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院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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毋丘儉望著眼前的老人,微笑著說道,「許久不見,車騎將軍,看著還是這麼精神矍鑠呀。」
老人苦笑著搖搖頭,「仲恭不要取笑我了,我早已不問世事。車騎將軍,不敢當,現在就是一個閒雲散人。你還是叫我的道號吧。」
「哈哈,好一個,黃石道人!」毌丘儉抬頭大笑,「既然先生說不問世事,琴聲應該清遠悠長。可為何,剛剛的琴音如此遲緩滯重,似乎透出種種憂愁?」
老人抬起頭,「終究是瞞不過你。說吧,何事到訪?」
毌丘儉點點頭,」先生果然還是快人快語,既如此,我就直說了。」
毌丘儉忽然一把跪下,」陛下,駕崩了!」
「噔~!」一跟琴弦斷了。
老人盯著斷弦久久發愣,閉上眼,一行熱淚緩緩留下。
「這一天,終究,還是來了。」
只見他起身朝著西南方向磕頭跪拜,」陛下,您的恩德,我只有來生再報了。」
「不!」毌丘儉趕上前去,」現在,就有一個機會,可以讓你報答陛下!」
老人抬起頭,細細地打量了一番毌丘儉,」這便是仲恭,此行的目的?」
「不錯!」毌丘儉點點頭,」陛下留下遺詔,原本以曹爽為大將軍,我為驃騎將軍,尚書右僕射衛臻為司空,少府楊阜為司徒,共同輔助太子。不料風雲突變,我在接旨赴京途中,再次接到詔令,免去我驃騎將軍一職,令我返回幽州原任。」
「哦?竟有此事?那京城,現在由誰輔政?」
「任先生怎麼也想不到」,毌丘儉輕蔑地一笑,」是燕王,曹宇!」
老人聞言一愣,」怎麼會是他.....」,片刻後又微微頷首,」陛下,也是用心良苦......」
毌丘儉見狀急忙說道,」這個燕王,是什麼貨色,我們大家都很清楚!一個固若金湯的許昌都讓他給丟了,這大魏的天下,他如何守得住?陛下這詔命,改得蹊蹺呀.....」
「陛下此舉,也許是.....」
「不可能!」毌丘儉連忙打斷,」我思慮再三,憑我多年對陛下的了解,覺得陛下絕不可能作此安排!即便是為了穩固曹家江山,也斷不可能只安排曹宇一人輔政。更何況.....」
「什麼,只有曹宇一人?」老人隱約察覺到這裡面,還另有隱情,」更何況,還有什麼,說下去。」
「宮中傳出訊息,原先輔政人選曹爽,聯合中書令孫資、中書監劉放、尚書右僕射衛臻、少府楊阜,密謀謀反,被燕王誅殺。」毌丘儉冷冷地說道。
「曹爽?他是曹真之子,忠義之人,又有救駕之功,不會造反。中書令和中書監,出身貧寒,能當上大魏三朝心腹,早已感恩戴德,造反對他們無益。何況他們在朝中也毫無勢力,造反也沒人聽他們的。至於那衛臻和楊阜,更是耿直的忠臣啊.....」老人細細地分析道。
「正是,先生所言正是!」毌丘儉一拍大腿,」我也是這麼想,這幾人一個已是御定的託孤大將軍,另外幾個也早已是權傾朝野的重臣,哪來的造反之理?如今忽然被殺,燕王這時上位,實在是太不尋常.....」
「仲恭的意思是,燕王篡改遺詔,並搶先一步動手,誅殺了知情的幾人。」老人目光如炬般地說道。
「爽快!」毌丘儉正義凜然地說道,」我就是這個意思!而且我猜測八成就是這樣!」
「那,仲恭打算怎麼做?」老人意味深長地看了毌丘儉一眼。
毌丘儉低下頭,」我.....不知道該如何......本想著回來再想想對策。不料,如今,人家不給我這個時間呀。」
老人眉毛一皺,」怎麼了?」
毌丘儉抬頭看了老人一眼,」剛剛得到詔令,新君登基,大賀四方。朝廷升我為太尉,讓我回京就任。」
毌丘儉繼續說道,」眾人都說朝廷如此恩遇,都勸我回京。如果那燕王是真心待我,我自是樂意朝廷效勞,可是怕就怕.....」
「哈哈哈!」老人忽然仰頭大笑,」我倒是小看了這個燕王,好一個明升暗降之計!」
「啊,什麼意思.....燕王,這是要謀害大人?」一旁一直沒說話地文欽終於忍不住開口,」不能吧?這燕王初掌大權,正是籠絡人才之時,大人手握重兵,如今賜予大人三公太尉一職,足見其用心。萬一我們要是瞎猜測,豈不是......」
老人微微一笑,」這便是高明之處了。這燕王,最看重,也是最忌憚你家大人,是何處?」
「自然是我們手上有兵了!」文欽自豪地說道,」大人手下有五萬幽州精銳,不少還是胡人突騎。多年來,鎮守邊疆,威名赫赫呀!」
老人點點頭,」如此精銳在手,那燕王就算是想謀害,估摸自己也打不過。但是,這大軍不是行李物件,總不能帶身上吧?你家大人,一旦赴京就任,便是孤身一人,縱有大軍又有何用?」
文欽大怒,按劍而立,」他敢!他要是敢動大人一根毫毛,我等將士便立刻揮軍南下,直撲京城!」
老人笑著摸了摸鬍鬚,」哈哈哈,那到時候,燕王只需把你家大人往城頭一擺。人質在手,你們,還敢動兵嗎?」
「這.....」文欽頓時啞口無言。
老人見狀,繼續笑著說,」只要你仲恭一入京,便是人為刀俎,你為魚肉。而且幽州的部將也會便被掣肘,無法動彈。到時候,燕王再以天子名義,派親信到軍中,慢慢收取兵權。假以時日,幽州便可兵不血刃的拿下了。」
說完老人低頭沉思,」那太尉一職本就是虛職,你們手上的兵權才是最實際的。以虛職換實權,這,不是燕王能想到的......聽聞,燕王府上,有個軍師名叫何晏,是武帝駙馬。此人陰險狡詐,善用心計,八成是他給燕王出的主意吧.....」
「豈有此理!」毌丘儉怒而起身,「我原本就覺得此事蹊蹺,聽先生一席話,更是茅舍頓開!那燕王,治國無能也就罷了,還如此卑鄙陰險!不思報國盡忠,一心篡權!才謀害了曹爽等忠義大臣,如今又想來謀害我!如此小人,大魏交到他手上,豈不是江山社稷要毀於一旦?」
毌丘儉說到激動處,「哐」地一聲拔出隨身佩劍來,「我,毌丘儉,雖然不才,但是為了大魏的天下,為了陛下的知遇之恩,就算肝腦塗地,也萬死不辭!我決意,起兵勤王!盡起大軍,殺向京城,誅殺叛逆,匡正大魏!」
「說得好!」文欽也激動地起身,「末將願追隨大人,唯大人,馬首是瞻,萬死不辭!」
老人愣了愣,「仲恭.....如今蜀......外敵在側,這時候起兵的話.....你,想好了嗎?」
毌丘儉堅定地點點頭,」先生放心,此事我想過了。敵軍主力尚在許昌修養,而且我們有黃河天險,敵軍一時過不來。只要我們速戰速決,完全可以趕在敵人行動之前,平定內亂。」
「燕王手下有冀、並兩州軍隊,而你只有幽州一地之兵,還要防備遼東公孫淵,你有把握速勝燕王嗎?」老人繼續問道。
毌丘儉哼笑一聲,」燕王不懂兵略,冀並兩州之兵雖多,卻久疏戰陣,怎麼會是我幽州精銳的對手?只要我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火速進兵,要勝區區一個燕王,不算難事。」
「很好,仲恭果然思慮周全」,老人點點頭,」不過,此事不是兒戲,一旦起事,就再無迴旋餘地.....」
毌丘儉咬咬牙,」不成功,便成仁。我絕不後悔!如此,才能對得起陛下對我的恩德!」
「既然如此,仲恭你已經決定的事情,就去做吧.....」
毌丘儉猶豫了一會,走上前,面向老人抱拳道,」毌丘儉才智淺薄,若想成事,還望先生能出山,助我一臂之力,共同匡扶大魏!」
「這.....」老人面露猶豫。
毌丘儉目光堅毅地盯著老人,」先生方才還說,想要報答陛下的恩德。如今,竟眼睜睜地看著大魏的江山,就要被燕王傾覆了,而選擇坐視不理?」
毌丘儉頓了頓,」先生難道忘記了,當年異國來降,是誰給了先生那等殊譽?先生難道忘記了,多年來,朝中流言四起,是誰依然對先生信賴有加?先生難道忘記了,先生的故國之子大破我軍於蒲津渡,讓軍師的釜底抽薪之計落空,有司上奏請求誅殺先生時,是誰力排眾議,大度赦免了先生?先生難道忘記了,今日之所以還可以在此處高雅彈琴,是誰同意了先生的歸隱請求,不僅不加為難,還升遷先生為車騎將軍,盡享榮華?」
「這些.....先生,都忘記了嗎?」
老人抬起頭,目光堅定地說得:「不,大魏的恩德,陛下的恩賜,我一日,也不敢忘!如果可以,我願意為大魏而死!」
「那先生,擔心的是.....」
老人扭頭望向天空,眼中一閃一閃的,彷佛有無數回憶在閃現。
「死,可不可怕。我只是,不想,再被人叫做.....叛臣了。」
毌丘儉一愣,低下了頭,老人內心最傷痛的地方,終究還是觸及了。
「先生,大丈夫行事,但求問心無愧,光明磊落而已,又何必去管身後之名?功過是非,後人,自會知曉。」毌丘儉柔聲說道,」再說,咱們也未必會輸。只要咱們贏了,歷史就會站在咱們這一邊.....」
老人愣了愣,」我的心思,千百年後,真的會有人知曉麼?」
老人閉上眼,沉思良久,終於長嘆了一口氣,」罷了,罷了,我的餘生,是大魏給的,區區賤骨,有何惜哉?就讓我用這最後的力氣,去報答先帝和陛下曾經的光輝吧!」
毌丘儉大喜,連忙說道,」太好了!有先生相助,勝過十萬兵!我這就回城去布置起兵!」
「仲若!」
「末將在!」文欽上前抱拳道。
「你回城後,立即召集心腹將領,前來議事!並派人,將城中大小官吏的家屬,一併羈押看管,嚴防走漏訊息!」
「諾!」
毌丘儉說完用餘光看了一眼老人身後的少年,目露猶豫。
老人笑了笑,」邕兒,你也隨他們去吧。」
少年一驚,」父.....父親......」
「去吧,沒事的。大人,會照顧你的。」
「是.....父親。」
......
片刻後,毌丘儉和文欽走在回城的路上。
文欽忍不住好奇,」大人,這個黃石先生,到底是什麼來頭?怎麼還是咱們大魏的車騎將軍?那可是個大官!」
毌丘儉滿面春風地正騎著馬,被文欽這麼一問,於是看了文欽一眼,笑了笑,」別說你不知道,許多人也都不知道。也就是我與陛下親近,知曉一些。這個車騎將軍,就是個榮譽虛職罷了。」
「哦,還有這等事,難怪不認識,他到底姓甚名誰?」
毌丘儉扭過頭來,看了看遠方。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他從前,有一個名字。」
「叫,黃公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