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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1章 棉襖濕心

  洛陽皇宮

  忽然,李嚴上前面朝諸葛亮,大聲呵斥道,「諸葛亮,你太放肆了!尋常百姓,尚且知道為父盡孝,陛下身為君王,何錯之有!再說山陽公原本就已死,如今再消失,也是他本該的宿命!陛下的方略,已經是最兩全其美的辦法!我們做臣子的,只需執行陛下的旨意便可,無論其他!而你,不認同也就罷了,居然在此公然指責陛下!說到底,此乃陛下家事,輪得到你一個臣子在這說三道四麼!到底是誰給你的權力膽敢如此!你眼中還有陛下,還有先帝嘛?這大漢朝,到底是你的天下,還是陛下的天下!」

  李嚴的一番挑釁,瞬間讓場面又變得緊張起來!

  諸葛亮一驚,正想發怒,忽然轉念一想,決心不再搭理李嚴。

  李嚴這般上躥下跳,無非是希望把水攪黃。

  暫且不用理他,還是陛下要緊。

  諸葛亮這般想了,也是這般做的。

  他重新鄒緊了眉頭,面朝劉禪抱拳道,「陛下,就算不認同臣的禪讓方式,也可重新召臣商量。何必要故意避開臣,行此不義之舉呢?臣也絕非蠻橫不講理之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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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劉禪並沒有急於回應。

  他的臉色重新變得陰沉。

  剛才李嚴的話,雖未影響到諸葛亮,卻重新撥弄了劉禪心中的一顆刺!

  對啊,朕今年都已經年過三十了,為何還是事事做不了主!

  尋常事情也就罷了,連先帝之事,自己作為子嗣,也不能任性自主一回麼?

  自古以來,可有這樣的皇帝?

  朕還算個什麼君王,算什麼人子呢!

  一想到這裡,劉禪頓時氣血上涌,忍不住冷笑道,「朕何嘗不想找相父商議?可是,相父能同意麼?倘若相父不同意,朕會不高興。相父同意了,相父八成會不高興。既然如此,不如朕自己做了。」

  劉禪接著故作打趣道,「再說,朕登基繼位已經十六年了,從來做不了主。誠如李司徒所說,此次不過是朕的家事,以父孝之名,朕就任性作主一回,難道也不行麼?」

  諸葛亮並未察覺到劉禪語氣的變化,仍是正色道,「陛下這是什麼話!天子無私事,陛下的家事,也就是國家大事,陛下怎能任性而為!臣身負託孤之重,哪怕陛下不高興,也不能眼睜睜地看著陛下犯錯而不加指正啊!若是如此,實在是有負先帝重託!臣實不心安!」

  「相父!」劉禪已然面有怒色,他沒好氣地說道,「按相父的意思,朕這輩子都是事事無成。沒有相父的輔佐,朕根本就沒有能力獨立執政了嗎?

  諸葛亮面露驚訝,他不知道陛下為何會說出這樣的話。

  」陛下何以如此想?臣輔佐陛下,無非是希望將天下打理的更順一些,這樣日後交給陛下之時,陛下也更容易一些。這大漢天下,終究還是要歸政於陛下的!臣,絕無二心!「

  」那是何時呢?「劉禪忽然忍不住站起來身來追問道,」朕今年已經三十有二了,相父還要朕等到何時!「

  諸葛亮手上的羽扇一緊,他不可置信地望著台上的劉禪,仔細地揣摩著皇帝的話語。

  他再無心,也聽出皇帝的言外之意了。

  原來陛下早已......

  其實劉禪也對自己的突然舉動略微吃驚,自己這是怎麼了?

  不過,既然話已出口,就沒有回頭路。

  今天,說什麼,也要讓相父聽一聽朕的肺腑之言!

  只見劉禪深吸一口氣,一臉動容地繼續說道,」相父!朕知道,相父對朕好,所以事事都替朕做主!可是相父想過沒有,以朕的年紀,按說在尋常百姓家,早已成為一家之主。但在丞相的眼中,朕,還是一個孩子!可,朕不是的!朕是天子,是執掌天下命運的帝王。朕也渴望有機會,能夠建立屬於自己的功業!自古,有哪個皇帝,政令到不了這宮廷之外,最後還能夠治理天下的?相父事事都替朕做主,事事都為朕操心,看似讓朕無所憂慮,但也讓朕無所發揮,無所成長,日後,朕靠什麼本領,獨立治國呢!」

  劉禪滿臉悲情地繼續嘆息道,「相父對朕的好,就像一個濕棉襖,脫了冷,穿著沉......朕,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諸葛亮聞言震驚了,他的心中」咯噔「一下,彷佛有一塊角落裂開了。

  那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心痛的感覺!

  諸葛亮久久地愣住了原地。

  他沒想到,自己嘔心瀝血輔佐的君王,最終卻是這麼看待自己.....

  ......

  難道,真的是,自己錯了嗎?

  .....

  往事如煙,一閃而過。

  他彷佛又看見了那個在隆中耕讀時的瀟灑飄逸,看見了先帝三顧茅廬時的指點江山,看見了白帝城託孤時的君臣對泣,看見了北伐路上軍營之中的幢幢燈影。

  也罷,也罷。

  若真是天意如此,人力何為.....

  諸葛亮忽然如釋重負,心中的千斤重任彷佛已經卸下了一般,他微笑了起來,」看來,臣這件濕棉襖,陛下終究是想脫下了.....「

  劉禪一愣,有些錯愕,他沒想到諸葛亮竟然說得如此直白。

  可是,當機會真正來臨之時,劉禪內心又陷入了糾結!

  他既懷念相父庇護之下的無憂無慮,又渴望能夠獨自展翅高飛。

  到底應該何去何從......

  這時,一旁久不發言的姜維,看出了氣氛不對,終於按耐不住!

  丞相為了大漢,為了陛下,十幾年嘔心瀝血!

  他不允許,丞相受到如此不公正的待遇!

  」陛下!丞相對陛下,對大漢,忠心耿耿啊!若是沒有丞相,何來的今日一切!陛下切不可被小人蒙蔽,錯上加錯啊!「

  說罷姜維用眼神惡恨恨地瞪著一旁的李嚴。

  都是你這個始作俑者!真是罪該萬死啊!

  原本還在猶豫的劉禪,聽到姜維發言,忽然一驚。

  他望著眼前這個英俊不凡、戰功卓著的當朝大將軍,這個相父的得意弟子,內心忽然湧上一股無名怒火!

  原本,這一切,都該是朕的!

  他可以,朕也可以!

  ......

  相父,你就看著吧!

  朕會用時間證明,朕,也是值得你託付的!

  .....

  劉禪咬著牙,轉過頭去,面朝著諸葛亮,淡淡地說道,」相父說的是......脫下棉襖,冷是冷了點......但朕,總歸要往前走啊.....「

  在場眾人,除了諸葛亮,無一不聞言震驚。

  陛下這是什麼意思?

  難道要......

  諸葛亮此時卻是一臉輕鬆樣子,絲毫對這個結果絲毫不意外。

  只見他欣慰地點點頭,停下手中的羽扇,連聲叫好,「好~好~好!陛下果真有如此大志,臣便放心了!」

  說罷,諸葛亮鄭重地像劉禪作揖一拜,正色道,「陛下!如今北方已定,四海昇平,只剩下一個東吳,苟延殘喘。大漢統一天下,不過是時間問題而已。此時,臣存在與否,已經不重要了.....況且臣已經年老多病,難以支撐下去......而陛下正直壯年,朝廷亦是人才輩出,當是大有可為之際!萬望陛下,看在臣為國效忠多年的功勞上,看在君臣相伴多年的情分上,准臣歸還故里,頤養天年!臣,不勝感激!」

  在場眾人再次震驚了!

  諸葛亮這是在請辭啊!

  他剛剛取得滅魏大功,卻急流勇退。

  滅吳的統一大業,難道就此甘心放下了麼?

  ......

  劉禪也是大驚失色,慌亂地不知所措!

  局面完成出乎他的意料!

  他原本只想著讓相父放權,可沒想讓相父離開自己啊!

  若是真沒了相父,那可如何了得!

  一旁的姜維也是驚地說不出話來。

  他了解丞相,既然說得出來,必定是已經做好了決定!

  天下若沒了丞相,天失一柱啊!

  「相父!\"

  \"丞相!」

  一時間,劉禪和姜維此起彼伏的勸諫聲,不絕於耳。

  只有一旁的李嚴,差點按耐不住內心的欣喜,笑出聲來。

  不過,他知道,陛下面前,不能夠如此失態。

  「別說了,我主意已定,不用再勸。」

  說罷,諸葛亮朝著劉禪再次作揖一拜:

  」陛下,臣這就回家上奏乞退,請陛下恩准。臣告退!「

  說完這一句,諸葛亮便徐徐後退,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大殿。

  身後的姜維趕緊一路跟隨。

  只留下一臉發懵的皇帝劉禪,和一旁暗自竊喜的李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