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承站在墓地廢墟的邊緣,一身黑衣幾乎與廢墟的陰影融為一體。此時天空已經恢復了尋常的白霧籠罩的狀態,不再是方才泛著血光的暗黑天幕。石承古銅色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目光有些空洞地望著墓地中央那漆黑的坑洞。他的右手垂在身側,指節處有凝固的血痂,左臂的衣袖撕裂了一道口子,露出下面的嶄新傷痕,在方才與魃族掌旗使太子的交手中,石承也受了不小的傷。
只是他此時動也不動,彷佛一尊失去靈魂的雕塑。只有胸腔極其緩慢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懊悔、自責、一種被徹底愚弄的冰冷憤怒,還有更深沉的擔憂,像無數細密的毒蟲,啃噬著他的內腑。他中了算計,一個延續了不知多少年、針對這霧淵核心地帶的可怕算計。魃族利用了他對追查魃族的執著,不惜犧牲自己的手下,輔以精心布置的誤導性線索,引導他帶著鑰匙一步步深入這大墓的外圍的防護。
就在石承自以為自己能夠搶先一步破壞魃族的籌謀時,殊不知,魃族的真正目的,只是開啟大墓的墓門,僅此足矣。
腰間儲物袋裡,傳訊符的震動已經變得持續而清晰,震顫幾乎連成一片,顯然禁區內對傳訊寶物的阻礙已經越來越輕。石承知道是吳能他們找過來了,他們很近了。蕭承和帶領的禁區探索隊攜帶有極為昂貴的御風法寶,霧淵禁區並不大,發現此處動靜的人可以儘快趕過來。
這讓他心中稍暖,但隨即被更沉重的羞愧淹沒。他石承現在有何顏面去見自己的同伴?又有何顏面去見那位對他信任有加、委以重任的大魏太子蕭承和?
石承的心很亂,他在原地焦急地踱著步,不時地發出無可奈何的嘆息,如同一頭被困在牢籠里的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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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角的餘光瞥到了遠處橫挺挺地躺在原地的趙行雲,之前石承忙於和太子交手,情急之下便把生死不明的趙行雲隨手扔到遠處,直到現在,他才重新想起趙行雲的存在。
趙行雲那不算魁梧的身軀似乎還在掙紮起伏,距離他右手十餘步的地方還有一把石承帶進來的火銃,但那把連發火銃已經裂開了,顯然是被方才兩個半步宗師之間的較量波及了。
石承一邊調整著呼吸,一邊踩著沉重的步伐,冷眼向他走去。
走近一看,只見趙行雲正仰躺在地上,面色蒼白如紙,他的呼吸頗為急促,但是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虛弱了下去,大股大股的血沫從他的嘴角湧出,石承一眼便知,趙行雲的傷勢實在太重,已經無力回天了。
趙行雲的雙眼茫然地望著天空,彷佛是在回想著自己的一生,直到石承的影子遮蓋了他的臉,趙行雲才彷佛終於有了些意識,緩緩偏過腦袋,望向石承,他乾裂的嘴囁嚅著,似乎有什麼話想說。
石承蹲下身,出指點了趙行雲胸前數處大穴,將他胸腔內的瘀血強行從口中逼了出來。
「要和我說什麼,就趕緊說吧,你已經沒有命可活了。」石承疲憊地說道。
「禁區……禁區……五座浮空島……其實……是……上古結界……」趙行雲雙眼突出,他在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著清晰,「浮空五島……十字排列……」
「橫向三島屍體……會與……會與縱向三島屍體……之數……永保一致」,趙行雲說話的聲音開始變調,他的目光中帶著焦灼,似乎想拼命在死前把某件很重要的事情告知石承,「方能……以血養繭……記住……只有人血……有用……魃……也是某種意義上的人……」
「什麼?」石承一驚,眉頭皺起,「島上屍體之數……永保一致?!」
趙行雲吃力地點點頭,但是他的目光卻越發黯淡,石承連忙試圖將真氣輸入趙行雲體內,想為他多續得哪怕一炷香的時間,但是趙行雲的體內竟似有某種詭異的力量在作祟一般,不斷地吞噬著他的血肉和生機,讓石承在如此急迫的境況下無計可施。
見石承為自己輸入真氣,趙行雲卻只是苦笑著輕輕搖頭,似乎是讓石承別再白費力氣了,「浮空島……通向此間……傳送門……只有一扇……找到它……才能出去……魃……魃族……曾改造……五島……協助之人……神秘莫測……查……查那個人……我……青雲宗……魏國總壇……找……我的房間……暗層……日記……找!……」
在拼命吐出那個「找」之後,趙行雲的力氣徹底用盡,他劇烈地咳嗽了兩聲後,臉上露出了痛苦的慘笑,隨後他頭頸一歪,就此沒了聲息。
石承又是一驚,他想要再搶救一下趙行雲,但很快,趙行雲的皮膚上忽然出現了大量的黑點,石承連忙收回手,只見無數細小的黑色毒蟲忽然從趙行雲的身體裡鑽出,毒蟲爬出後沒走幾步便即死去,隨後化作一團毒水,頃刻間將趙行雲這個半步宗師的屍身連帶骨頭化成了一團滿是污濁膿水的黑色肉團。
石承連忙向後退了幾步,這一幕看得他頭皮發麻,他雖然不懂蠱術,但丹師的見識也讓他知道這是什麼東西,「媽的,是化屍蠱。」石承低聲咒罵了一句。
「如此看來,這個趙行雲似乎一直被魃族用蠱蟲控制著。」石承心中暗忖,但他更在意的還是趙行雲死前說的那一番話。
「他的意思是……讓我去他在青雲宗魏國總壇的房間裡找一本藏起來的日記?然後追查一個『協助之人』?」石承漸漸地冷靜下來,眼看著趙行雲的屍體化為一團黑色的膿水,「還有他提到的浮空島……屍體……」
石承終於恢復到了往日的鎮靜,他在原地來回走動,大腦快速思考,他很快就想起來,當時自己到了那岩漿地獄中的浮空島上時,確實是在浮空島中看到過一片堆積著屍體的地方。
「我剛進來時那座浮空島,我記得在出發點一帶曾看到過四十七具屍體,其中好像有三具是新鮮的……」
「我經過的第二座浮空島正好有通向這白霧世界的入口,在第二島的中央地帶,我記得……我看到了四十五具屍體,其中有兩具是新鮮的……」
石承整個人進入了飛速思考的狀態,但他還是時不時地搖頭嘆氣,畢竟他之前走過的地方也只有兩座浮空島,他並不知道另外三座究竟是什麼情況。
就這樣,大約兩個時辰的時間過去後,沉浸在自己思索中的石承被一陣聲響打亂了思緒,雜亂的腳步聲和隱約的呼喚穿透了廢墟間的死寂,從遠方紅土飛揚的方向傳來。
「老石!石承!你在那邊嗎?之前我們看到的爆炸聲就在這個方向!」吳能的聲音遠遠傳來,帶著急切和疲憊。
「小心,此地靈氣紊亂,到處都是激烈交手的痕跡。」另一個略顯生硬的聲音響起,是鐵面。
還有兩個陌生的氣息,修為在修者境的後期。
石承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依舊沒有轉身,也沒有回應。
幾道身影迅速穿過狹長的小路,踏入廢墟範圍。為首的乃是鐵面,吳能被他領著後背的衣服,提在手裡飛奔,二人一身方便行動的勁裝沾滿了灰塵,臉上也蹭了幾道黑灰,看上去狼狽無比,但看到石承後,二人的眼睛都亮得驚人。
他們身後,是兩個穿著魏國五湖盟服飾的修士,一個年紀稍長,面容精悍,手持一對分水刺,另一個較為年輕,皮膚白中帶些紅,像是南寒月洲人,眼神警惕,腰挎彎刀。四人看到眼前的景象,都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眼前是一片混亂的難以用言語形容的廢墟,這廢墟絕非自然崩塌所致,也非普通爭鬥所能造成。空氣中殘留的真元波動狂暴而混亂,地面上隨處可見巨大的裂縫、砂礫被灼熱的真氣融化又凝固後形成的晶簇、以及遠處那些彷佛被無形巨力扭曲撕碎的堅固青石,這一切的一切都訴說著方才戰鬥的恐怖。
「我的天……」吳能張大了嘴,目光迅速鎖定了那個背對他們的黑衣身影,「老石!真的是你,你沒事吧!」
他幾乎是竄了過去,繞過幾塊斷裂的巨石,衝到石承面前。待看清石承的樣子,吳能臉上的喜色瞬間被擔憂取代:「老石,你受傷了!怎麼站在這兒不動?嚇死我了,方才這邊動靜那麼大,傳訊符也忽強忽弱的,我們都擔心你是不是出什麼事了……」他語速極快,一邊說一邊手忙腳亂地想從自己隨身的藏天箱裡掏傷藥和裹傷布。
鐵面也趕過來了,但他觀察得更細。他先是看了一眼石承身旁那深如裂谷的溝壑,面具後的眉頭微皺,隨即目光銳利地掃過石承的臉,捕捉到了那雙眼中深藏的沉重與空洞。他沒有立刻發問,而是再次環顧四周的廢墟,特別是最中央那個散發出陰寒威壓的大洞,心中駭浪翻湧。這等破壞力,絕非尋常的半步宗師戰能夠造成,交戰的雙方很可能動用了道意進行對抗。石承到底遇到了什麼?
「石公子,你沒事吧?」五湖盟那名手持分水刺的修士名叫馬軒,他上前一步,抱拳問道,語氣還算客氣,但眼中帶著疏離與審視。另一位修士名叫阿莫爾,他手握刀柄,警惕地注意著周圍的動靜。
五湖盟對於寒月人之外的異族一向抱有牴觸的情緒,也正是因此,他們對石承和鐵面的態度雖然貌似客氣,但眼中的警惕和戒備卻從未放下。
石承終於有了反應。他緩緩轉過頭,目光掠過吳能焦急的臉和鐵面關切的眼神,對同伴點頭回應後,向馬軒和阿莫爾低聲問好,聲音有些沙啞:「有勞掛念,只是受了些皮肉傷,無礙。」
石承的喉結動了動,口中吞了下口水,片刻後,才問道,「你們……怎麼找到這裡的?路上有遇到危險嗎,太子殿下那邊情況如何?」
見他開口,吳能鬆了口氣:「先別說這個,你這傷口得趕緊處理一下!」他示意石承坐下。
石承擺了擺手,示意自己無礙。他招呼眾人先找個隱蔽的地方,坐下休息。
吳能等人依言和石承尋了個隱蔽的地方,隨後吳能跟竹筒倒豆子一樣,把自己掉進禁區地下世界後的經歷簡明扼要地講述了一遍,隨後又講述了遇到蕭承和後的經歷。
聽到蕭承和的親信近侍寧傲身死後,石承心頭巨震,瞳孔驟然收縮,臉上露出了不可思議的神情:「寧侍衛長竟然犧牲了?怎麼回事?」
寧傲與石承他們雖相識不久,但石承和鐵面都認為他是面冷心熱的忠義之士,如今聽到他居然戰死,心下也是感到痛惜。
馬軒為寧傲的死無比憤慨,他重重地揮拳,恨聲道:「等到回去之後,我就上書朝廷,請求徹查我們在禁區內遇到伏擊之事,決不能讓寧兄弟白白犧牲!」
吳能嘆了口氣,他是個比較感性的人,眼圈也有點發紅。
鐵面在一旁,沉默地點了點頭,證實了吳能的話。他補充了一句,聲音透過面具有些發悶:「太子殿下囑託我們,禁區深處無比兇險,找到你後,立刻帶你回臨時營地。此地不宜久留。」
馬軒也開口道:「石公子,太子殿下現在雖然悲痛無比,但也十分擔心你的安危。此地異象驚人,恐有更大變故,我們還是速速離開,與殿下會合為上。」
石承聽著,心中五味雜陳。蕭承和痛失臂膀,心神受創,卻仍在竭力履行職責,收攏隊伍。而自己呢?自己做了什麼?蠢得可笑的他方才竟親手放出了一個可能是彌天大禍的魔頭。他幾乎能想像到蕭承和得知真相後的失望與震怒。
「老石?」吳能見他又有些失神,有些奇怪地輕輕碰了碰他,「你……是不是遇到很麻煩的東西了?這裡到底怎麼回事?」他看了看那個令人不安的坑洞。
石承嘴唇動了動,那句「我放出了魃族掌旗使」在喉嚨里滾了幾滾,終究被咽了回去。眼下不是時候,他更不知如何開口。於是石承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集中精神:「遇到了埋伏的高手,費了些手腳。我們先去與太子殿下會合吧。」他選擇了暫時隱瞞核心部分,只說了表面的戰鬥。
鐵面目光深邃地看了石承一眼,沒再追問。吳能雖然覺得石承語氣有點怪,但見他肯離開,也放下心來:「對,對,先回去!殿下見到你平安,也能稍微寬心些。」
「我無事,走吧。」石承當先轉身,朝著吳能他們來的方向走去,步伐看似穩健,背影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