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多月後。
洛陽丞相府衙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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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聞一聲急促的馬蹄聲,接著一個身影疾馳而來。
「吁~」那人勒馬停駐,正欲下馬,卻忽然身子一晃,從馬背摔下。
門口的兩名衛士疑心起,走下台階上前檢視。
只見摔下那人艱難地從地上支撐著爬起,踉踉蹌蹌地朝相府大門走去,邊走邊朝著衛士揮手喊道:
「快,扶我進去,我要見丞相!」
衛士一愣,上下打量著眼前之人。
他一身便衣,滿是風塵,面上發須皆亂,實在看不出什麼來歷。
好大的膽子,丞相豈是你說見就見的?
衛士正欲上去呵斥,直到他看見那人撥開面上的亂發,露出臉來。
「大.....大將軍?」衛士再三揉了揉眼睛,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正是大將軍姜維!
平日裡,漢軍將士們,對姜維甚是敬仰,不僅因為是他是丞相的高徒,更因為他高超的武藝和卓越的戰績!
加上姜維善養士卒,常與士兵同甘共苦,因此姜維在軍中頗得人心,人人皆以姜維麾下為榮!
如今眼見當朝大將軍姜維,成了這般模樣,衛士當即震驚不已!
「噓~」姜維作了一個止聲的動作,然後環顧左右,低聲道,「小聲點,不要驚動他人。」
姜維接著對二人吩咐道,」你,速去稟告丞相,你,悄悄地扶我進去,切記,不要聲張!」
二人對視一眼,雖然不知發生了什麼,但是既然大將軍有令,遵命便是,於是立即抱拳回道,「諾!」
一人急匆匆地朝府內跑去,另外一人小心翼翼地攙扶著姜維。
「去丞相書房」,姜維在衛士的攙扶下,緩緩去朝丞相書房走去。
他知道,平日裡,丞相多半就在那裡。
「等等!」走到半道,姜維忽然揮手停下。
衛士連忙扶住姜維詢問道,「大將軍有何吩咐?」
姜維並未只見作答,只見他努力站直身子,用力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接著捋了捋面上的亂發。
待一切齊整,姜維繼續揮手道,「沒事了,走吧!」
「諾。」
待二人走過長廊,拐過彎去,接著就來到了丞相書房處。
隔著老遠,姜維便看見書房門口站著一人。
不是別人,正是他最為敬仰的丞相啊!
「伯約!」丞相諸葛亮也瞧見了姜維,他連忙快速走下台階,迎面走上前去。
姜維的眼眶有些濕潤了。
終於見到了丞相了......
「拜見丞相!」姜維放開衛士的攙扶,朝著諸葛亮作揖一拜。
\"伯約辛苦了!」諸葛亮微微喘著氣,快步上前問候。
可是當他面對面瞧見姜維的瞬間,心中一驚。
那個丰神俊朗,神采奕奕的伯約,怎麼變成如今這般消瘦、憔悴?
連走路都要人攙扶?
「伯約,你......」諸葛亮目光中滿是心疼。
「沒事」,姜維故作輕鬆地笑了笑,「皆因路途遙遠,連日趕路所致,無妨無妨,請丞相放心。」
諸葛亮聞言更是心酸。
此去遼東,相隔兩千多里,伯約必定是日夜兼程趕回,這才......
\"走,伯約,我們入內說話!\"
「諾。」姜維一瘸一拐的跟著諸葛亮走進書房。
「來人,看座,上茶。」諸葛亮連忙招呼僕人上前伺候著。
「謝丞相!」姜維抱拳道謝,剛剛坐下,忽然身子又彈起站直,面露痛苦,一副齜牙咧嘴的模樣。
諸葛亮側身瞧了瞧,「伯約,你這......」
姜維尷尬地笑了笑,「請丞相恕罪,我十幾日未曾下馬,實在是.....」
諸葛亮一愣,隨即微微頷首。
他令人撤去座椅,又招呼姜維入內室與他席地而坐,細心的諸葛亮還讓人搬來席塌,讓姜維側身倚靠著,姜維這才感覺舒服些。
「你們都下去吧,沒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前來打擾。」
「諾。」左右侍從紛紛退出,室內僅留下諸葛亮和姜維二人。
「現在沒別人了,說吧,伯約,發生何事?」諸葛亮面色平靜,輕搖羽扇問道。
其實,他內心隱約已有一股不祥的預感。
姜維,此去,乃是為了調查郭淮陳兵邊境的真相,如今忽然火速返回。
能讓一個身經百戰的將軍,十幾日疾馳不下馬鞍,非十萬火急之事不可。
這麼說,郭淮.....
姜維見狀,緊咬嘴唇,面色紅脹,彷佛胸中憋著一口氣。
忽然,他一個拜伏倒地,哭泣道,「丞相恕罪!此皆我之過也......伯濟他......真的反叛了!」
諸葛亮聞言手中的羽扇一緊,向後一仰,斜倒在一旁。
天啊,最擔心的事情,終究還是發生了!
「丞相!」姜維抬起頭來,見狀連忙爬過去欲攙扶諸葛亮。
諸葛亮一手支撐著身體,一手伸出阻止姜維。
」伯約,我沒事,你說說吧,到底怎麼回事。「諸葛亮的聲音,聽著有些有氣無力。
」嗚嗚嗚,是我的罪過啊!「姜維一邊哭著磕頭,一邊將當日在遼東軍軍營中的見聞一一陳述了出來。
」都怪我!我一時疏忽,沒有料到,一個小小的家僕,居然會走漏訊息,釀成大錯!「姜維磕頭直至流血。
諸葛亮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心情。
這大概真的是天意吧!怨不得伯約,誰能料到,左右遼東風雲的,居然會是一個小小的家僕!
」既是文長的家僕,為何會跑到遼東去?「諸葛亮平靜地問道。
」這......「姜維一愣,尷尬地回道,」尚不清楚原因......「
諸葛亮望著姜維,輕輕嘆了一口氣。
他知伯約原本心細如髮,但是郭淮叛亂一事,令他心智大亂,竟然一時忘記查明此事。
看來,伯約還需歷練啊......
」伯約,僅憑家僕一面之詞,此事難以坐實。你......承認了,對麼?「
姜維聞言猛地抬起頭,淚光閃閃。
他明白丞相的意思。
此事,的確難以僅憑家僕的口供,就坐實楊儀有獻計謀害。
甚至在當日,伯濟也給過自己機會。無論真心還是假意。
但是,姜維捫心自問,伯濟的命運已經如此悲慘,他實在無法忍心,繼續欺瞞下去!
不如給伯濟一個痛快!
因為這個是伯濟應得的!他有權得知真相!
哪怕他因此與己為敵!
一切後果,都由自己承擔吧!
這是作為兄弟,最後的義氣!
」不錯,丞相,是我親口承認的!「姜維挺直脖頸,目光堅定地答道。
」伯約,你......「諸葛亮伸出手,隨即又無奈地放下。
罷了罷了,此事亦怨不得伯約。
他有一顆赤誠之心,如何能狠下心腸?
其實,當時即便換做自己,也難做抉擇。
最終,大概也會遵從內心,與伯約同樣吧。
」唉,伯約,你這般做,終究是要落人口實的......「諸葛亮嘆息道。
姜維一愣,他沒想到,自己承認此事,丞相不僅不加責罰,甚至還憂心自己所受牽連。
丞相恩德,真是沒齒難忘啊!
」對了,伯約!「諸葛亮忽然猛然驚醒一般,連忙坐直身子問道,」既知伯濟已經反叛,你為何不留下應對,還要返回洛陽?你應知此時遼東危急啊!「
姜維聞言,頓時面露慚色,流下淚來,」我......不瞞丞相,伯濟叛亂.....我......我已心神大亂,實在不知該是好......唯有返回洛陽,求丞相,定奪!「
」這......「諸葛亮重新握緊羽扇,前傾身子追問道,」那遼東之事,交予何人啊!「
」我已交託幽州刺史文欽,全力抵禦。「
」啊?「諸葛亮大驚,連忙站起身來,」幽州刺史文欽?他如何抵擋地住伯濟!「
姜維一愣,連忙說道,」啟稟丞相,我已告知文欽,遼東軍長於野戰,短於攻城,他只需堅守北平,令遼東軍頓兵城下,不敢輕進便可。待我與丞相商議完畢,我必將親率大軍前往救援啊!「
\"哎呀!「諸葛亮急得來回走,」此計對付尋常人尚可,伯濟乃是當世名將,怎會頓兵師老于堅城之下?「
」伯約別忘了,論防守,伯濟在壽春抵擋過孫權十萬大軍,他如此善守之人,怎會不明白此中道理!「
」再說那文欽!「諸葛亮急切地上前說道,」其人好大喜功,心術不正,若無戰事,令其鎮守邊境尚可,若遇危急時刻,如何靠的住啊!伯約怎可將遼東安危,寄希望於他!\"
姜維頓時額頭直冒冷汗,他倒吸一口冷氣,「丞相的意思是說,文欽.......會不戰而逃?棄守幽州?」
諸葛亮冷笑著搖搖頭,「文欽在乎的,不過是他手上的那些班底人馬.....不戰而逃,興許都是最好的結果......怕就怕他.....」
姜維聞言瞪大雙眼,「難道,文欽會叛變,迎合遼東軍???「
諸葛亮面色凝重,微微頷首。
一番話,令姜維身子一軟,險些癱倒在地。
他感覺到從所未有的挫敗感。
自己到底是怎麼了!誠如丞相所說,箇中諸多危險,自己為何不察啊!
從前的那個英明果敢的姜伯約,哪裡去了!
現今昏招迭出,實在有負丞相重託!
萬一河北因此事急,自己真是萬死難贖啊!
」嗚嗚嗚,我罪該萬死,請丞相責罰!\"姜維跪在地上,磕頭不已。
他以地覆面,不願抬頭。
他不願意讓丞相看見如此失敗的自己.....
諸葛亮見狀,長嘆一口氣,接著走上前去,輕輕扶起姜維。
「伯約,你可知那日你出發後,我之所以派人追贈虎符,便是已經料到遼東的真相.....留伯約在河北,手握虎符,便是預防遼東事急。屆時伯約定能止住叛亂勢頭,不至於牽連河北......縱使伯無所適從,只要伯約留在北平,也會讓伯濟忌憚三分,令文欽有所收斂.....如今,伯約返回洛陽,河北已無人是伯濟敵手......此刻,怕是遼東之事,已成災禍了......唉,都是天意啊......「
」丞相,我......「,姜維越聽越悲痛,他羞愧地無地自容,手指緊緊地掐進肉里,淚流滿面。
唉!都怪自己心智不堅,感情用事,以致於方寸大亂,令丞相的一番心血付諸東流!
他甚至隱約能夠感受到馬謖馬參軍,當年失街亭的那份悲痛心境!
罔顧丞相多年的栽培,簡直比死還難受!
諸葛亮察覺到姜維的情緒,他輕輕地拍了拍姜維臂膀,努力擠出一絲微笑,墩墩教導道:
」人非聖賢,孰能無過?既然已成事實,伯約亦無須太過自責。萬望伯約經此大變,能夠磨練心性,日後,方能扛起更大的重任啊!「
諸葛亮的話語,如同一股暖流,瞬間就溫暖了姜維的內心,將他從悲傷的情緒中拉回了現實。
是啊,承蒙丞相看得起,自己又如何能妄自菲薄?
失敗並不可怕,可怕的是被失敗擊倒,站不起身來!
眼下遼東已經叛亂,正是丞相急需自己的時候,自己千萬不能因為挫敗而倒下!
知恥而後勇!
自己定要全力輔佐丞相,早日平定叛亂,一雪前恥!
姜維擦乾淚水,重重地點頭,」丞相,我知錯了。請丞相放心,我定會竭盡全力,平息遼東叛亂!「
諸葛亮聞言欣慰地點點頭,\"這就對了,這才是我所認識的伯約啊!」
說罷諸葛亮拍了拍姜維,微笑道,「伯約,此事關係重大。你......休養幾日.....隨後我們便立即稟告朝廷,早做定奪!」
「這.......」姜維忽然一愣。
立即稟告朝廷,那便意味著,丞相諸葛亮免不了要承擔叛亂所牽連的罪責,這是姜維出發前,最擔心之事。
唉,都怪自己無能,遼東一行,不僅沒替丞相分憂,反而令事情更加糟糕。
如今事未成功,還要去稟告朝廷,接受百官質問。一想到李嚴的那副嘴臉,姜維就狠狠地握緊了拳頭。
諸葛亮回頭看著愣神的姜維,當即就明白了他心中所憂何事。
只見諸葛亮笑了笑,故作輕鬆狀,「伯約,商議平叛,才是眼下最要緊之事。至於其他,我自有應對之法,請伯約勿憂。」
「丞相......」姜維還想說些什麼,但他很快停了下來。
多說無益,丞相決定的事情,無法改變。自己唯有全力相陪吧!
「諾!」姜維重新抱拳回道,目光恢復了往日的堅定。
「對了」,諸葛亮忽然想起一事,目光溫柔地看著姜維,「伯約,還有一事,請伯約務必答應我。」
「請丞相吩咐!」姜維一臉疑惑。
諸葛亮關切地笑了笑,「方才如伯約所說,伯約曾經孤身一人,獨闖遼東軍大營。此事,甚為兇險。萬一伯約被遼東軍擒住,豈不是萬事休矣?唉,伯約如今身為國家大將,事事當以國家為重,切不可再做如此以身犯險之事啊!切記,切記!」
姜維聞言,頓時心中再度升起暖意,丞相看似怪罪,實則處處透露出關心。
的確,當初做出獨闖大營的決策,是兵行險著。
姜維甚至存有一絲希望,萬一事急,期盼能以兄弟情誼,感化郭淮,化解仇怨。
只不過,事情的發展,遠遠超出了他的意料罷了.....
要是換做從前,姜維也許會會心一笑,藝高人膽大,從來都是他姜伯約的標記。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啊!
可是如今經此一事,姜維心性已變,他開始明白了丞相的深意。
古之成大事者,無一不是心性堅韌之人。
遇事不急不燥,不逞強鬥狠,亦不冒險投機。
唯有處事不驚,不動如山,以不變應萬變,方能笑傲江湖。
姜維明白了,丞相對自己懷有深切的期望。
不僅僅只是一個武將而已。
自己絕不會再辜負丞相!
「諾!」姜維俯下身子,恭謹地朝著諸葛亮作揖一拜。
再起身時,臉上已經多了幾分歷經滄桑的成熟。
諸葛亮欣慰地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