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承仔細查驗腰牌,確認楊竟的身份無誤後,便連忙應下對方的請求,快步上樓。
好在石承三人的重要物件都已經收在儲物袋和藏天箱裡面了,他們並沒有花多少時間就收拾好了行李,退房後,三人跟著楊竟上車,向城北飛奔而去。出了霏露城北門後,駿馬嘶鳴一聲,快速停下,石承撩開車窗簾一看,一支懸掛著東宮旗子的車隊,已經停在離北門不到五百步的馳道旁邊。
整個車隊都纏繞著肅穆的黑紗,蕭承和、米澤津、隨隊前來嶺南的幾名禮部官員和東宮護衛們都站在車隊外等候,除了米澤津和那些禮部官員外,蕭承和與所有東宮的人員都身披黑麻布披風,胸口別著一朵黑紗做成的布花,這是魏國這邊祭奠重要死者的風俗。
米澤津正側身垂首,在蕭承和身邊低語著什麼,似乎還在言語安慰著面色平如死水的蕭承和。
石承和吳能以及鐵面互相對視,三人都能看出來這是在祭奠何人,不光是和蕭承和親如兄弟的東宮護衛長寧傲在這次探索霧淵禁區的行動中身死,蕭承和帶來的東宮衛隊也損傷慘重,這些人日夜陪伴在蕭承和的身邊,早已是這位魏國太子的親信,如今折損了這麼多人,蕭承和此時心中的痛楚究竟有多深,即便是如今已經失去了師父和雙親的石承自忖也難以完全感同身受。
石承快步走在前面,鐵面和吳能緊隨其後,來到蕭承和面前,石承一拱手,低聲道:「勞殿下久等了。」
「先生來得正是時候。」見石承到來,蕭承和的臉上終於有了些生氣,「京城有事,父皇和諸公急召本宮回京,勞煩先生也得跟本宮匆匆上路了。」
「石某能夠理解,既如此,事不宜遲,我等趕緊出發吧。」
和米澤津又簡單客套幾句後,石承三人上了安排好的馬車,蕭承和本人雖然看重石承,但畢竟是新聘用的幕僚,石承本人在魏國又無根基,因此還沒有資格和魏國太子同乘,他們被安排在離蕭承和最近的馬車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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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石承三人同坐一車的是東宮衛隊的副統領,看膚色是寒月人和雨林人的混血,名叫安達奇,是個頗為健談的魁梧漢子,一路上有他和吳能帶著話題,倒也並不無聊,整個車隊中壓抑的氣氛,在石承所處的這間車廂里也得到了緩解。
「所以,安兄,禁區裡面善後的事情,就由第34軍團全面接管了嗎?」吳能問道,身體微微前傾。
「更準確地說,是嶺南州州衙暫時代管。」安達奇糾正了一下吳能的說法,「米學士雖然是頗有名望的文臣,這次調動廂軍來霧淵禁區協助尋人的舉措在流程上也看似沒什麼問題,但托關係強行調動廂軍的事情還是犯忌諱,他早早交出管事的職權儘快和殿下回京是明智之舉。」安達奇雖是武官,但常年在東宮做事,懂得的東西可不少。
說到這裡,安達奇一聲嘆息,眼眶也有些紅了,「出發前,我已經聽我認識的兄弟和我說,根據廂軍在禁區地上找到的屍骸和倖存者們的口供,這次探索霧淵禁區的行動中,遇難者們的名單都已經確定了,除了你們活著出來的人之外,其餘人……唉,應該都罹難了。」
「一共……犧牲了多少人?」石承隨口問道,他和這些人雖不熟識,但此刻心中也莫名有些沉重。
「死在地面上的共有二十人,死在地下的共有一十四人,趙行雲那個狗賊至今生死不明。」安達奇的聲音越發低沉,說到趙行雲的名字時,整個人的身上都散發的一股暴戾的氣息。
「呃……生死不明,那可能就是死了吧。」吳能看了下石承,又看看安達奇,忽然有些結巴,「就算還活著,霧淵禁區就那麼大,現在又被官軍圍起來了,找到趙行雲應該也不是難事。」
「一十四人……」石承沉吟著,這個數字和他根據浮空島屍體數量推斷的數字一致,說明趙行雲死前對他說的那番話並非不可信。
「說起來,馬天柱前輩去哪裡了?」就在石承思索時,吳能問出來了這個他上車前就在疑惑的問題,馬天柱和他們一同從禁區內逃生,但是在驛館外告別後,就再也沒有見到他了。
「馬前輩啊。這次禁區內發生的事情鬧得很大,不光是朝廷給殿下連發六道金牌急召殿下回京,青雲宗那邊也急召參與了禁區探索的馬前輩回總壇匯報。他比我們先出發,現在估計快走一半的路程了。」安達奇嘆口氣,隨後聲音放低了些,抱怨起來,「殿下好不容易脫險,身上還帶著傷,朝中也不知道體恤一下,讓我等修整幾日後再回程。」
鐵面猶豫片刻後,大著膽子問道:「貴國朝中是否有人藉此次失敗對太子發難,所以才急著將太子召回?」
這個問題一出口,三雙眼睛都不由自主地看向安達奇。
安達奇倒沒有生氣,他苦笑一下,轉頭向前,隔著車廂壁看了看蕭承和車駕的方向,然後回頭,壓低了聲音,「應……應該是這樣。石先生眼下既然已經在殿下麾下效力,有些事情也該提前和您通風了。殿下雖然剛過三十,但被正式冊封為太子不過五年,而且……由於陛下的意見,太子妃的人選……至今也未定,朝中見風使舵、認為殿下地位不穩,因此為難殿下之人不少,更不用說殿下那個弟弟……哼!」
「總之,三位先生。到了天都城後,河東黨的幾個核心大臣,還有二皇子殿下那邊,你們能避多遠避多遠,他們若要接近你們,那是百分百的沒安好心。」
石承和鐵面看似不經意地對視一眼,二人都能看出對方眼中浮起的那抹不詳的眼色,石承心中雖然有些上了賊船的感覺,但他也知道,只要被捲入朝堂之上的漩渦,哪怕自己身處漩渦的外圍,也免不了面臨暗流下的重重危機,這個道理自古至今,向來如此。既然自己想要透過攀附權貴來獲得調查魃族的便利,那就得承擔跟著權貴一起翻船的風險。
石承心事重重,一時間他竟然不太想去聽正在侃侃而談的安達奇和吳能究竟在說什麼,石承輕輕將自己的車簾撩開一角,看著窗外馳道邊的草叢,只覺得這些雜草枝蔓糾纏、形若亂麻,就如他石承此刻的心一樣,面對未知的未來,實在理不出一個章法。
……
「昭昭天命,聖朝玉詔,詔曰:『禁軍第九軍團軍團長鄭奮威,襄助奸佞、禍亂超綱、褻辱聖賢、罪大惡極……』」
一名身穿軍服,身上未著寸甲,下巴上滿是胡茬的大漢靜靜地單膝跪地,靜聽著面前使臣的宣詔。他的軍服有些髒亂,軍服上的臂章是一個身穿藍色與灰色交織的甲袍的甲士。
宣讀詔書的文官眼睛鼓得很大,眉毛和梳得整齊無比的小鬍鬚時不時上挑一下,如果不看他眼中的輕蔑和得意,整個人可謂十足十的剛直怒目。
在他的身後,有一個身材單薄,頭上被染料染得五顏六色,看上去不像是個武夫的武官,他雙臂抱在身前,看向鄭奮威的眼神裡帶著幸災樂禍,軍帳中的其他軍官們似乎很排斥他,所有人都和這名腦袋上頂著個「花園」的軍官保持著一定的距離。
軍帳中的其他軍官們分列兩邊,無數雙滿帶著怒火的眼睛幾乎要將使臣的身體射穿,有些人的拳頭握得骨節作響,但面對朝廷的來使,終究還是敢怒不敢言。
「今罷黜罪臣鄭奮威之一切職務、頭銜,押入天都天牢待審!四品游騎將羅海生暫時接替第九軍團指揮之職,統領後續軍團內部整頓之事。著令第九軍團下屬第15槍騎團、第113龍騎團、第118龍騎團、第6炮車團及各直屬部隊今日即遷往西策馬州,全軍戴罪待審,未至整頓結束,軍團所有軍官不得擅自離隊,欽此!」
使臣讀完詔書,一拂袍袖,冷冷地將手中詔書遞給面前的鄭奮威,「接旨吧!」
鄭奮威整個人如同石像一般在地上單膝跪了片刻,這尊「石像」終於有了動靜,他緩緩起身,接過詔書,看也沒看一臉怒容的使臣,只是深深地環視軍帳中的所有將領,似乎是要把他們全部記在心中。
「第九軍團皆為帝國良家子出身,此番過錯均在我一人,望聖使和羅將軍莫要太過為難他們。」
聞聽此言,所有的軍官們都不由自主地痛撥出聲。
「將軍!」
「將軍!」
「軍團長!」
鄭奮威沒有回應,他只是將詔書小心地收入懷中,隨後解下腰間的軍團虎符,將其交出後,他大步流星地走出軍帳,渾不像一個即將被下獄的罪臣。
「哼,等進了天牢,看你還似不似這般神氣!」使臣心中惡狠狠地想著,也跟著鄭奮威走出了軍帳。
鄭奮威剛出軍帳,腳步忽然停下了。
無他,只因此時軍帳外,全是來恭送鄭奮威計程車兵。
軍帳外人山人海,卻寂靜的沒有一絲聲響。所有得知訊息的第九軍團計程車兵們都來到了這裡,他們宛如一尊尊沉默的雕塑,沒有動作卻目光不移,不舍地看著從軍帳中走出的鄭奮威。
「你們這些武痞子來這作甚,回去!回去老實待審!」
身後傳來使臣帶著驚疑和慌張的怒吼,鄭奮威的嘴角重重地抿了抿,至此,這個平日裡不太擅長言辭的武將居然覺得自己的眼眶有些濕潤,他站定身子,向著四周計程車兵們鄭重地行了軍禮,隨後他將自己頭上的軍帽向下扯了扯,不再留戀,目光直視著前方,在兩側士兵們沉默禮送中大步向著軍營的大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