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的燭火被窗外夜風裹挾著,東倒西歪。它的不定,讓將屋內諸多雜物的影子也恍惚了起來。
兩道人影分別坐在燭火的兩側。
洛卿爭低著頭,沉默不語。
呂靚看著她最得意的弟子,心情複雜。
不知道是不是晚風帶著夜露,捎來了某些濕氣,讓二人之間的燭火殘喘於明滅之間。就好像是二人之間的師徒關係一般,岌岌可危。
「唉。」呂靚的憐惜、失望、憎恨、憤怒、怨念,種種情緒最終都化作了一聲嘆息。
洛卿爭仿若未覺,自從那一天以後,她就一直是這個樣子了。
「你以為,感情就那麼好?好到可以讓你捨棄原有的一切?」呂靚嘆息著,「這麼多前輩,前赴後繼才驗證過的道理,你怎麼就不懂?」
洛卿爭沉默不語。
「那個男人就那麼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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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卿爭無動於衷。
「師父從小養育你,悉心教導你,結果,你就這麼回報我?」呂靚略帶譏諷地控訴著,「如果是其他原因,全都可以接受。可偏偏是為了這麼一個該死的宵小!」
呂靚憤怒地在桌面敲了一拳,哪怕已經收了力,也在這張桌子上敲出了一個拳印。
洛卿爭抬起頭,兩眼空洞無神,面無表情地看著呂靚。
「為什麼他該死呢……」
她不說話還好,一說話呂靚的火氣騰地一聲便冒了上來,「怎麼不該死?他是青帝傳人,就已經註定了該死!更別說他三番四次對我清淨宗上下不敬,以及搶奪了重寶大荒天衍卷!」
「你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呂靚忽然壓低了聲音,「祖師祠堂內的那個隱秘,你現在也知道了。你以為清淨宗千百年來都格外關注青帝七試,想要自己去破解青帝七試是為了什麼?」
「還不是打碎我們身上的枷鎖?你就忍心,看著門中的姐妹被那惡賊肆意凌辱?」
「予取予求……呵,你知不知道他手中的那咒令?若是此事被他爆出,那我清淨宗和凡間那些低劣的青樓艷寨有何區別?」
「如今那該死的孽畜又和天魔尚甾合體,成了天元一大禍害,於公於私,我們都要將他除去!」
「否則,這畜生一定會為禍一方!」
洛卿爭聽著呂靚的說辭,也是冷了面孔,「他從未用青帝傳人這個身份來要挾我們吧?」
「他沒有麼?」
「沒有!」
「他現在沒有,就可以保證他以後沒有嗎?」
「嗯?他從來都沒有這樣的企圖,為何還要讓他保證以後沒有?」
「因為他是男人!」呂靚斬釘截鐵地給出了答案,「男人最會騙人!你敢說他對你沒有企圖嗎?」
洛卿爭一窒,易凡怎麼可能會對她沒有企圖呢?她不經人事,不是不曉人事。從小就知道自己容貌過人,所以乾脆遮面來減少不必要麻煩的人,怎麼可能會不知道男人對她有沒有企圖?
從第一次見面開始的口花花,到貝利亞之囚脫困時的吃豆腐,洛卿爭回憶起來,卻發現易凡對自己的見色起意本就是赤裸裸的。
只是,她的思緒又回到了從貝利亞之囚脫困的那一晚。
也是夜,卻不是惡風。
她總覺那夜的風是有些清爽的。
易凡閉著眼睛替她戴上面紗的那一刻,天地寂然。
明明上一刻還在第一次罵他混蛋,下一刻就看著他笨拙的維護自己的小小心思。
明明沒見過幾面,卻將他印在了自己心裡。
哪怕她從未意識到,那時起,她的心境就已經發生了變化。更別說大荒天衍境內被木葉盟圍攻,易凡捨命所救。那割腕滴血的樣子,可做不得假!
「他從未掩蓋過對我的企圖。」洛卿爭很平靜地說著,腦海中又翻湧起和易凡抵死纏綿的那一晚,她低下了頭,將「他其實也已經得逞了」這句話吞回肚子裡。
呂靚察覺到了異樣,她冷哼一聲,「既然知道他動機不純,你還能做出如此之事?你是中邪了麼?尚甾操控的你對吧?」
「不是。」洛卿爭又抬起頭,直視面前這位亦師亦母的女人,「我只是明白了我的心意。」
「心意?你能有什麼心意?」呂靚敲了敲桌子,「你的心意就是在我百年之後擔起清淨宗的擔子!你的心意就應該是一心一意修煉成道!!你的心意就應該是直面天上飛升成仙!!!」
「為什麼毀了自己的大好前程?」呂靚的痛心疾首並不是假裝,雖然她確實利用了自己這位才色出眾傲人的弟子,但是她對洛卿爭傾注的感情和期望並不是假裝。
洛卿爭沒有作答,她已經給出了自己的回答。縱使這個回答引發了一場不小的風波,她也依然堅持著這個回答。
因為他要一個回答,所以她給一個回答。
「你到底愛他什麼?」呂靚想要洛卿爭的回答。
「愛一個人,需要理由嗎?」
「不需要嗎?」
「需要嗎?」
呂靚聽著洛卿爭的反問,忍不住笑了起來。這是怒極反笑,無語至極的笑,「那麼多前輩在前,那麼多姐妹在後,這麼多例子,都無法讓你警醒麼?」
「那麼就休怪我無情了。」呂靚語氣森然,「九龍冰室雖毀,但我依然會把你帶回靜心處,你這輩子就安心呆在淨踏山,不得外出一步!」
「我不會讓我用盡一生培養的弟子走上歧路,你,洛卿爭,註定要揹負起你該有的使命!」
呂靚對洛卿爭下了最後通牒。
若是以前的洛卿爭,怕是已經心有戚然,默默不語。可現在的洛卿爭已經跳脫出清淨宗弟子這個身份,她只是看著呂靚,眼底隱含怒意,「我不願!」
呂靚不耐煩地一揮手,「由不得你!」
說罷,她長身而起,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門外。
洛卿爭無奈地垂下了頭,她不是不會抗爭,而是呂靚已經用慈航淨齋的規矩束縛了洛卿爭,讓她無法使用真氣,宛如凡人。在當著所有人的面,第一次大聲訴說自己的心意時,她已經有了覺悟。
只是……哪怕千百次告訴了自己值得,女人的直覺還在做著最後的掙扎。
「他不會食言的。」