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皇宮太極殿
劉曄所談及的是,乃是最重要的國策之一,即朝廷選撥官員制度。
眾所周知,兩漢選撥官吏,採用的是察舉徵辟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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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察舉,就是由州郡等地方官,在自己管轄區內進行考察,依靠鄉議,發現朝廷需要的人才,以「孝廉」「茂才異等」「賢良方正」等名目,推薦給中央政府,經過一定的考核,任以相應的官職,而所謂徵辟,便是由皇帝或地方長官直接進行徵聘。
這種制度的初衷是,在有德行的前提下唯才是舉。好處是讓很多沒有背景的底層百姓、各類人才,都有了得以施展才華的機會。只要有德、有才就有機會被朝廷選中。而且察舉制可以對人才的質量有一定保證。不是說被推舉了就可以高枕無憂,能否勝任才是最終的評判標準。透過「察舉制」選拔上來的人才,需要完成考核,如果考核期的表現不合格,就會被撤換掉。
此外,察舉制有利於朝廷的集權統治。察舉雖然由地方進行,但最終任用與否有朝廷決定,地方官員也由朝廷委任,這樣有利於減少地方對於朝廷的威脅。
因此,透過「察舉制」,兩漢選拔了很多的優秀人才,同時中央朝廷較為強大,地方受到壓制削弱,國家得以安定。可以這麼說,兩漢統治能長達四百年之久,與察舉制的有效推行有很大關係。
但是,這種制度也有著嚴重的弊端。
首先,人才優劣的評定過於籠統和主觀化,缺乏標準。察舉制是以「德」作為人才選拔的第一標準。當然,「德行」很重要,但「德」的評判標準很主觀,不易作出明確的判斷。人的道德品質須透過對其言行的長期考察才能得出比較客觀的評價,而且所觀察到的言行也有可能是表面功夫,實則暗藏禍心,抑或是在今後走上仕途的道路中意志不夠堅定,沽名釣譽,同流合污。這樣的例子不勝列舉,典型如王莽。此外,察舉制過於依賴地方鄉議,加上缺少標準,於是在地方出現了評議之風,市井之人對他人妄加評論,清議之士好品評藏否人物,不重實際,空發議論。清議成了偽君子攫取名利、撈取政治好處的資本。因此出現了不少沽名釣譽之輩。
其次,察舉制雖然由中央任命官員,卻是依賴地方推薦,容易形成地方勢力。因為時間一久,地方選舉權被少數掌握鄉議話語權的公卿大臣、名門望族所控制,他們選士任官往往推薦名望家庭的子弟,而不管其學問品質如何,如此使得察舉範圍越來越狹窄,被察舉者也大都名不符實,「舉秀才不知書,察孝廉父別居,寒素白濁如泥,高第良將怯如雞。」社會上出現了「四世五公」、累世公卿」、「累世經學」的官僚門閥集團。此時的察舉制已蛻變為變相的世襲制,成為那些公卿大族維護自己勢力,維持特權的工具了。只不過地方勢力雖強,中央朝堂尚且可以壓制。直到桓帝靈帝末期,爆發天災,加上黃巾起義,使得中央朝廷的實力大大減少。地方門閥勢力的世族大家趁機崛起,爭奪地盤,不可避免地造成了三國天下大亂。
直到魏武帝曹操在亂世中崛起,他出身寒門,在統一北方的過程中漸漸意識到察舉制的弊端,加上他因出身問題,向來厭惡士族名門,因此採取了一系列打壓士族、提拔寒門人才的舉措。最有名的便是三下求閒令,「唯才是舉」,一改察舉制重德標準。在「才」這杆大旗的召喚下,曹操麾下集聚了一大批文臣武將和智謀之士。其中不少人,如果按照舊的選舉標準,是很難被錄用的。比如武將于禁、樂進,他們乃行伍出身,張遼、徐晃、張郃,被曹操選於「亡虜之內」,他們在跟隨曹操南征北戰,立下汗馬功勞。文臣如戲志才、杜畿、趙儼、裴潛、辛毗、均系寒微出身,他們在曹操的營壘中,盡職效力,也各自作出了自己的貢獻。特別是郭嘉,他出身既細微,又兼有因不諧於流俗而受到的非議,但經荀彧推薦,曹操就予以親信重用。郭嘉心懷感遇之恩,獻身曹操,至死不渝,為曹魏稱霸北方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可以說,在這一時期,察舉制的弊端得到了糾正,世族大家的勢力得到壓制,朝廷重新變得強大,北方重歸安定。
不過,這一切,又隨著曹操逝世,曹丕上位重新有了改變。武帝曹操,可以依靠自身能力壓制世族,控制天下。但是其子曹丕遠沒有曹操的能力與眼光,他既沒有父親那麼高的威望,不足以壓制住大族,也不足以讓父親生前的幕僚信服。但是,曹丕卻有著遠超其父的野心。他圖謀改朝換代,篡位稱帝。曹丕深知自己的威望不足,於是思來想去,最終選擇了一條與其父截然相反之路,與士族集團妥協。他需要這些士族的支援從而稱帝,因此如何爭取士族到自己的陣營來就成為曹丕首要考慮的。
彼時,早年間為曹操出謀劃策的能人,多已去世的去世,曹丕的身邊只剩下了自己的信任的司馬懿和陳群等人。
而司馬懿家族和陳群家族,也是有名的望族,他們自然建議曹丕向世家大族的利益傾斜。
最終,舉世聞名的「九品中正制」誕生了,他由魏國陳群提出,並得到了魏王曹丕的支援。
九品中正制,需要一分為二的看,共分成「九品官人法」和「中正制度」兩部分。
九品官人法,通俗說就是給選拔人才定出了標準和等級。其中,標準就是考察三個主要方面:家世、品德、能力,來進行綜合評定,等級則把人才劃成了九等。
「中正制度」,則是正式確定負責選拔評判人才的主官。中正官最初由各郡長官推舉產生。中正主要考察人物的家世和德行,然後給出綜合評價,再把分出的品級上報給吏部授予相應官職。
中正的品評定級結果三年進行一次考核調整,保證人才選拔的實際效果。
因此,中正品評人物是與人物為官升遷的仕途緊密相連的。中正,在選官過程中有著關鍵作用。
九品中正制,從這裡可以看出,是對察舉制度的一種繼承和改革。
同樣由地方推舉,同樣有評價標準。
「九品官人法」從兩個方面入手改革察舉制。
一是在品評人才優劣水平上,不僅僅看重德行,而是給出了更加具體的標準和級別劃分,以國家法令的形式正式確定了下來。民間私家評議固然不利,但是曹丕還須依靠地方名士,因此完全廢除鄉里評議不可行。曹丕所能做到的,只是把鄉評清議納入曹魏政權軌道,使地方名士的清議合法化,以便名士與曹魏政權合作。以設立中正官專門執掌品第人物,以統一的標準,以備仕進參考的,既能兼顧地方利益,又代表曹魏政權對地方名士取得一定程度的控制。
二是把人才評定選拔的權力,部分收回歸中央所有。九品中正制剝奪了州郡長官自辟僚屬的權力,將官吏的任免權收歸中央,有利於加強中央集權,減弱地方勢力。
但是,其實質來講,九品中正制不過是察舉徵辟制的一種延續。
這個延續是曹丕與士族集團相互妥協的結果。
因為東漢以來崛起計程車族集團,充分利用察舉徵辟制度賦予的選官特權,不斷擴大其勢力範圍,而且已經成為一股由利益交織促成的根基深厚的政治勢力。
對於曹氏父子來講,他們要徹底剷除士族勢力是不可能的。
曹丕一心想要「名正言順」地篡漢,他不僅不能剷除士族,反而需要這些士族的支援。
而「九品中正制」,便是他開給士族集團的「投誠特權」。
果不其然,沒多久,曹丕便順利篡漢稱帝。
與其父曹操稱王,便引起北方朝堂震動,不僅爆發刺殺風波,曹操的謀主荀彧甚至都不惜與曹操決裂的情況截然不同,曹丕篡漢並未遇到多大阻力。
昔日的漢臣不僅少有反抗,不少人還帶頭勸進,爭先恐後做起了新朝的從龍之臣。
實在是令人唏噓不已。
最終,曹丕笑到了最後,他取得了父親曹操都沒有完成的成就,卻也付出了沉重的代價。
新誕生的曹魏王朝,從一開始就自帶沉重的弊端。
因為,九品中正制在創立之初,便暗藏著失控的風險。
首先從中正品評的內容看,九品的評價標準十分含糊,並不是按照確定的成績、功勞作為評價標準,反而新增的家世背景這一條頗耐人尋味。
這不得不算是對世族大家的一種妥協,因為門閥世族必然會在一定程度上掌控中正,此舉極易造成後期家世背景成了唯一的標準,使得更多世族子弟混雜期間,完全依照門第取人,普通計程車人百姓幾乎沒有機會得到高品。相當於變相的把一部分權力交還給了世族,有利於世族的進一步強大。
當然,還有更為關鍵的一點,那就是中正的權力和身份。
相比較察舉制還需依靠鄉里眾人憑議,此時的中正制完全是中正官的「一言堂」,隱含極大的風險!
也許在初期,中正官還能秉承公平、公正,以開放、包容的態度舉賢納良,儘量做到德才並舉。
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這一局面必然失控!
且不說缺乏客觀的評價標準,完全憑藉中正個人喜好決定,本身就有失公允。
關鍵在於,此時的中正官仍然受士族左右,甚至直接由士族擔任。
那些占據著地方話語大權計程車族,擔任中正,極易操縱評議程式,加上評價沒有標準,相比較察舉制度還需聽取民意,此時完全憑藉中正個人喜好,極易滋生門閥特權,選拔出來的官員為地方利益集團服務,成為地方勢力範圍的一枚棋子,從而使得世族大家愈發強大。
最終,九品中正制發展到後期,更可能成為士族集團維護利益、擴張勢力的工具,成為官場腐敗墮落的土壤,出現「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勢族」的現象!
因此,曹魏王朝,這個王朝誕生伊始,如同一名嬰兒,雖然哭聲強健,卻從娘胎里便自帶一條寄宿在背上的吸血蟲。
如影隨形。
假如主體強健,大家還可相安無事。
但是一旦日子久了,主體越來越虛弱,蟲子反而愈加強大。
直至反噬其主。
可笑的是,主體滅亡,吸血蟲卻不消亡,而是選擇更換宿主。
這便是曹丕稱帝的代價。
只不過,彼此的他尚不知曉,自己終將為他人做嫁衣。
或許,他知曉,只不過他過於自信,認為自己或者是後人,有時間來慢慢消化這種惡果。
亦或者,更可能的是,稱帝的欲望,使得曹丕利令智昏,他無視後果,只顧這一世的痛快!
最終,曹丕贏了,也輸了。
他過早逝世,使得曹魏這艘大船漸漸失控,終將落入身不由己的深淵之中。
只不過,這一切,都是後話了。
說回朝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