸口劇烈起伏,心中翻湧著滔天巨浪。
他原本只是想聽聽高人指點治國得失。
萬萬沒有料到,對方不但看透大唐當下潛藏的所有弊病,連自己畢生最大的隱秘心結,還有大唐未來百年走向,都說得清清楚楚!
難道,這位仙長,真的能夠窺見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