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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0章 君臣之義

  洛陽皇宮內殿

  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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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侍小心翼翼地走進來請示,「陛下,有.....」

  「不見不見,朕不是說了麼,誰也不見!」內侍話還沒說完,就被劉禪直接打斷。

  他氣鼓鼓地斜躺在塌席之上,仍在回味今日大殿之上發生的事情。

  可惡的東吳,居然如此小看於朕,竟敢說朕.....

  忽然,他心中的怨氣鬆懈了下來,他長嘆一聲。

  因為吳使所說,其實,也沒錯。

  自己繼位之時,不過十七歲,政事無巨細,都決於丞相諸葛亮。諸葛亮也的確沒有辜負先帝和自己的重託,兢兢業業,勵精圖治。對內發展民生,積蓄實力,對外矢志北伐,萬眾一心。最終,天佑大漢,五丈原絕地反擊,丞相諸葛亮幾乎死而復生,並擊敗了一生宿敵司馬懿,一步步將魏國推向了滅亡!

  五丈原之後不過三四年,大漢已經恢復了半數以上的江山。天下十四州,大漢據有其十!

  眼看光武中興的偉業,就要在自己手中完成,劉禪也時常感到,與有榮焉。

  呵呵,是之所以是與有榮焉,是因為這些功績,和自己關係不大。

  準確地說,這些功績,都是丞相諸葛亮執政十一年來,取得的成果。

  自從章武三年(公元223年)自己繼位後,丞相諸葛亮便開府治事。諸葛亮建立府署後,自選僚屬處理公務。相府官員,官職雖輕,卻掌握蜀漢實權,負責處理全國大小事務,而朝廷原本理政的尚書台漸漸成為虛職。

  不久,丞相諸葛亮再領益州牧,如此一來,不僅掌管了蜀漢中央朝廷,還獲得了益州地方郡縣的行政控制,各地官員的任命,悉決於亮。

  不僅如此,諸葛亮透過設立相府軍職,牢牢掌握了蜀漢半數以上的精銳,並透過南征,鍛鍊了軍隊的實戰能力,使得蜀漢軍隊上下一心,戰鬥意志得以全面貫徹,終成為天下聞名、戰功赫赫的精銳王師!

  安頓好這一切,諸葛亮這才放心北上,遠赴漢中,主持北伐。

  不過在北上之前,諸葛亮也對後方做好了妥善安排。

  一是府中,除了前線設有丞相府,成都專門設定守相府,由留守長史及參軍主持府事,管理後方政務。即便如此,任何重大事情,仍需稟告前線諸葛亮才能決斷。設在成都的朝廷和留守相府,透過驛站和漢中的隨軍相府保持密切聯絡,來往溝通訊息,並能及時傳達丞相諸葛亮的指示。

  二是宮中,對於宮廷事務,諸葛亮也專門委派了官員負責。侍中郭攸之、虎賁中郎將董允主持宮中政務與防衛,京城的軍隊則由將軍向寵負責。此外,諸葛亮還提拔陳震取代李嚴出任尚書令,負責傳遞相府讓劉禪閱覽和簽署的文書。

  諸葛亮在《出師表》中特別提醒皇帝劉禪,「侍中、尚書、長史、參軍,此悉貞良死節之臣,願陛下親之信之,則漢室之隆,可計日而待也!」

  可見,雖然丞相諸葛亮遠離後方,卻在留守相府和皇宮內外安排了多位可靠重臣。依賴他們處理後方政務,並對皇帝劉禪進行日常教導指正,使得皇帝不至於成長為享受揮霍的昏君暴君,藉此保持後方的穩定。

  自此,諸葛亮將蜀漢前後內外,全部凝聚一心,堅定貫徹北伐意志,這才有了一次次大捷。興復大業,真的指日可待了!

  不過,對於諸葛亮安排的其他人,劉禪尚且可以理解,唯獨董允,常令他耿耿於懷。

  董允自從執掌宮中,十幾年如一日,謹慎嚴格,剛正不阿。他絲毫不肯放縱劉禪,經常直面匡正劉禪的不當行為。就連劉禪後宮嬪妃采女之事,也予以否決。甚至是劉禪身邊的親信宦官,也常常被董允呵斥,不得參政。對此,劉禪也無可奈何,對董允是又恨又懼。

  罷了罷了,誰讓自己只是一個躲在台後的皇帝呢?

  其實,劉禪也樂得清閒,有丞相替自己操持國事,何樂不為?況且丞相忠心千古無二,即便權傾朝野,也不用擔心丞相會謀朝篡位。有這樣一位忠心又有能力的大臣「管家」,應該是許多帝王的夢想吧!

  不過,閒暇的時候,劉禪靜下來想一想,有時也會覺得,自己這個天子挺窩囊。

  十七歲繼位,如今已經年過三十。十幾年來,幾乎對國家毫無掌控可言,呵呵,政由葛氏,祭由寡人。甚至連皇宮之內,自己身邊,都不能完全由自己做主。

  這算什麼天子呢?

  自己真的有這麼差麼?完全不配統治國家?

  有時候他甚至會冒出一個可怕的想法,漢獻帝也不過如此吧......

  罷了罷了,也許正如先帝所說,丞相之才,十倍於魏主。由丞相領國,才是對大漢最好的選擇,也是對自己最好的選擇。自己信任並親近丞相,尊稱其為相父,就不應該有這些胡亂的想法。

  這都是朕的命啊,還是沉沉睡去吧,不想這些了......

  劉禪翻身欲睡,剛才的內侍,竟然還沒走,只見他立在原地,咽了咽口水,繼續小心說道,「陛下......是丞相......是丞相求見。」

  「我不是說了,誰也.....」劉禪不耐煩地擺擺手,忽然他猛地起身,「誰?你剛剛說誰?」

  「丞......丞相,求見,就在門外。」

  劉禪這才聽清楚了,他迅速坐直了身子,正了正衣襟,恢復面色。

  「快傳快傳!」

  「諾!陛下有旨,傳丞相覲見!」

  不一會兒,只見諸葛亮從門外進來,低著頭,緩緩趨步上前,跪拜於地,「老臣諸葛亮,拜見陛下!」

  劉禪見到如此丞相仍然如此謙恭,內心頓覺一暖,連忙起身上前攙扶,「相父免禮,快快起來。」

  「謝陛下。」

  二人各自入座後。

  「相父到訪,所為何事?」

  諸葛亮望了望左右,「你們都退下,沒有陛下旨意,任何人不得打擾。」

  「諾。」

  劉禪愈發好奇,「相父,這是.....」

  「臣,特向陛下請辭,免去丞相一職。」

  劉禪大驚失色,「相父,為何如此?發生了何事?」

  片刻後,劉禪猛地一拍腦袋,大急,「是日間朝上之事?哎喲,相父,您不願意與東吳聯姻,那我們就拒絕!相父何必如此呢!此事萬萬不可啊!」

  諸葛亮搖搖頭,微笑道,「非也,臣並不是為了東吳求親之事,而是為了排解陛下的憂悶。」

  「朕?」劉禪有點疑惑,隨即大笑道,「朕有何憂?相父你看,朕好著呢。凡是都由相父做主便可,朕可安枕無憂啊!哈哈哈!」

  諸葛亮微笑不語,默默地看著劉禪的「表演」,忽然說出一句。

  「陛下,日間吳國將軍所言,讓陛下難受了吧?」

  劉禪一愣,隨即強顏歡笑,「呵呵,沒有......沒有.......他胡說八道.....朕.....不會跟他計較。」

  諸葛亮看在眼裡,忽然一口長期嘆出,「陛下,老臣知道......這些年,陛下,受委屈了。」

  劉禪內心彷佛被擊中一樣,鼻頭一酸,仍然強擠笑容,「呵呵,相父哪裡話......有相父替朕操勞國事.....朕高興都來不及.....朕......不委屈.....」

  諸葛亮搖搖頭,「不,陛下委屈......陛下年富力強,有滿腔抱負,卻無處施展;宮內宮外,朝中朝外,陛下皆不能做主......陛下是大漢的天子啊!陛下,很委屈......」

  劉禪愣住原地,原來這麼多年,自己早被丞相看透了,丞相懂自己!

  他忽然起身,快步來到丞相面前,也顧不上什麼君臣禮儀,「撲通」一聲跪倒在諸葛亮腳下,像個三十多歲的孩童一般,突然嚎嚎大哭起來。

  彷佛心中積壓多年的煩悶,在此刻,全都傾瀉而出!

  「相父,嗚嗚嗚!」

  諸葛亮輕揉著撫摸著劉禪的後背,目光中滿是慈愛。

  這一刻,彷佛沒有什麼君臣,沒有什麼家國,有的,只是一對形似父子的情感。

  諸葛亮與劉禪,雖名為君臣,卻情同父子。

  劉禪出生於荊州,劉備常年在外征戰,後方政務家事一律委託於諸葛亮,因此,劉禪自小便在諸葛亮的看護下長大。

  長坂坡之時,孫夫人返吳之時,皆賴諸葛亮提前安排趙雲護衛,劉禪這才平安倖存。

  劉禪成年之後,被立為太子,儘管身邊已有費禕、董允、霍弋等賢臣相伴,百忙之中的諸葛亮仍然親自手抄《申子》、《韓非子》、《管子》《六韜》等書,供劉禪學習。

  再之後劉禪繼位登基,尊崇諸葛亮為相父,以父事之,朝中大事皆委託於亮。

  諸葛亮對外兢兢業業,操持國政北伐,對內仍不忘繼續教導劉禪,為其在宮中安排了多位志慮忠純的死節之臣,時刻提醒督促劉禪躬身修德,使之成為賢德仁厚之主。

  諸葛亮一生為國操勞,奮不顧身,直到四十七歲才育有親子。在此之前,他在不知不覺中,已經將自己的滿腔慈愛播撒給了劉禪。

  對於他而已,劉禪不僅僅是自己的君主陛下,更像是他的孩子。為了孩子以後的長治久安,天下太平,他不惜廢寢忘食地奮鬥著,既為了先帝,也為了劉禪。

  畢竟,自己年歲已高,時日無多。自己多做一些,日後,劉禪治理天下時,就容易幾分。

  原來,自古以來,父母之愛子,皆同此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