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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3章 何怨何仇

  安置完魏國舊主,封賞了有功將士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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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便是對天下的治理了。

  原本蜀漢僅有一州之地,如今加上魏國土地,已有十二州之地。

  天下初定,蜀漢的官吏人才有限,難以管治如此龐大的帝國。於是諸葛亮上奏劉禪,徵辟魏國舊臣同治天下。

  但是,諸葛亮總感覺,這些還不夠。

  因為仍然有許多避入山林、棄官歸家的魏國官吏,拒不合作。不少魏國舊臣心中仍然戰戰兢兢,擔心蜀漢遲早秋後算帳。

  對此,諸葛亮心知肚明。

  畢竟魏蜀兩國交戰多久,積怨頗深。不少親朋故友皆命喪彼手,這些血仇一時之間想要化解,的確頗費功夫......

  於是,諸葛亮心生一計,起身進宮......

  這天,洛陽皇宮偏殿。

  「啟稟陛下,夏侯氏兄弟帶到。」內侍進門報導。

  「快快有請。」皇帝劉禪看了一眼旁邊的丞相諸葛亮,連忙伸手示意。

  不一會兒,身著粗布白衣的夏侯氏兄弟便走了進來。

  宮人們見狀紛紛皺起眉頭,」這是何人?好大的膽,怎麼.....穿喪服覲見?」

  劉禪也面露不喜,不過不悅的面色很快就消失不見。

  他深吸了一口氣。

  相父說得對,冷靜!

  諸葛亮內心也暗暗吃驚,雖然之前陛下已有詔命,對夏侯氏兄弟特加恩遇,任其自便。但沒想到,他們今日居然這般放肆!

  「大魏夏侯霸!」

  「大魏夏侯威!」

  「大魏夏侯惠!」

  「大魏夏侯和!」

  「拜見漢國皇帝!」

  幾人站立著,抱拳作揖。

  原來,來者正是在洛陽之戰中被俘的已故夏侯淵之子夏侯霸兄弟四人。

  說起夏侯霸兄弟,其實和蜀漢頗有淵源。

  建安五年(200年),魏國大將夏侯淵的養女、十四歲的夏侯氏住在譙縣,出城拾柴時被張飛所得。張飛知道她是良家女子,於是娶其為妻。

  後主劉禪登基後,夏侯氏與張飛所生二女,先後成為皇后,榮耀一時。

  按理說,有了這層關係,夏侯霸兄弟在蜀漢,便是皇親國戚,應該朝賀接納新朝才是。

  但是,發生在建安二十四年的蜀魏巔峰之戰——漢中之戰,卻讓兩家結了仇!

  這場巔峰對決,蜀魏兩國精銳盡出!蜀漢自劉備以下,參戰將領如張飛、馬超、趙雲、黃忠等,五虎將有其四,而魏國自曹操以下,參戰將領如夏侯淵、曹休、曹真、張郃、徐晃、郭淮等,都是當世名將,可謂是一場勢均力敵的戰爭。

  戰爭持續兩年之久,雙方一度陷入僵局。

  轉折點,發生在第二年的定軍山之戰。

  劉備接受心腹謀士法正建議,駐軍定軍山,並派大將黃忠,奇襲斬殺前來修補鹿角的魏軍統帥夏侯淵,從而徹底掌握了戰爭的主動權。哪怕後來曹操到來,也無濟於事。

  劉備遂據漢中,稱漢中王,成帝業!

  可以說,漢中之戰,是蜀漢的巔峰時刻,也是劉備的榮耀時刻!這是劉備生平第一次在戰場上,正面擊敗曹操,不得不令人振奮!

  可是,劉備贏得有多光彩,魏國這邊就輸得有多慘烈!而作為魏軍統帥的夏侯淵,首當其衝!

  他不僅戰敗喪命,獲得一個「白地將軍」的稱呼,還令夏侯家因此蒙羞。

  作為夏侯淵諸子中最勇烈者,兄長去世後,夏侯霸便成為嫡長。他常常咬牙切齒,立志為父報仇,並常年參與到伐蜀戰爭中。

  最終,洛陽決戰,魏國一敗塗地,夏侯霸兄弟也先後被擒。

  戰後,劉禪特地下詔善待夏侯霸兄弟,放其歸還洛陽舊宅,可是他們卻因父仇拒不歸降,尤其是在魏國滅亡,眾人皆降的形勢下,顯得格格不入。

  於是,諸葛亮與劉禪下定決心,兩國之仇,兩國之親,莫過於夏侯氏。如果能夠勸降夏侯霸兄弟,將給天下魏國舊臣做出表率,也能顯現蜀漢胸襟!

  不過,夏侯霸兄弟如此出格之舉,還是令諸葛亮和劉禪始料未及。

  「放肆!」一旁的內侍總管再也看不下去,出聲指責,「你們好大的膽,穿成這般前來覲見!而且面見當今天子,還不下跪,你們有幾個腦袋夠砍的?」

  「哼!」為首的夏侯霸不屑地扭頭說道,「為父服喪,為國服喪,雖死何懼?要殺便殺,仇人之國,寧死不拜!」

  「對,仇人之國,寧死不拜!」夏侯威幾兄弟跟著兄長異口同聲地說。

  劉禪一急,剛想開口說話,諸葛亮伸出羽扇制止,接著微笑道,「呵呵,今日,我們請諸位來,只是閒聊,沒別的用意,何必如此。對吧,陛下?」

  一旁的劉禪會意,連忙點頭,」正是如此,來人,賜座!上茶!」

  為首的夏侯霸一愣,疑惑地打量著諸葛亮和劉禪。

  他們居然,如此豁達?

  雖說是敵國,不過諸葛亮的賢名早已如雷灌耳。傳聞他治國有方,禮賢下士,公允平正,蜀漢眾人無不傾心。

  今日,自己幾兄弟接詔而來,就沒想著能活著回去。既然大魏已滅,自己報仇無望,還不如就此死去,還能落個忠烈的名聲!

  於是,幾人身穿喪服,進宮覲見,為得便是一心求死!

  可沒想到的是,皇帝劉禪和丞相諸葛亮,見他們如此打扮,卻未動怒,反而以禮相待?

  這著實有些令人迷惑了。

  幾兄弟對視一眼,隨後紛紛抱拳入座。

  行,坐就坐!死都不怕,還怕那諸葛亮的幾寸肉舌?

  且看看他要說什麼!

  諸葛亮輕搖羽扇,微笑著注視著夏侯霸兄弟,直看得幾人頗不自在。剛剛還盛怒的臉色,也漸漸鬆懈了下來。

  其實,幾人的心思,又怎麼能逃得過諸葛亮的眼睛。自此幾人進門,他便知曉其意。不過他深知,要是動怒殺了夏侯霸兄弟,便是前功盡棄了。

  擒賊擒王,就先從夏侯霸開始吧!

  「仲權將軍(夏侯霸字仲權),我有一事不解,還望能賜教一二。」諸葛亮微笑道。

  剛剛還在飲茶的夏侯霸一愣,手中的茶杯停住了,有些不知所措。

  「額......諸葛.....諸葛丞相,請說。」夏侯霸雖為俘虜,但此時仍不忘禮儀。既然對方以禮相待,自己也不能丟了大魏的顏面。

  「將軍口口聲聲說,仇人之國,請問,有何仇怨?」諸葛亮微笑著輕搖羽扇。

  夏侯霸瞬間被點燃了怒火,怒目圓瞪道,「哼!丞相又何必明知故問!先父為劉備所殺,大魏又亡於丞相之手。我兄弟乃忠孝之人,如此殺父亡國之恨,還不算大仇嘛!」

  「大膽,竟敢直呼先帝名諱!」內侍總管再次出聲指責。

  諸葛亮瞪了一眼,嚴肅道,「退下!」

  內侍總管唯唯諾諾地作揖退下不再言語。

  諸葛亮恢復笑容,繼續輕搖羽扇,「哦,將軍既然自詡為忠孝之人,那我便要說道說道了。」

  「請丞相賜教!」夏侯霸見諸葛亮竟然懷疑自己的忠孝之心,不禁再次怒上心頭,抱拳回道。

  「仲權將軍既知忠義,必定是先公後私之人。那麼孝名,容後再議,我們先說說公仇」,諸葛亮微微一笑,「將軍方才說,魏國亡於我等之手,實乃大謬!」

  夏侯霸一愣,「請丞相明言!」

  諸葛亮輕搖羽扇,「雖然曹魏篡漢,與我等勢不兩立。但也不得不承認,昔日孟德雖狡,仍一世稱雄,後任子孫,亦稱明主。漢魏之間的戰爭,既是道義之爭,也是光明磊落、轟轟烈烈的舉世之爭!亂世之中,能遇如此強敵,也是我輩的榮幸。」

  夏侯霸聞言一愣,諸葛亮一生都以曹魏為敵,沒想到,在他眼中,卻是如此看重尊敬這個對手!

  「丞相,真的這麼認為麼?」夏侯霸胸中頓時升起一股悲壯的豪情。能夠獲得對手的認可,也是大魏的一種榮耀吧!

  諸葛亮點了點頭,嘆息道,「魏是大國,也是我一生宿敵。麾下良將能臣眾多,前有曹子丹、司馬仲達、張俊乂,後有蔣子通、董公仁、毌丘仲恭。此皆忠節死烈、舉世無雙的國士,令人讚嘆敬仰!可惜,如此大國,沒有亡在我手,卻敗亡於宵小之輩!」

  「丞相是說......」

  「常言道,千里之堤,潰於蟻穴。魏國三世威名,卻禍起蕭牆,亡於內亂!」諸葛亮面色嚴肅地繼續說道,」中書令何宴,本是宵小之輩,卻屢被任用。區區一個燕王幕僚,卻攪得時局天翻地覆!助守許昌,屢獻讒言,最後許昌失守,魏國大敗潰散!」

  夏侯霸頓時往事湧上心頭,以手錘桌,「可恨此賊!若非如此,洛陽之戰,我們怎會輸的那般慘烈!」

  諸葛亮繼續義正言辭地說,「宵小何宴,丟失許昌在先,弒殺曹元仲在後。接著變本加厲,殘害忠良、弒殺恩主,更是誅盡鄴城曹氏,欲舉城投降換取富貴!」

  夏侯霸兄弟幾人恨地咬牙切齒,紛紛捶胸頓足,「忘恩負義、弒君篡逆的奸賊!惡賊!逆賊!我等恨不得,食賊皮,寢賊肉!」

  諸葛亮恢復了微笑神色,「漢與魏,乃明爭。光明磊落,雖敗猶榮,何來恨也?倒是堂堂魏國,毀於宵小之手。縱使敵國,亦覺憤慨!而諸位尚不自知,不以為恨,可稱忠烈嗎?」

  夏侯霸兄弟聞言低下了頭。

  的確,魏國雖敗,可諸葛亮贏得卻是堂堂正正,令人不禁折服。如果因為技不如人,便心生怨恨,顯得胸襟氣量太窄!

  魏國,還是亡在自己手裡!

  何宴這個賊子,當初武帝真是養狼為患啊!

  諸葛亮見狀繼續說道,」何宴,孟德養子,卻斷送魏國,誅盡鄴城諸曹,幾斷孟德血脈!而我家陛下,魏國宿敵,卻心地仁厚,善待許昌魏國太子!如今陛下再下恩詔,冊封曹芳為譙公,保全魏國宗廟。曹氏這才沒有亡國滅種,得以延續香火!自古君臣一體,如此恩情,諸位尚不知替舊主報答,反以為恨?」

  諸葛亮頓了頓,「小人亡魏,無人問罪;有恩於魏,卻被記仇?這是何道理!此乃我大惑不解也!」

  一番話直說得夏侯霸兄弟啞口無言。

  的確,要不是蜀漢,魏國曹氏就此身死族滅。

  夏侯一脈,身為魏國親貴,又有何臉面於九泉之下面對武帝?

  這麼說來,蜀漢與諸葛亮,確實對大魏有恩。

  可恨的,還是那何宴賊子!

  諸葛亮瞧見夏侯霸兄弟反應,心知已成功一半,於是微笑道,」仲權將軍,你我之間,還有公仇否?」

  夏侯霸嘆息一聲,低頭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